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问答》雨中笠

8、水滴 反

　　反叛者的力量超乎寻常地强吧？我无声地对白石说，但我知道他也能听到我的心声。即便忘却，那信念也不会动摇。我半开玩笑地说，你们这些所谓的“守护者”要感谢像我这种大逆不道的人呢，如果没有我们“制造恐慌”，你们的统治地位又该如何巩固呢？到最后这还是一场无聊的过家家游戏，你还没有腻烦吗——其实这句话不该对他说，但我需要让他知道这一句话，因为我需要他证明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我对这样卑劣的戏法没兴趣，我只是希望能看到乌托邦的繁荣。”
　　“那么，倘若，新世界比旧的乌托邦要更好呢？如果你看见了新世界的美好，你还愿意固守旧的体制吗？”
　　“这不成立！”
　　情绪上出现了裂口，很好，顽石如今有了被瓦解的可能。
　　“您是否因此心怀悲伤呢？”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与我先前的质问大相径庭，白石也愣了一下——真奇怪，明明他正身处于桃园之中，为何还会感到沉闷，郁积的气怎么也发不出来，心怀悲伤啊，可我不想再诉说给任何人听了，只有海浪会回答我的心意，给予我正确的答案，他们都不明白自己的良苦，不明白秩序的重要性。
　　“您是否因此心怀悲伤呢？”我再一次询问，并悄然灌注入“同等的悲伤”——情绪也是可以捏造的，只要我自己相信那是真的，“如果我说，我也怀着相同的悲伤呢？”
　　毕竟，到现在，我还能没有成功改变任何，我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是泰坦脚下的蝼蚁，是...庸人，一个好高骛远的庸人——我转述着我听到的话，所有的言语都试图让我屈服，我并非没有受到触动，我只是不想躲避它们，我坚信我会打败它们，但我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悲伤，或许有时，我也心怀悲伤。
　　我会走到异端收容局的最高层，但即便如此，对于真理区，我也需要仰望...不，需要仰望的不止是真理区，还有修正区和特别区，我无法在俯视中窥探所有的城市灯火。
　　“我们的悲伤并不相同。”白石叹了口气，而后，我便听到了海浪声。我不再诉说，我知道现在我只需要感受悲伤。
　　海浪的声音很孤独。
　　海浪的声音不像哭泣，而是低语。
　　好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梦里，无边的影子拉起我的手，口中念叨着什么“神明”，她帮我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如同羽翼般的边缘，好像是鸦群呢。我是一个人站在未知的乌鸦群之中，我要记住我是一个人而不是什么的附属与驱动物。
　　是的，我们的悲伤并不相同，但毫无疑问，我们都同处于悲伤之中。
　　让我看看你的悲伤吧。我们同时开口。
　　那是没有声音的话语，那是分岔路里唯一的交点，我握住那只手，来自冰湖中的，枯槁的手。
　　我开始叙述旁人的故事，那是个相当无聊的故事，如同大多数人的人生，是一个理想在变为石头的传闻，是年轻人变成老人，活力一点点消退的故事，白石，它是纯白的，即便顽固而错误地存在于世上，也是白色的。那个老人的模样，我看到了，可我不记得他是谁，我也不需要知道，反正，他是真理区的余孽，是仍然坚持着错误的真理的人。
　　“如果注定没有人理解，就继续做下去吧，到最后，所有人都会理解的——只要成为那个赢家。”我轻轻拿开那个温柔影子的手，只要我进入深度的思索，她就会出现，抚摸着每一分情绪。
　　“活着去吧。”我离开了那个梦，也该离开这个孤独的梦了，“去证明给我看，你的信念。”
　　活在凝固的世界里一点意思也没有，即便是固守，也是一种行动。
　　温柔的风缠绵在耳畔，我离别了宁静的爱人。
　　“真理区，和我。”
　　“...你算是什么东西？”他有些鄙薄，却也十分动摇，“我的悲伤没能说服你。”
　　“我认可你的悲伤，却不认同发生它的东西。你不能逼迫任何人走你所谓正确的道路，但至少，你可以自己走，毕竟，至少现在，我也没办法对你怎么样。”
　　“你可以在梦里杀了我的吧。”他笑了笑，“查拉图斯特拉，你一向有那样的能力。”
　　“没有必要。”
　　我不是没有那么想过，但是，没有必要，我不需要通过把发出异议的人抹杀掉这种方式使异议消失。
　　“打个赌吧，看看是谁会赢。”
　　白石的梦正在消失，那个尚未佝偻的背影发出声音：“你知道，如果我想，我可以立刻把你送到修正区。”那样，你无法阻止我，无法发动任何事。
　　“你可以这么做，就像你最厌恶的那些人做的那样。”我该离开了，白石的梦结束了，我有些累了，白石的思绪太沉了，是重负，我没有将它展露在思维中，但我明白我不能耗太久，情绪消耗的太多了，尤其是，悲伤。
　　我有许多值得悲伤的事情。
　　我有许多需要言说的情绪。
　　我有许多许多，不能言说的事情。
　　水滴石穿的那颗水珠最终也在我的心中落下，我无端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