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塔上的火烈鸟》心核

22、第 22 章 等我

　　等我醒来，晓梅正用沾水的棉签擦着我的嘴唇。
　　“宋景逸，你终于醒啦，都过了三四天了。”晓梅摸着我的头说。
　　我没有做回应，看了她一会，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陆祁安呢？”
　　晓梅的手收了回去，过了好久才开口，“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他吧。”
　　“其他人都还好吗？”我转过头看她，她在哭，眼眶通红着。
　　“都好，都好。”
　　“晓梅，给我一个手机，我要联系一个人。”
　　“欸。”
　　病房里安静下来，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空调吹出的风，扑在我脸上。
　　陆祁安你爱我，怎么能丢下我。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眼泪堵在喉咙底下那块地方，我把它压回去了。
　　门响了。晓梅推门进来，拿着手机。
　　“给你拿来了。”晓梅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她攥着手机边缘，攥了好一会儿，像在犹豫要不要松手。我看着她，没有催。她终于把手松开了，退了两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替我拢了拢被角。
　　“我就在外面。”她说，“有事你喊我。”
　　我没有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我接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冰凉的玻璃贴着我的掌心。我拨了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傅争，是我。”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急起来：“你在哪里？”
　　我没有回他，手指扣着手机边缘，过了会才开口：“你帮我把我市里的两套房子还有车子都卖了，汇到卡里。梁秦丹那小子不在国内，只有你能帮我了，我最信你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能听见傅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压着什么。
　　“宋景逸，”他说，“我能带你去找最好的医生。”
　　“不用了。”我看向天花板，“治不好了。”
　　对面的声音空了好一会，过了很久回了我一句，“好。”
　　第二天傅争打来电话，说钱都汇进去了。
　　“你补了多少进去？”
　　“不多，宋景逸，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就不要再拒绝了。”
　　“谢谢。”
　　“你能不能再帮我拟一份……”我看着我的腿，“回头我就发给你。”
　　“好。”
　　下午有人来敲门，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手里夹着本子。他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年长的那个先开了口：“宋景逸，我们是来给你做笔录的。关于前天在天台上发生的事，你方便和我们聊聊吗？”
　　我靠着枕头，左眼看着他。
　　痛苦又再一次被拨开，我的思绪拉回那天雨夜，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说完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松开床单，褶子还在。
　　“对了，还有一个长的像老鼠的男人，你们找到他了吗？”我抬头说。
　　“嗯，但是他已经死了。”
　　“什么？！”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
　　“在一座塔的地下隔层里，他自杀了。他是那个院长的哥哥。”
　　然后他们站起身来，对我说了一句，“保重。”
　　我愣在一边，看着他们离开。
　　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晓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使劲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朝我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她没有进来。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脸，那上面还有泪痕，亮晶晶的，被走廊的白光照着。
　　第七天，我能拄着拐杖下地了。
　　晓梅推着轮椅带我去看小正，隔着窗户，我看见他坐在教室里，身边围了一圈同学。他手里攥着一支彩笔，低着头画画，脸都快贴到纸上了。旁边的孩子伸着脖子看，叽叽喳喳的。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他。
　　“小正，我也想和小春说话。”
　　“我也要。”
　　小正摸了摸自己的头，学着一个大人的样子说话，“不行呀，小春说他今天很累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鼻尖上还有一小块蓝色的颜料。
　　“好羡慕小正啊，这样就不会无聊了。”
　　“对啊，这样就一直有人陪我玩了。”
　　我在窗户外面看着他，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走吧，”我收回目光，声音轻下来，“我想去看看陆祁安了。”
　　“好。”晓梅说。
　　晓梅推着我，向外走。
　　太阳穿过树叶落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光斑，被风一晃就变了形状。
　　今天的太阳很好。
　　墓园在后山。
　　晓梅推着轮椅沿着水泥路慢慢往上走，走了很久，在一排矮矮的墓碑前停下来。
　　陆祁安的墓在最靠里的那一排，碑是新的，灰白色的大理石，边角磨得光滑，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碑面上是空的，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他的名字和日期。
　　那个日期短得像一句话，没说完就断了。
　　我能在脑海里想出来他的样子，好像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台面上干干净净，我伸出手，指尖从他的名字上滑过去。刻痕是凹的，摸上去一点点深。
　　他的名字就在我指尖下面，笔画分明。我沿着每一笔慢慢地走——陆，祁，安。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安静。
　　我把掌心贴上去，贴在那片空白的碑面上，太阳把大理石晒得温温的。
　　一阵风吹过来，那些光斑在碑面上晃了晃又消失了。
　　晓梅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但我听见她在吸鼻子，声音很小怕打扰到我。
　　“晓梅，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们。”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鼻音，有点哑。
　　“走吧，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太阳特别暖。”
　　“嗯。”她在我身后，声音还是带着鼻音，但笑了一下，“还特别亮。”
　　我没有再说话。
　　风从后山吹过来，绕着我的肩膀，又绕到了身后，像有人跟在我旁面走着
　　一阵风吹过我刚才蹲过的那块墓碑，吹过那三个字，把我耳朵边的一缕头发撩起来又放下了。
　　我闭了一下左眼，又睁开。
　　过了几天，我的腿不再像之前一样那么痛了，可以拖着慢慢走。
　　我穿过医院的走廊，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坐在计程车上了。
　　司机从反光镜里看了我好几次，欲言又止。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你咋要去那里哟，我原先听都没听过，欸，我听说那地方闹鬼，有人看见有鬼火。”
　　我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反光镜里他半张脸，“我就专门做这个的，灵异主播那种。”
　　“哦哦哦。”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原来是这样啊，我就看你这身行头……”
　　我没有接话，他又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这回目光落在我腿边的拐杖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什么。
　　车停了，我推开车门，拐杖先落地，然后人跟着下来。出租车在身后掉了个头，引擎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原地，朝不远处看去。
　　那堵困住我许久高墙，如今从中间被破开，像一道倾斜而下的瀑布。
　　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拄着拐杖往前走，碎砖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着，我绕开那些石块，从豁口中间穿过去。
　　墙上裸露着红砖的断面，边缘参差不齐的，有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锈成暗褐色。
　　上了四楼，楼梯还是那样，窄的，墙面斑驳。但今天有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照进来，把扶手上的灰照成了细细的金色。我走到那扇门前，门是虚掩着的。
　　一推开，阳光涌出来。
　　那扇彩色玻璃窗还在，以前光线被高墙挡住，不太亮，如今高墙被破开，阳光从豁口那边直直地照进来，穿过彩色的玻璃，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斑斓的光。
　　陆祁安的秘密基地。
　　我把拐杖靠在一边，慢慢躺了下去。沙发不长，我的脚伸出去，搭在扶手上，悬了一点在外面。
　　这天我在这张沙发上睡了一下午，就像从前一样。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背里，吸了一口气。那里有旧布的灰尘味，有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点点，也许是错觉，像他衣服上那种淡淡的味道。
　　到了傍晚，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彩色的玻璃窗。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我探出半个身子往天边看。
　　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大片的橘红色从云层的边缘烧开来。
　　我脚轻轻一踢，旁边那只酒瓶倒了。玻璃滚过地板，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从沙发底下滚到墙根，瓶口磕在踢脚线上，铛的一声，裂了一道细纹。
　　接着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打火机，拇指推开盖子，咔嗒一声。我拨了一下滚轮，火焰从里面钻出来，细细的一小簇，在傍晚的风里左右摇了摇。
　　我看着那簇火，它在我指尖上跳着。晚霞从窗外照进来，把打火机的金属壳染成橘红色。
　　叹了口气，我松开了手。
　　打火机从指尖滑落，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舔上那滩正在漫开的酒液。
　　我站在那里，看着火一点一点地变大。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火苗吹得往一边倒，又弹回来。
　　晚霞在窗外铺着，火在屋里烧着，天上地下连成了一片。
　　周围是事物碎成千万片，在火里往下坠，像一场倒着下的雨。热浪扑在我脸上，烧断了挂在我眼睛上的绷带。
　　这一天特别暖和，火连上了天边的晚霞。我在那片光里，像他一样，终于张开了翅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