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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九月二 ...

  •   九月二十二日,周四。

      敖映安早上到校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走进教学楼,在三楼楼梯口停了一下,看向走廊尽头。301教室的门关着,门牌写着音乐教室,和昨天一样。但他注意到,门把手上有水渍,像是有人刚用湿抹布擦过。

      他走过去,手指碰了碰门把手。水是凉的,已经干了半边。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敖映安转身,看见陈默站在楼梯口,拄着一根拐杖,右腿微微弯曲。他穿着保安制服,但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检查门锁,"敖映安说,"我是校史馆管理员,有时候帮忙看看各教室的设备。"

      陈默走过来,目光落在门把手上。

      "这扇门,"他说,"你昨天进去过?"

      "和美术社的新社员一起。"

      "席思晴?"

      敖映安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陈默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身上有东西。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给她的。像是……一层膜,包在她身上,让她和普通人看起来不一样。"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能看出来,她和你是同一类人。你们都被标记了。"

      他放下手转身,"第七节课后,别去空教室。算是第二次警告。"

      "第二次?那第一次?"

      陈默没有回头,"钟声。你听见的时候,就已经是警告了。"

      敖映安站在301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教室里没有人。画架还在,但画布都收起来了,墙角堆着未拆封的颜料盒。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他走到后门,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像是一堵墙。

      "还没到时候,"他想,"第七节课后,它才会打开。"

      他转身走出教室,反手带上门。走廊里已经有了一些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教室。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身后的那扇门。

      上午的课很平常。数学,语文,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学生在下面记笔记。敖映安坐在后排,手里转着笔,目光偶尔落在窗外的钟楼上。钟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呈现出深灰色,钟面上的指针缓慢移动,指向十点十五分。

      距离第七节课,还有七个小时。

      他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是席思晴发来的微信:"下午第五节课后,来205。有事商量。"

      他回复:"好。"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听课。

      第五节课后是课间操时间。敖映安没有去操场,直接上了二楼,走向205画室。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画笔划过画布的声音。他推开门,席思晴站在窗边的画架前,背对着他,正在画一幅很大的油画。

      "来了,"她没有回头,"把门关上吧。"

      敖映安关上门,走到她身后。画布上是一间教室,但不是301。这间教室更小,墙壁是白色的,窗户朝北,光线昏暗。教室里摆着几张课桌,桌上放着油灯。

      "这是哪里?"他问。

      "地下,"席思晴说,"我昨晚梦见的。不是301下面的地下室,是更深的地方。我在梦里往下走,走了很久,然后看见了这间教室。"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又没睡好。

      "我画完之后,"她说,"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油灯的数量,"她指着画布,"九盏。但排列方式和地下室的不一样。地下室的九盏是排成一排的,这九盏是围成一个圈。中间空着,像是,有一个人应该站在那里。"

      敖映安看着画布。确实,九盏油灯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灯与灯之间的距离不等。圆圈的中心是一片空白,只有地板的纹理。

      "还有这个,"席思晴从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她之前给的那张更详细。地图上标注了三个点:301教室,钟楼,地下室。但在地下室下方,还有一条虚线,指向一个标注着"?"的地方。

      "我根据梦境画的,"席思晴说,"301下面有楼梯,通向地下室。地下室下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你下去过吗?"

      "没有,"席思晴说,"但我感觉,第七节课后,如果我们从301进去,不只是到地下室。那扇门后面,可能是更深的地方。"

      敖映安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老周说双人入局,方可破局。但他没说局有多大。"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席思晴说,"不只是心理准备,还有物质准备。"

      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背包,打开,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把手电筒,一卷绳子,一盒火柴,一个指南针,一瓶水,几块压缩饼干,还有一本笔记本。

      "我今早买的,"她说,"手电筒是防水的,绳子能承受两百公斤,指南针是军用的,不受磁场干扰。"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网上,"席思晴说,"搜探险装备,有很多教程。"

      敖映安看着背包里的东西,又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是在准备一次普通的春游。

      "你不怕?"他问。

      "怕,"她说,"但怕没有用。我画过那幅画,画里有我,有九盏灯,有中间的空位。如果我不去,画就永远是未完成的状态。而我不完成它,我就永远被困在里面。"

      她拉上背包拉链,把包放在地上。"你呢?你怕吗?"

      敖映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学生们正在做广播体操,动作整齐划一。

      "我怕的是,"他说,"进去之后,发现真相不是我想要的。"

      "什么真相?"

      "1943年的真相,"他说,"九个人封门,二十个孩子得救。听起来很壮烈,但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那二十个孩子没有全部得救呢?如果叛徒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呢?如果保护只是一个谎言,真正的目的是别的呢?"

      他转过身,看着席思晴。"过去是灰色的。但我们从小听到的,都是黑白的。英雄和叛徒,牺牲和背叛,分得清清楚楚。我怕进去之后,发现分不清了。"

      席思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画笔,在画布右下角写下一行字:

      "2022年9月22日。分不清的时候,就记住人的名字。"

      她放下画笔,看着敖映安。"九个人的名字,二十个孩子的名字,还有那个替老周进去的人的名字。记住他们,就不怕分不清了。"

      敖映安看着她,看着画布上那九盏围成圈的油灯,看着中间的空位。

      "第七节课后,"他说,"301见。"

      第六节课是物理。敖映安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上的时钟。

      四点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写满了今天的记录:

      "9月22日。席思晴梦见更深层的地下室,九盏油灯围成圈,中间空位。地图显示地下室下方还有未知空间。准备装备:手电,绳子,火柴,指南针,水,食物。陈默第二次警告,称被标记。副校长昨日查夜,今日动向不明。"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然后看向窗外。钟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钟面上的指针缓慢移动,注视着校园里的一切。

      四点三十分。

      他想起妈妈今天早上说的话。她在餐桌上放了一个煮鸡蛋,说:

      "今天考试吗?看你脸色不好。"

      他说,"没有考试,就是没睡好。"

      她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晚上回来,我给你炖汤。"

      他想起老周的搪瓷杯,陈默的拐杖,席思晴画架上的油灯。这些人,这些事,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罩在里面。他不知道这张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它会把他带到哪里。

      四点四十五分。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包,走向各自的下一个目的地。敖映安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

      四点五十五分。预备铃响了。

      这次不是电子音,是钟楼的钟声。当当当当,短促而清晰。

      敖映安站起身,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沿着东侧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但心跳得很重。三楼,走廊尽头,301教室。

      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席思晴已经在里面了,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钟楼。她的背包放在地上,旁边是她的画筒。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还有十分钟。"

      敖映安走到她身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钟楼的全貌。钟面上的指针指向五点五十分,秒针在缓慢移动。

      "你带笔了吗?"席思晴问。

      "什么笔?"

      "记录用的,"她说,"我画,你写。我们进去之后,可能没有时间交流,但你需要把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

      敖映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中性笔,又掏出一个小本子,是平时记作业用的。

      "这个不够,"席思晴说,"我带了备用的。"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递给他。封面上印着校史馆三个字,和敖映安管理员的笔记本一模一样。

      "从哪里弄来的?"

      "美术社的指导老师,"席思晴说,"她研究民间信仰,对校史很感兴趣。我告诉她我在做课题,她就帮我从校史馆拿了一本。"

      敖映安翻开笔记本,里面已经写了几行字,是席思晴的笔迹:

      "进入时间:2022年9月22日17:00。人员:敖映安、席思晴。目标:确认地下室下方空间,寻找九人执念核心。注意事项:1.不要单独行动;2.不要触碰油灯;3.如果听见有人叫名字,不要立刻回应。"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口袋。"走吧。"

      五点四十五分。

      钟声响了。当当当当当当当,七下。

      第七下的时候,敖映安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不是在脑子里,是在空气中,在房间里,像有一个人就站在他们身后,贴着他们的耳朵说话:

      "……不要走……映安……"

      席思晴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也听见了。

      "你听见了?"敖映安问。

      "听见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叫的是你的名字。"

      敖映安转过身。教室里空无一人,但后门,那扇他早上推不动的后门,现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白色的光,不是红色的光,是橘黄色的。

      "双人入局,"席思晴轻声说,"方可破局。"

      她背起背包,提起画筒,走向后门。敖映安跟在她身后。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亮。席思晴推开门,光涌出来,包裹住他们。

      敖映安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下沉,然后他睁开眼睛。他们站在一条走廊里。不是301的走廊,不是学校的任何一条走廊。墙壁是红色的砖墙,砖缝里的水泥已经风化,露出里面的沙子。天花板上有横梁,木质的,上面挂着蜘蛛网。走廊两侧各有一排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数字:201、202、203……一直到209。

      "九扇门,"席思晴说,"九个人。"

      她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201。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把手,上面刻着一朵花,似乎是梅花。

      "要进去吗?"她问。

      敖映安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朵梅花。他想起老周说的执念,想起陈默说的不要触碰。

      "先记录,"他说,"然后选一扇进去。"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

      "17:05,进入异常空间。走廊,红砖墙,木质横梁,九扇门,编号201-209。门把手有梅花刻纹。光线来源不明,温度正常,空气中有霉味和某种香料味(疑似檀香)。"

      席思晴也在画,速写本摊在左手,铅笔在右手,快速地勾勒着走廊的轮廓。她的画技很好,几笔就捕捉到了砖墙的纹理和光线的角度。

      "画好了,"她说,"选哪扇?"

      敖映安看着九扇门。201的梅花,202的竹子,203的兰花,204的菊花,205的松树,206的荷花,207的牡丹,208的芙蓉,209的......

      209的门把手是空的,没有刻花,只有一个光滑的圆面。

      "209,"他说,"没有标记的那扇。"

      "为什么?"

      "因为其他八扇都有标记,"他说,"只有这扇没有。如果九个人里有一个人是不同的,那她应该在209。"

      席思晴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猜对了,"她说,"我画过这九扇门。在梦里,209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其他八扇都是关着的。"

      她走向209,伸出手,握住那个光滑的圆面。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教室,和301差不多大,但布置完全不同。墙壁是白色的,窗户朝北,光线昏暗。教室里摆着九张课桌,围成一个圈,中间空着。

      和席思晴画的一样。

      但不同的是,课桌上放着东西。不是书本,不是文具,是九盏油灯。八盏亮着,一盏灭着。灭的灯在正北方的位置,桌角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叛徒。"

      敖映安和席思晴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灭了的灯。

      "第六盏,"席思晴轻声说,"地下室里灭的也是第六盏。"

      "不是巧合,"敖映安说,"这是同一个空间的不同入口。301通向地下室,209通向这里。但油灯是连在一起的,状态同步。"

      他走进教室,走向那盏灭了的灯。席思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铅笔,指节发白。灯座下面压着一张纸。敖映安抽出来,展开。是一封信,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

      "吾妹思婉亲启:当你见此信时,姐姐已不在人世。九人封门,非为殉国,实为护你。二十个孩子中,有一人姓敖,名小安,年七岁,乃吾挚友之子。吾将其托付于你,望善加照料。另有一事相告:叛徒非外人,乃吾等之同窗,名不可书,恐污纸墨。但其人之物,左腕有痣,汝可据此辨认。姐姐此生无愧,唯愧于汝,未能亲见你长大成人。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姐淑华绝笔。"

      敖映安的手在发抖。

      淑华。敖淑华。

      他的外婆。

      思婉。席思晴的太外婆。

      这封信,1943年,在封门之前,在最后一刻。

      "敖小安,"席思晴轻声念道,"七岁。是你吗?"

      "不是我,"敖映安说,声音有些嘶哑,"是我外婆的……挚友之子。也就是,我的……"

      他说不下去了。他想起妈妈说起外婆时的表情,躲闪,犹豫,欲言又止。想起外婆的名字,敖淑华,和照片上的女子一样。想起那个失散的姐妹,思婉。

      "你外婆,"席思晴说,"是九个人之一。"

      "对,"敖映安说,"她是那个叛徒的……不,她不是叛徒。信里说叛徒是同窗,不是她。她是写信的人。"

      他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着叛徒两个字。"但为什么,这盏灯下面写着叛徒?为什么灭的是这一盏?"

      席思晴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窗外不是学校的操场,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飘着雪花。

      "九月,"她说,"外面在飘雪。"

      敖映安走过去。确实,窗外飘着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但房间里不冷,温度正常,像是雪花只是某种影像,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是1943年的冬天,"席思晴说,"或者说,是某个人的记忆里的冬天。"

      她转过身,看着教室里的九张课桌,八盏亮着的灯,一盏灭了的灯。

      "我们进来,"她说,"是为了找到执念,解开它。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封信,一盏灭了的灯,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执念就是信,"敖映安说,"执念是信里没有说完的话。外婆写信给思婉,告诉她叛徒的特征,告诉她敖小安的身份。但她没有说,她自己是怎么死的,九个人是怎么封门的,叛徒最后有没有被惩罚。"

      他走到灭了的灯前,用手指触碰灯座。金属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刚刚吹灭了它。

      "我们需要找到答案,"他说,"找到九个人封门的真相,找到叛徒是谁,找到……"

      他的话没有说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人在走廊里行走,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

      席思晴和敖映安同时转身,看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的光从门口透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明亮的方块。脚步声停了。门口出现一个人影,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

      是副校长吧。

      但他的影子不对。他的影子在身后,但比他自己慢半拍。他抬脚,影子晚半秒才抬。他转头,影子晚半秒才转。

      陈默说的那种别的东西。

      "你们不该来这里,"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带着威严,但语调里有某种不自然的平稳,像是在背诵台词,"这里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

      "您也不是,"敖映安说,"副校长,叛徒的后代。"

      副校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色,像是玻璃珠,没有神采。

      "叛徒?"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发音,"什么是叛徒?保护自己是叛徒?选择活下去是叛徒?"

      他走进教室,脚步很轻,没有声音,他的影子拖在身后。

      "我的祖先,"他说,"不是叛徒。她只是太害怕了。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她告诉了入侵者地下室的位置,以为他们会放她走。但他们没有。他们把她和九个人一起封死在里面。她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想活下去。"

      他走到灭了的灯前,低头看着它。"这盏灯,是她的。八十年了,一直灭着。因为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没有人替她点灯。"

      "她叫什么名字?"敖映安问。

      副校长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痛苦,又像是愤怒。

      "我不知道,"他说,"没有人知道。历史只记住了九个人的名字,没有记住她。她是第十个人,是不存在的人,是……"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然后他开始消散。不是消失,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时间到了,"席思晴轻声说,"第七节课快结束了。"

      她抓住敖映安的手。"走!"

      他们冲向门口,穿过走廊,跑向来的方向。身后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走廊在黑暗中收缩,他们跑到尽头,推开门,光涌出来。然后他们站在301教室里,后门开着,门外是学校的走廊,学生们正在走动,广播里放着下课的音乐。

      五点五十五分。第七节课结束了。

      敖映安和席思晴站在教室里,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是泛黄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新,墨香未散。

      "我们带出来了,"席思晴说,声音还在发抖,"从那里,带到了这里。"

      敖映安看着信纸,看着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那八个字。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我们真的进去了,真的看见了,真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生探头进来,是美术社的成员。"席思晴?你在这里啊,指导老师找你,说你的画......"

      她的话停住了,目光落在敖映安身上,又落在他们手里的信纸上。

      "这是什么?"她问,"好旧的纸,你们从哪找到的?"

      席思晴迅速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校史馆的旧资料,我们在做课题。"

      "哦,"女生没有怀疑,"那你们快点,指导老师在205等你们。"

      她转身走了。敖映安和席思晴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先离开这里,"敖映安说,"找个安全的地方,看信。"

      他们走出301教室,反手带上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谈论着今天的课程,晚上的作业,周末的计划。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们觉得不真实。

      他们来到205画室,关上门,拉上窗帘。

      席思晴从口袋里掏出信纸,在台灯下展开。敖映安拿出笔记本,开始抄写信的内容,一笔一划。

      "吾妹思婉亲启……"

      他抄到"姐淑华绝笔"时,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你外婆,"席思晴说,"叫淑华。敖淑华。"

      "对,"敖映安说,"而我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她只说外婆走得早,她印象不深。"

      "恰恰相反吧,因为太深了,"席思晴说,"深到不敢想,不敢提,不敢记。"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钟楼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钟面上的荧光指针清晰可见,指向六点十五分。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进去?"她问。

      "第七节课后,"敖映安说,"每天只有那个时间,门才会打开。"

      "下次去哪扇?"

      "208,"敖映安说,"从209往反方向走。叛徒的信我们拿到了,但还有八个人的故事没有听完。下一个,应该是……"

      他看着信纸,看着"九人封门,非为殉国,实为护你"那行字。

      "下一个,"他说,"应该是那个老师。那个和八个学生一起留下的老师。他是谁?为什么留下?他有什么执念?"

      席思晴转过身,看着他。

      "你确定要继续?"她问,"今天我们看到副校长消散了。那不是真人,但如果下次遇到的是真的呢?如果副校长本人守在门口呢?"

      "那就避开他,"敖映安说,"或者,找到他的弱点。左腕有痣,这个记号,可能是他的软肋。"

      他把抄好的信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口。

      "明天,"他说,"第七节课后,208。你带画具,我带记录本。我们一个一个来,把九个人的故事都听完。"

      席思晴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在台灯的微光中拉得很长。

      "映安,"她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要走,"她说,"不是现在,是任何时候。不要一个人走。"

      敖映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三秒钟。

      他说,"我们一起走。"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席思晴跟在他身后,画筒在背上轻轻碰撞,走廊尽头,钟楼的钟声隐约传来,不是整点,没有人敲,但钟自己在响。他们在钟声里走向楼梯,走向各自的教室。

      窗外,钟楼的大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钟楼的西侧窗户后面,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拉住窗帘,把它合上。

      那只手的左腕上,有一颗黑色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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