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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牡丹 九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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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日,周六。
敖映安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张纸。
不是他昨晚写的笔记,是一张泛黄的信纸,边缘卷曲,上面有淡淡的墨香。他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上面是一行毛笔字,字迹娟秀,和外婆的信一样:
"207有花无门,牡丹在墙里。小心画中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记,一朵牡丹。
敖映安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的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张纸是怎么进来的?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的楼顶上,有一只鸽子正在梳理羽毛,看见他,扑棱棱飞走了。楼下,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餐,锅铲碰撞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一切都很正常。但那张纸,就躺在他的枕头边,真实得不像梦。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走向门口。门把手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黄铜色的,老式钥匙,柄上刻着一朵牡丹。
和席思晴那把001不一样,这把没有编号,只有花。他取下钥匙,放进口袋,和那张纸放在一起。然后打开门,走进客厅。
妈妈正在盛粥,看见他,笑了一下。"今天周六,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他说,"去图书馆查资料。"
"吃了饭再走。"
他在餐桌前坐下,喝着粥,吃着咸菜。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
"妈,"他突然说,"外婆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那个樟木箱子?"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好奇,"他说,"校史馆的课题,关于学校历史的,想多了解一些。"
妈妈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你外婆……走得早,东西不多。那个箱子里,应该有一些旧照片,旧书,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外婆的名字,"敖映安说,"敖淑华。是谁取的?"
"你外曾祖父,"妈妈说,"他是教书先生,喜欢古诗词。淑华出自《诗经》,意思是美好的光华。"
"外曾祖父还在吗?"
"不在了,"妈妈说,"战乱的时候走的。你外婆那时候还小,跟着她母亲,也就是你太外婆,逃难到了这边。"
"太外婆叫什么?"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躲闪,犹豫,欲言又止。
"你太外婆……"她顿了顿,"叫思婉。席思婉。"
席思婉?
敖映安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思婉,思晴。太外婆叫席思婉,席思晴的太外婆也叫思婉。
她们是姐妹,还是同一个人?
"妈,"他说,"外婆有没有姐妹?"
"好像有一个,"妈妈说,"但失散了,从来没找着。你外婆后来改姓敖,跟着你太外婆嫁的人姓,原来的姓……"
她停住了,像是在回忆。
"原来的姓是什么?"
"我不确定,"妈妈说,"好像……好像是姓席。但那时候战乱,改姓很正常,为了躲避一些东西。"
敖映安放下筷子。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吃饱了,"他说,"去图书馆了。"
"晚上回来喝汤。"
"好。"
他走出家门,在楼道里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和那把钥匙,对着光看。
"207有花无门,牡丹在墙里。小心画中人。"
画中人。他想起席思晴的画,画里站在教室角落的那个女生,穿着现代校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画中人是谁?是席思晴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席思晴发微信:"我收到了东西。一把钥匙,一张纸。牡丹。你来学校吗?"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消息发来:"我也收到了。画。画里有你,有我,还有第三个人。来学校,205。"
205画室里,席思晴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颜色很暗,几乎全是黑色和深灰色,只有中间有一点微弱的橘黄色光。和昨天那幅一样,但中间多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敖映安,一个是席思晴。他们站在一扇门前,门上有牡丹刻纹。但在他们身后,还有第三个人影,更淡,更模糊。
"这是我早上画的,"席思晴没有回头,"画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第三个人,"她说,"不是我加的。我画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但画干了之后,她出现了。"
敖映安走到画架前,看着那个第三个人影。她的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手搭在席思晴的肩膀上。
和之前那幅画里的一样。外婆。
"她在跟着我们,"席思晴说,"或者说,她在保护我们。但小心画中人的意思,可能不是她。"
"那是什么?"
席思晴放下画笔,从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拿起另一张画。是一张速写,铅笔画的,线条很乱。画面上是一个教室,207教室。但和普通的教室不一样,墙壁是活的,在缓慢地起伏。墙壁上有无数张脸,闭着眼睛,嘴巴微张。
"我昨晚梦见的,"席思晴说,"207的墙壁里,有画中人。不是一幅画,是无数幅画,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人。他们被封在墙里,像是……像是某种标本。"
敖映安看着那张速写,看着墙壁上那些脸。他们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九个人里,"他说,"除了母亲和叛徒,还有七个人。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执念,那207的执念,可能就是这些画中人。"
"但牡丹在墙里是什么意思?"席思晴问,"牡丹是花,是标记,怎么会在墙里?"
敖映安想起口袋里的钥匙,那把刻着牡丹的钥匙。他掏出来,放在桌上。
"也许,"他说,"这把钥匙,是开墙的。"
下午四点,他们来到207教室。
教室在二楼西侧,和301相对,中间隔着操场。207是普通的教室,门上挂着"高二(5)班"的牌子,周末锁着。
但敖映安手里的钥匙,插进了锁孔,转动。
门开了。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地排列着,黑板上写着上周五的板书,是数学公式。窗户朝西,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
一切都很正常。
"墙壁,"席思晴说,"找墙壁。"
他们沿着墙壁走,手指在墙面上摸索。墙壁是白色的,粉刷得很平整,没有裂缝,没有凸起,没有松动的砖。
"没有,"席思晴说,"和普通的墙壁一样。"
敖映安走到北墙前,停下脚步。北墙的正中央,挂着一幅画,是学校统一配发的装饰画,画的是牡丹,红色的,盛开的,装在金色的相框里。
"牡丹,"他说,"在墙里。"
他走近那幅画,手指碰了碰相框。相框是普通的木质相框,但背面有一道细小的缝隙,像是被人撬开过。他把相框取下来,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暗格,约莫十厘米见方,里面放着一把钥匙。和他在家里收到的那把一样,黄铜色的,老式钥匙,柄上刻着一朵牡丹。
"两把钥匙,"席思晴说,"一把开门,一把开墙?"
敖映安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一起。它们一模一样,连牡丹的纹路都相同,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或者,"他说,"一把是真的,一把是假的。一把通向里面,一把通向……别的地方。"
他把第一把钥匙(从家里收到的)插进暗格旁边的锁孔。锁孔是隐蔽的,在相框背面的右下角,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孔,但钥匙插进去,正好吻合。
转动。
墙壁动了。不是整面墙,是北墙正中央的一块,约莫一米见方,向内凹陷,然后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和208的侧门一样,但更大,更宽,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画中人,"席思晴轻声说,"在墙里。"
她打开手电筒,照进洞口。光柱在黑暗中移动,照亮了狭窄的通道,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但壁纸上不是空白,是画。
无数幅画。
每一幅画都是人像,用铅笔或炭笔画的,大小不一,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有一人多高。画中的人都是女子,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的穿旗袍,有的穿军装,有的穿校服,有的穿工装。她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微笑,有的哭泣,有的愤怒,有的平静。但她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通道的深处。
"画中人,"敖映安说,"不是一幅画,是无数幅。每一个位置上的人,都被记录在这里。"
他走近其中一幅画,用手电筒照着。画上的女子穿着校服,款式和他们学校的一样,但颜色更旧,像是几十年前的。她的脸很清晰,能看到眉宇间的稚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1980年,林小婉,高一(3)班。"
第一个转学的人。
敖映安的手指抚过画面。纸面粗糙,铅笔的笔触深陷在纤维里,像是用很大的力气画上去的。他能感觉到画者的情绪,不是冷漠的记录,是某种深切的悲伤,某种无法言说的愧疚。
"她们不是被画下来的,"席思晴说,声音有些发抖,"她们是被封在里面的。每一幅画,都是一个位置,一个执念。画者把她们封在墙里,是为了……为了记住她们。"
"画者是谁?"
席思晴没有回答。她走向通道深处,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移动,照亮了更多的画,更多的人像。1987年的周明,1994年的郑涛,2001年的王芳,2008年的李强,2015年的赵雪。
六个人,六个位置,六幅画像。
在第六幅画像旁边,有一幅未完成的画。画布是空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个人形的框架,和右下角的一行字:
"2022年,待定。"
敖映安和席思晴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前,看着待定两个字。
"第七个位置,"敖映安说,"为我准备的。"
"但不会是你,"席思晴说,"因为我们一起进去,一起解开。双人入局,方可破局。你不是一个人,所以不会成为位置。"
她拿起画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画笔带进来的,在未完成的画布上,画了两笔。一笔是敖映安的轮廓,一笔是她自己的轮廓。两个人并排站着,手牵着手。
"这样,"她说,"就不是待定了。是我们一起。"
敖映安看着她,看着画布上两个模糊的轮廓。他的手在发抖,但心里某种东西安定下来了。
"继续走,"他说,"找到207的执念。"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木门,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把手,上面刻着一朵牡丹。
和208的侧门一样。
席思晴握住把手,转动。门开了。
他们站在一间画室里。
不是205,不是学校的任何一间画室。这间画室很大,墙壁上挂满了画,地上堆满了画布和颜料,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味道。
画室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背对着他们,正在画画。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很慎重。
"外婆?"敖映安轻声说。
女子没有回头。她继续画画,笔触在画布上沙沙作响。
敖映安走近了看。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校服,背着画筒,站在教室门口。
是席思晴。
"她在画我,"席思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但她不是外婆。外婆已经解脱了,在208。这是……这是另一个人。"
女子停下了画笔。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们。她的脸和外婆一模一样,但年龄更轻,约莫二十出头,眼神更锐利,嘴角没有微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不是淑华,"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我是她的姐姐,淑琴。"
敖淑琴。
敖映安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外婆有一个失散的姐妹。但他不知道,这个姐妹也在这里,也在九个人之中,也在……
"你是九个人之一?"他问。
"是,"淑琴说,"也不是。我死在封门之前,死在入侵者的枪下。淑华把我藏进了地下室,但她不知道,我的位置已经空了。所以九盏灯里,有一盏是为我留的,但我没有进去,没有封门,没有成为执念。"
她放下画笔,走向窗边。窗外不是学校的景色,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飘着雪花。
"我成了画中人,"她说,"被困在自己的画里,困在207的墙壁里。我画下每一个位置上的人,记录她们的脸,她们的名字,她们的年份。但我画不下自己,因为我没有位置。"
她转过身,看着敖映安和席思晴。"你们来了,带着两把钥匙。一把开门,一把开墙。但你们不知道,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打开真正的门。"
"什么真正的门?"席思晴问。
"通往位置的门,"淑琴说,"九盏灯,九个位置,但有一个位置是空的。我的位置。如果你们能找到我的执念,解开它,我就能离开这幅画,进入那个位置。然后,九盏灯就完整了,封印就能真正解开。"
"你的执念是什么?"敖映安问。
淑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向画室的一角,那里堆着一些旧物。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敖映安。
是一张照片,泛黄,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军装,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容灿烂。
"我的未婚夫,"淑琴说,"1943年,他在前线。我答应他,等战争结束,就嫁给他。但我没有等到。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封信,是他最后一封信,但我没有看完。我只看了第一句:淑琴,见信如晤,然后枪声响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看着照片,眼神里有某种敖映安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我想看完那封信,"她说,"想知道他后来怎样了,是死是活,有没有娶妻,有没有生子,有没有……忘记我。"
敖映安看着照片,看着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子。他的脸很清晰,眉眼间有一种熟悉的东西,像是……
"他姓什么?"敖映安问。
"姓席,"淑琴说,"席慕远。是思婉的哥哥,思晴的……"
她没有说完。但敖映安明白了。
席慕远,思婉的哥哥,淑琴的未婚夫。他可能是席思晴的曾外祖父,或者更远的祖先。而淑琴,是外婆的姐姐,是他的……
"太姨婆,"他轻声说。
淑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
"你知道了,"她说,"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了。那你应该知道,思晴的画,不是偶然。她画下那些场景,是因为她的血脉里有我的记忆,有慕远的记忆。"
她看向席思晴,目光柔和了一些。"你画得很好,比我好。我画的是位置,你画的是路。指路的人,比我更重要。"
席思晴的手在发抖。她想起外婆的遗物,想起樟木箱子里的素描本,想起那些画满了同一个场景的画纸。那些不是梦,是记忆,是淑琴的记忆,通过血脉,传到了她的手里。
"信在哪里?"敖映安问,"那封没看完的信。"
淑琴走向画室的另一角,那里有一个旧式的木箱,上面挂着一把锁。她把两把钥匙,敖映安从家里收到的那把,和墙里找到的那把并在一起,插入锁孔。
锁开了。
箱子里是一叠信,用麻绳捆着,最上面一封已经拆开,信纸泛黄,边角有烧焦的痕迹。
"第一封,"淑琴说,"我只看了第一句的那封。"
敖映安拿起信,展开。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淑琴,见信如晤。前线战事紧急,不知何日能归。昨日梦见你,穿月白旗袍,站在校门前,笑靥如花。醒来枕湿,方知是梦。若我战死,勿悲,勿念,勿等。愿你另择良人,白头偕老。慕远绝笔。"
席慕远绝笔。
敖映安看着那行字,看着"愿你另择良人,白头偕老"。他想起淑琴说的,她想看完这封信,想知道他后来怎样了。
"他死了,"他说,声音很轻,"这封信是绝笔。他没有另娶,没有生子,没有忘记你。"
淑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开始消散,不是像副校长那样从边缘透明,是从中心开始,一点一点变得稀薄,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了。他没有忘记我。这就够了。"
她看向席思晴,看向敖映安,眼神里有某种释然,某种终于完成了什么的平静。
"谢谢你们,"她说,"替我看完了信。我的位置,空了三十年,现在可以填上了。"
她的身体完全消散了,只留下那叠信,和画室里的无数幅画。
画室开始震动。墙壁上的画一幅一幅脱落,掉在地上,化为灰烬。地板在颤抖,天花板在龟裂,像是要崩塌。
"走!"敖映安抓住席思晴的手,冲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门外是通道,通道两旁的画也在燃烧,那些被封在墙里的人像,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虚无。
他们跑到通道尽头,推开207的墙壁,跌进教室里。
教室里一切正常。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黑板上写着数学公式,桌椅整齐地排列着。北墙上的牡丹画还在,相框完好无损,但暗格里的钥匙不见了。
敖映安和席思晴坐在地上,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叠信。
"她解脱了,"席思晴说,"淑琴。她的位置填上了。"
"九盏灯,"敖映安说,"现在应该有两盏是完整的了。母亲,和淑琴。还有七盏,七个位置,七个执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钟楼在夕阳中呈现出温暖的红色,钟面上的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五分。
第七节课结束了。钟声没有响,但今天不需要钟声。
"明天,"他说,"206。荷花。"
席思晴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钟楼。她的脸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是刚才在燃烧的通道里蹭到的灰烬,像是一道泪痕。
"映安,"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九盏灯都完整了,会发生什么?"
"封印解开,"敖映安说,"九个人的执念都消解了,她们可以离开,可以安息。那二十个孩子的后代,可以知道真相。我们,可以恢复正常。"
"但如果,"席思晴说,"九盏灯完整之后,不是结束,是开始呢?如果封印解开的不是九个人,是别的什么呢?"
敖映安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把她的脸染成金色,让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而遥远。
"什么意思?"
"我在画室里,"席思晴说,"在淑琴消散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幅画。一幅她没有画完的画,藏在角落里,被别的画布盖着。我掀开看了一眼,然后她就消散了,我来不及告诉你。"
"画上是什么?"
"画上,"席思晴的声音变得很轻,"是十盏灯。不是九盏,是十盏。第十盏,在九盏的中间,比其他的都大,都亮。但灯芯上,没有火焰。只有一个空位,像在等待什么。"
敖映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等待什么?"他问。
"等待一个人,"席思晴说,"一个能同时点亮九盏灯的人。或者说,一个能同时熄灭九盏灯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北墙上的牡丹画。画里的牡丹盛开得灿烂,但在夕阳的照射下,花瓣的边缘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阴影。
"淑琴说,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打开真正的门,"她说,"但她没说,打开之后,进去的是谁。也许,不是我们进去,是里面的东西出来。"
敖映安没有回答。他想起副校长的消散,想起老周的债,想起陈默的影子。想起钟声里的那个声音,"不要走,映安"。
"不管里面是什么,"他说,"我们都要面对。一个一个来,九盏灯,九个人,九个故事。听完之后,再做决定。"
席思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画笔,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一笔,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好,"她说,"明天,206。荷花。我们一起。"
他们走出207教室,反手带上门。走廊里已经有了一些学生,是住校生,正走向食堂吃晚饭。北墙上的牡丹画,在夕阳中慢慢枯萎,花瓣一片片脱落,掉在地上,化为灰烬。
敖映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在厨房里炖汤,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叠信,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封是慕远的绝笔,下面是其他的信,没有拆开,用麻绳捆着。他解开麻绳,一封一封地看。
都是慕远写的,从1942年到1943年,每个月一封,一共十二封。最后一封是绝笔,前面十一封都是普通的战地家书,说前线的情况,说对淑琴的思念,说战后的打算。
但在第五封里,有一段话让敖映安停下了:
"淑琴,昨日接到思婉来信,说她已安全抵达后方,二十个孩子皆已妥善安置。她提到你姐姐淑华,说她在学校一切安好,让我勿念。但我念的不是淑华,是你。你在学校,离前线太近,我总是担心。若有一日,战事逼近,请务必随淑华撤离,勿逞强,勿留守。慕远叩首。"
敖映安看着这段话,看着"二十个孩子皆已妥善安置"。
思婉。席思婉。她不仅带走了二十个孩子,还和慕远保持着联系。慕远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孩子们安全了。但淑琴不知道,淑华可能也不知道。
这就是淑琴的执念。不是没看完信,是不知道真相。她以为孩子们可能没救成,以为思婉可能也死了,以为自己的牺牲可能白费了。
而慕远,在绝笔里让她另择良人,是因为他知道她会死守学校,他知道她不会走,他知道……
他知道她会死。
敖映安把信叠好,重新捆上,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的手机响了。是席思晴发来的微信:"我画了一幅新画。十盏灯。第十盏里,有一个人影。是你。"
他回复:"也是我,也是你。是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不是在钟声里,不是在寂静中,是在某种更深层的地方,像是从他的骨头里传出来的:
"映安,不要走。但如果你想走,我会陪你。"
不是"不要走",是"不要走,但如果你想走,我会陪你"。
语气变了。从恳求,变成了理解。从挽留,变成了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