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芙蓉 九月二 ...
-
九月二十三日,周五。
敖映安早上到校的时候,发现三楼东侧走廊的墙上多了一块牌子。牌子是铜制的,崭新的,上面写着301 音乐教室。但牌子的位置偏了,是有人匆忙间钉上去的。他走过去,用手指碰了碰牌子。铜是凉的,边缘有些毛刺,割得指尖微微发疼。
"新换的,"身后传来声音,"昨天傍晚,副校长亲自来钉的。"
敖映安转身,看见陈默站在楼梯口,拄着拐杖,右腿微微弯曲。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像是几夜没睡。
"他为什么要换牌子?"敖映安问。
"因为旧的丢了,"陈默说,"或者说,旧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牌子上,然后移向敖映安的眼睛。"你昨天进去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敖映安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陈默说,"昨天第七节课后,我在操场上巡逻,看见301的窗户里有光。不是灯光,是橘黄色的,像火。然后我看见你们两个人,站在窗户后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顿了顿,"但那不是你们的影子。你们的影子在动,但窗户里的人没有动。像是……像是影子和本体分离了。"
敖映安想起昨天在209教室里看到的情景。飘雪的窗外,八盏亮着的灯,一盏灭着的灯。副校长的消散,走廊的收缩,最后回到301时的那种不真实感。
"我们带出了东西,"他说,"一封信。我外婆写的,1943年。"
陈默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恐惧,又像是渴望。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叛徒的事,"敖映安说,"写了九个人封门的真相。写了……"
他停顿了一下,"写了替老周进去的那个人,可能和我有关。"
陈默的手握紧了拐杖。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你外婆,"他说,声音有些嘶哑,"是九个人之一?"
"是写信的人。敖淑华。"
陈默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在默念这个名字。"老周三十年前找替身的时候,"他说,"那个人也姓敖。敖明远,高二(1)班,数学课代表,喜欢吃糖醋排骨但总是排不到。"
敖明远。
敖映安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敖明远,敖淑华,敖小安。三个姓敖的人,横跨三代,被同一件事串联在一起。
"他是我什么人?"敖映安问。
"我不知道,"陈默说,"老周从来不提。但他说过一句话:那个人是自愿的。他知道进去之后出不来,但他还是进去了。因为他要找一个答案,关于他家人的答案。"
敖映安想起妈妈说起外婆时的表情。躲闪,犹豫,欲言又止。想起外婆的名字,敖淑华,和照片上的女子一样。想起那个失散的姐妹,思婉。
"什么答案?"
"老周没说,"陈默说,"或者说,他说了,但我忘了。每年9月28日,我都会忘记一些事。这是代价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向楼梯。"今天第七节课后,不要去208。副校长会在那里等你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陈默没有回头,"他的影子,在208门口。从早上开始,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敖映安站在301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教室里没有人,但画架上的画布换了。昨天席思晴画的那幅九盏油灯围成圈的油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一间教室,白色的墙壁,朝北的窗户,九张课桌围成圈。但这一次,课桌中间的空位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是副校长。
但他的姿态很奇怪,不是站立,是悬浮。双脚离地约莫十厘米,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又像是自己飘在那里。敖映安走近了看,发现画布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席思晴的笔迹:
"2022年9月22日,23:47。梦见208。他已经在里面了。"
23:47。昨晚。席思晴在他回家之后,又画了这幅画。敖映安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208去不了了。副校长在里面。陈默说的。"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消息发来:"来205。有新的画。"
205画室里,席思晴站在窗边的画架前,背对着门。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颜色很暗,几乎全是黑色和深灰色,只有中间有一点微弱的橘黄色光。
"我昨晚画的,"她没有回头,"画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208的门,"她说,"在画里是开着的。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不是副校长。"
敖映安走到她身边,看着画布。在那一团黑暗中,确实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但轮廓和副校长不一样。更瘦,更矮,头发更长。
"是谁?"
"我不知道,"席思晴说,"但我感觉,是九个人之一。不是叛徒,是另外八个中的一个。她在208里,等着我们。"
"那副校长呢?"
"他在走廊里,"席思晴说,"不在208里面,在208外面。像是……像是被关在外面了。"
敖映安看着画布,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她的姿态是面向门内的,背对着走廊,像是在守护什么,又像是在阻挡什么。
"208里有他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敖映安说,"所以他守在外面。但我们如果从他眼皮底下进去,就会被发现。"
"所以不走208,"席思晴说,"走207。"
她放下画笔,从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敖映安。是一张新的地图,手绘的,比之前的更详细。地图上标注了九扇门的位置,201到209,排成一条直线。但在207和208之间,有一条虚线,连接着两扇门,旁边写着:
"芙蓉。侧门。无标记。"
"芙蓉?"敖映安问。
"208的门把手上有刻花,"席思晴说,"我画过,是芙蓉。但地图上显示,208还有一扇侧门,没有标记,没有刻花,从207的墙壁后面可以进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梦见的,"席思晴说,"在画208这幅画之前,我梦见自己站在207里,敲了敲墙壁,墙壁后面是空的。然后我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抽出来,里面是一条通道,通向208的侧门。"
敖映安看着地图,看着那条虚线。
"你确定这不是陷阱?"
"不确定,"席思晴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副校长守在208正门口,我们正面进不去。侧门是他不知道的地方,或者说,是他遗忘了的地方。"
"遗忘了?"
"叛徒的后代,"席思晴说,"只记得叛徒的记忆。但九个人的记忆是连在一起的,叛徒的记忆被封锁了,所以侧门,那个只有另外八个人知道的地方,对他来说是看不见的。"
她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第七节课后,我们先去207。你带记录本,我带画具和手电筒。如果墙壁后面真的有通道,我们就进去。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席思晴看着他,"我们就硬闯208。两个人一起,他拦不住。"
敖映安看着她的眼睛。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怕吗?"他问。
"怕,"她说,"但怕没有用。我画过那扇门,画里有我,有光,有一个人影在等我。如果我不去,画就永远是未完成的状态。而我不完成它……"
她没有说完,但敖映安明白了。
"那就去,"他说,"207,侧门,芙蓉。"
第五节课后,敖映安没有去食堂,直接上了二楼,在205画室等席思晴。她迟到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脸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怎么了?"敖映安问。
"没事,"她说,"在楼梯上摔了一下。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她背起背包,提起画筒,走向门口。敖映安跟在她身后,但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指节发白,在攥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是什么?"他问。
席思晴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出来。
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老式钥匙,柄上刻着编号001。
"地下室的钥匙,"她说,"我昨天回去拿的。如果207的墙壁后面没有通道,我们就从地下室走,地下室的另一头,应该也能通向208。"
"你从哪里拿到的?"
"遗物,"席思晴说,"在一个樟木箱子里,和那个素描本放在一起。我一直不知道它是开什么的,直到昨天进了地下室,看见门上的锁。"
敖映安看着那把钥匙,看着"001"的编号。他的管理员钥匙是"017",老周的是"001"。
"老周的钥匙,"他说,"和你的一样。"
"我知道,"席思晴说,"所以我怀疑,外婆和老周,有某种联系。或者说,指路的人和守门的人,本来就是一起的。"
她把钥匙塞回口袋,走向门口。"走吧。第七节课快开始了。
第七节课是自习。敖映安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上的时钟。四点十五分。还有三十分钟。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写满了今天的记录:
"9月23日。陈默警告:副校长守在208门口。席思晴新画显示208内有九人之一,副校长被关在外。地图显示207有侧门通向208,标记芙蓉。席思晴持有地下室钥匙001,疑似与老周同源。计划:第七节课后,207侧门进入208。"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然后看向窗外。钟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钟面上的指针缓慢移动,指向四点二十分。距离第七节课,还有二十五分钟。他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今晚炖排骨汤,早点回来。"
他回复:"好。"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四点二十五分。四点三十分。四点三十五分。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拉伸,变得漫长而粘稠。四点四十分。他站起身,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沿着东侧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但心跳得很重。三楼,走廊尽头,207教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席思晴已经在里面了,站在北墙前,背对着他,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着什么。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我找到了。在这里。"
她指着墙壁上的一块砖。那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稍微深一些,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是被人撬动过。
"帮我拿着画筒,"她说,"我要把砖抽出来。"
敖映安接过画筒,看着她用手指抠住砖缝,用力一拉。砖动了。不是整块出来,是向内凹陷,然后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约莫三十厘米见方的洞口。洞口后面是黑的,但不是完全的黑暗,有某种微弱的光从深处透出来。
"通道,"席思晴轻声说,"我梦见的就是这个。"
她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打开,照进洞口。光柱在黑暗中移动,照亮了狭窄的通道,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先走,"她说,"你跟着。"
她弯腰钻进洞口,身体在狭窄的通道中缓慢移动。敖映安把画筒递给她,然后也跟着钻了进去。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墙壁上的墙纸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砖块,有些砖块上刻着字,敖映安来不及细看。他们爬了约莫十米,通道变宽了,可以直起身。前面是一扇门,木门,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把手,上面刻着一朵花。
是芙蓉。
席思晴握住把手,转动。门开了。
他们站在208教室里。和209不一样,208不是白色的墙壁,是淡粉色的,窗户朝西,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温暖的光斑。教室里只有一张课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亮着,灯芯上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发出橘黄色的光。油灯旁边,放着一本书。席思晴走过去,拿起书。是一本乐谱,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还能辨认出标题:《送别》。
"音乐科的教材,"她说,"1943年的。"
她翻开乐谱,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一张节目单,用毛笔写的:
"女子师范学校音乐科毕业音乐会节目单 1.《毕业歌》 2.《送别》 3.《友谊地久天长》 演出者:三年级甲班全体时间:民国三十二年九月十五日地点:学校礼堂"
九月十五日。1943年9月15日。也就是报纸上说煤气泄漏的那一天。
"毕业音乐会,"敖映安说,"她们本来要开毕业音乐会。但那天,入侵者来了,九个人封门,音乐会取消了。"
"不,"席思晴说,"音乐会没有取消。你看这个。"
她指着节目单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娟秀,和信上的一样:
"音乐会照常举行,地点改至地下室。九人合奏,为二十人送行。愿此曲长存,故人长安。"
敖映安看着那行字,看着九人合奏,为二十人送行。
"她们不是封门之后就死了,"他说,"她们在地下室里,为那二十个孩子开了一场音乐会。然后才封的门。"
席思晴的手指抚过乐谱上的音符。《送别》的旋律他熟悉,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但这里的版本不一样,有些音符被改过了,旋律更慢,更沉,像是在哭泣。
"这是改编版,"席思晴说,"原曲是告别朋友,这个版本是……是告别自己。"
她轻轻哼唱起来。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
在教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是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手里抱着一本书。她的脸很模糊,但敖映安能感觉到她在微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完成了什么、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和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个女子一样。
"外婆?"他轻声说。
女子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向课桌上的油灯。灯芯上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比之前更亮了。
"她在指路,"席思晴说,声音有些发抖,"她在告诉我们,去灯那里。"
他们走到课桌前。油灯的灯座下面压着一张纸,和209的那张一样,是信纸,用毛笔写的:
"吾女小安亲启:当你见此信时,娘已不在人世。娘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只是一个想保护孩子的母亲。那二十个孩子里,有你爹的战友之子,有你娘的学徒之女,有街坊邻居的孤儿。娘不能让他们死,所以娘留下了。你爹先走一步,娘随后就来。愿你在太平年月长大,不必知道这些。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娘淑华绝笔。"
敖淑华。又是敖淑华。
但这一次,不是写给思婉的,是写给小安的。敖小安,七岁,南码头货栈。
"敖小安,"席思晴轻声说,"是你外婆的孩子?"
"不是,"敖映安说,声音有些嘶哑,"信里说你爹先走一步,说明敖小安的爹已经死了。外婆是在保护战友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
他看着信纸,看着娘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那行字。"她不想被当作英雄,也不想被当作叛徒。她只是一个母亲,想做母亲该做的事。"
"时间到了,"席思晴说,"第七节课快结束了。"
她把乐谱和信纸小心地收进背包,然后看向教室角落。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只有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
"我们走,"敖映安说,"从原路回去。"
他们走向侧门,但门打不开了。不是锁住了,是消失了。
原本有门的地方,变成了一堵墙,粉红色的墙壁,和周围融为一体。
"正门,"席思晴说,"从正门出去。"
他们跑向208的正门,推开门。门外不是走廊,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没有灯,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301后门后面的楼梯一样,但方向相反。
"地下室,"敖映安说,"这条路通向地下室。"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在寂静中回响。楼梯很长,比301后面的那条长得多。走了约莫五分钟,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禁入。"
和地下室的门一样。
席思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001,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比之前的地下室大得多。墙壁上渗着水珠,角落里堆着一些生锈的金属物件。房间的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九盏油灯,围成一个圈。
八盏亮着,一盏灭着。
灭的灯在正南方的位置,和209里灭的那盏相对。
桌角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母亲"。
敖映安和席思晴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灭了的灯。
"第六盏,"席思晴轻声说,"209里灭的是叛徒,这里灭的是母亲。六盏灯,六个身份。叛徒,母亲,还有四个我们不知道。"
"七个年份,七个人,"敖映安说,"1980到2015,六个人。2022年,第七个。但这里有九盏灯,九个位置。多出来的两个是谁?"
他走向长桌,看着那八盏亮着的灯。灯芯上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发出橘黄色的光,像是在呼吸。
"九个人封门,"他说,"但这里只有八盏亮着。说明有一个人,不是位置,不是执念,是别的什么。或者说,有一个人,已经解脱了。"
"谁?"
敖映安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着母亲两个字。他想起信里的话,"娘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只是一个想保护孩子的母亲"。
"外婆,"他说,"敖淑华。她写信给思婉,写信给小安,说明她已经放下了。她的执念不是保护自己,是保护别人。当她的保护完成了,她的执念就消解了。"
他看向另外七盏亮着的灯。"剩下的七个人,还有执念未解。我们需要一个一个找到他们,听完他们的故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让他们被看见,"敖映安说,"被记住,被叫出名字。老周说不出那个名字,所以他的债还不了。我们要做的,是不欠这个债。"
席思晴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九盏油灯。
"下一个是谁?"她问。
"208的侧门通向这里,"敖映安说,"209的正门通向走廊。但207的侧门,我们还没试过。也许,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不同的路,通向不同的执念。"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9月23日,17:30。进入208,发现乐谱《送别》及音乐会节目单。九人曾在地下室为二十人举行毕业音乐会,然后封门。获得外婆敖淑华致敖小安信,确认其母亲身份及保护动机。地下室九盏油灯呈环形排列,第六盏(正南)灭,标记母亲。推测外婆已解脱,剩余七人仍有执念。计划:继续探索207-201各门,收集完整信息。"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席思晴。"走吧。从原路回去,或者,从另一扇门出去。"
席思晴指向地下室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门,和进来的那扇一样,门上贴着禁入两个字。
"那扇门,"她说,"我昨天没有注意到。它是刚出现的,还是一直都在?"
敖映安看过去。确实,在地下室的北墙,有一扇门,和其他的门一样,绿色的漆,铁质的,上面挂着一把锁。
但锁是开着的。
"有人刚从这里出去,"敖映安说,"或者,有人刚从这里进来。"
他们走向那扇门。席思晴握住把手,推开。门外是学校的走廊,一楼,东侧,校史馆的门口。他们从地下室,直接来到了校史馆。校史馆的门开着,敖映安走进去,发现文件柜的柜门敞开着,最底层的那一排档案袋被翻乱了。
"有人来过,"他说,"在找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整理档案袋。1980年的1,1987年的2,1994年的3,2001年的4,2008年的5,2015年的6。
还有7。
编号7的档案袋不见了。
"第七个,"席思晴说,"2022年的。有人拿走了。"
敖映安站起身,环顾四周。校史馆里空无一人,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像是有人刚抽完烟离开。
"副校长,"他说,"或者,是他派来的人。他知道我们在查,他在销毁证据。"
"但档案袋里是什么?"席思晴问,"如果真的是转学记录,他为什么要拿走?"
"因为里面不只是转学记录,"敖映安说,"还有别的东西。名字,地址,或者……"
他没有说完。因为在文件柜的最底层,在7原来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是新的,白色的A4纸,上面用打印机打了一行字:
"停止。否则,下一个灭灯的人,就是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纸条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用印章盖上去的。
一朵芙蓉。
敖映安和席思晴站在校史馆里,看着那张纸条。
"芙蓉,"席思晴说,"208的门把手上是芙蓉。这是九个人的标记之一。"
"但不是威胁我们的人,"敖映安说,"208里的那个人,是母亲,是外婆。她不会威胁我们。这个芙蓉,是别人的。"
"谁?"
"九个人里,除了叛徒和母亲,还有七个人,"敖映安说,"每个人有一扇门,每个门有一种花。梅花,竹子,兰花,菊花,松树,荷花,牡丹,芙蓉。芙蓉是208,是母亲。那其他的呢?"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整理:
"201:梅花 202:竹子 203:兰花 204:菊花 205:松树 206:荷花 207:牡丹 208:芙蓉(母亲,已解脱) 209:无标记(叛徒)"
"七朵花,七个人,"他说,"加上母亲和叛徒,九个人。但母亲已经解脱,叛徒是副校长祖先。剩下的七个人,谁在帮我们,谁在阻止我们?"
席思晴看着纸条,看着那朵芙蓉。"也许,不是谁,是什么。芙蓉是母亲的标记,但母亲已经解脱了。这个芙蓉,可能是某种残留,某种……被利用的东西。"
"被谁利用?"
"被还在的人,"席思晴说,"被还有执念的人。他们想让我们停止,因为他们害怕被看见。害怕被记住。害怕被叫出名字。"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但我们不会停止。对吗?"
"不会,"他说,"明天,第七节课后,207。牡丹。我们一个一个来。"
他们走出校史馆,反手带上门。走廊里已经暗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们沿着走廊走向校门,脚步在寂静中回响。在校门口,敖映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钟楼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钟面上的荧光指针清晰可见,指向六点四十五分。
距离明天第七节课,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映安,"席思晴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只能一起面对,不找替身,不欠债。"
他们走出校门,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敖映安沿着林荫道往公交站走,席思晴往另一个方向,青松巷。在分开的路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