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陆 ...
-
“陆祁安!”我喊着他的名字,“陆祁安!”
天空是暗色的,雨把我的声音砸碎了,刚出口就散成了模糊的一片,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天台上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一座被遗忘的废墟。雨水从棚顶倾斜而下,在杂物之前溅起一层水雾,把那些轮廓都泡软了,泡模糊了。
我贴着边走,边叫唤着陆祁安的名字。
“陆祁安!”
终于,我在角落里发现了陆祁安,他躺在一个笼子里。整个人蜷缩在里面,背贴着栏杆,听见我叫他,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陆祁安!”我蹲下去,把手伸进去,摸他的脸,“陆祁安!”
凉的。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坐了起来,瞳孔从涣散到聚拢,映出了我的脸。
在他看清我的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他的手指攥着我湿透的衣领,然后把我往旁面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急得眼眶通红。
没等我反应过来,头皮猛地一紧。一只手扯住我的头发,被死死摁在笼子上。
雨下的太大了,淹过了所有声音。
铁条硌着我的骸骨,头发上的雨水淌下来,灌进我的眼睛里。
我曲起手,狠狠往后捣了一下。那只拽着头发的手送了一瞬,我趁机把脸从栏杆上移开,又猛地往后仰头,牵着头皮一根根地疼,但总算有了一些空隙。
没等我直起身,那只手又回来了。这次扣住了我的后颈,拇指死死按在我的颈椎骨上,疼得我半张脸都麻了。
那只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我侧着脸,半边脸贴在栏杆上,陆祁安就在我的眼前。太近了,我能看见他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坏掉的那只眼睛被死死挤压着,又开始发痛。
陆祁安伸出手,手指从栏杆缝隙里穿过,碰到我的指尖,我的手指忽然就烫了。
雨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震的人耳膜发麻。我听不见别的声音了,只剩下瞳孔里印着的陆祁安。
身后的人蹲了下来,“今天的雨真够大的宋景逸。”院长的声音从我的后脑勺响起,我还死死贴在笼子上动弹不得。
“对了。”他忽然想到什么事一样,“你看清陆祁安的嘴了吗?”
我一僵。
“你别动他!”
“好啊——”他顿了顿,手指从我的后颈滑上来,沿着耳廓摸到我的太阳穴,然后停住了,停在右眼眶的边缘,“那先让他看看你那只瞎掉的眼睛吧。”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陆祁安的脸就在栏杆对面,他的瞳孔猛地收紧,手指从缝隙里穿过来攥住我的手腕,攥得我骨头生疼。
“别碰我!”我喊出来,声音尖得像要裂开。我拼命甩头,想把那只手甩掉,但他的拇指已经按在了我的右眼眶上。
“再动就废了你另一只眼睛。”
我不动了,固在原地。
院长捏住我的下巴,掰过我的脸,“看吧,陆祁安。”
那条覆在我右眼的绷带,在他指尖轻飘飘地一勾,就松开了。它从我的颧骨上滑下去,落在地上,被积水浸透,慢慢沉了下去。
陆祁安的额头抵着栏杆,他看着我的那只眼睛。目光很慢,像在用手一寸一寸地摸那些伤疤。然后他抬起手,手指从栏杆缝里伸出来,虚虚地悬在我右脸前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到。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眶红比刚才更狠,睫毛上挂着的不只是雨水了。
“陆祁安,你不给宋景逸看看吗?”他伸出手,指节敲了敲笼子的铁条。
“你们不是最要好吗?不应该坦诚相待吗?”
陆祁安的目光没有动,一直落在我脸上。
“不应该——”
院长的声音放轻了,温柔呢喃着。
“分享自己的痛苦吗?”
天台安静了一瞬,雨砸在铁皮上,像一面永远不会停的鼓。
陆祁安没有动,一只手拉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他的嘴抿的很紧,嘴角都泛白了。目光直直看着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缩,就快要逃走了。
他的视线忽然越过我的肩膀,停住了。瞳孔猛地定住,缩成两个黑色的针尖
后脑勺上抵上来一个东西。
冰的。铁的气味混着雨水,贴在我后脑的头发上,压了一小片头皮陷下去。
我的血在一瞬间凉透了。
陆祁安的手猛地攥紧了栏杆,指关节凸出来,发白。他向前扑了一下,半个肩膀卡进铁条的缝隙里,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嘶声。
“我说——”身后的声音慢下来,“张嘴。”
陆祁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下巴缓缓的松开了。
我挣扎着闭上眼睛,往后缩着。
“睁大眼睛看!不然我让你留一只眼睛是干什么!”他掰着我的左眼,贴近笼子让我看个清楚。
空的,什么没有了。
像一个人被掏空之后,剩下那个壳。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只有眼眶那一片是烫的,烫得快要烧起来。
陆祁安的嘴张着,没有合上。他看着我的眼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了。他的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水,但他没有让那些水掉下来。他把嘴张着,就这么让我看着。
枪口从我后脑挪开了。
身后的人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他的影子罩在我背上,雨水从棚顶的边缘灌下来,把他那团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陆祁安的膝盖上。
“宋景逸,我说过的,哭的话会很疼。”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堵得比陆祁安那截断掉的舌根还死。
“喜欢吗?”他绕到我身侧,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宋景逸,你觉得痛苦吗?”
我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的右手从栏杆上松开,猛地往后一甩,指甲刮过他的脸。从颧骨到嘴角,划出三道口子,皮肉翻开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温热的血溅在我手背上。
他没有防备。他往后踉跄了半步,捂着脸。
我借着那半秒的空隙,撑着笼子要站起来。
砰。枪响了。
声音在雨里被闷住了一半。
我的左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膝盖磕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剧痛从大腿外侧窜上来,沿着骨头缝往四面八方蔓延,像被烧红的铁条从皮肤里穿了过去。
我低头看。血从洞里涌出来,很烫,淌进积水里,把那一片浅灰色的雨水染成了暗红。
院长站在原地,枪口垂在腿侧,雨水顺着他的袖管往下淌。他就这么看着我趴在积水里,看着我腿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漫开。
“真够有能耐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我从来没想让你们死得太轻松。死有什么意思?眼睛一闭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滴落,砸在我脸旁边的积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我要的就是——你们活着也摸不着。”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陆祁安。陆祁安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指节发白,目光死死地钉在院长身上。他的喉咙里滚出一点含混的声响,像野兽被关在笼子里磨牙的声音。
“我就喜欢这种——一个在这边流着血,一个在那边干看着。”他把头转回来,对着我,嘴角弯了弯,“无能为力的样子最下饭了,宋景逸。”
“你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掐住我的下巴,把我还淌着血沫的脸掰过去,正对着笼子。
“睁大眼睛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