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头顶上的缝隙忽明忽暗,它是一个被切成碎片的钟,我每天看着光线的变化,才能判断一天的进度条。
陆祁安走后的缝隙是灰色的,什么也没有。
我用手指在墙面划下一道,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我停下来,手指压在最后一道刻痕上,久久没有收回来。
“又在刻?”饭被放在了地上。
“啊。”我顿了一下,“闲着没有事做。”
没想到这一走,后面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我问过送饭的人陆祁安的状况,他每次都是摇头不和我说。
我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又继续窝在角落里。
这里的墙很软,指尖轻轻一划就能留下印子。划过的地方会发热,像墙里还藏着一口气没散。
我在角落里画了一个房子,小小的,黑暗里看不见轮廓,但我知道它在。我凭着感觉给它加了窗户,又加了门。
窗是方的,门是窄的。
啪啪啪——
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是用手拍地面的声音,是陆祁安。
“陆祁安——”
我一下子站起来,小腿撞在墙上也没觉得疼。跑到缝隙下面,踮起脚,把眼睛贴到缝隙上。
缝隙里不是我预想的那张脸。
一根铁棒从上面直直戳下来,我看见它的时候它的尖端已经在我瞳孔前面了。
我来不及闭眼。
我听见一声闷响,是从自己头骨里传出来的,湿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听见自己的叫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另一只眼睛也被血染红,什么也看不清。
我的双手攥住铁棒露在外面那一段,往外拔了一下。铁棒动了一点点,带出一声响,像从泥里拔出来的声音。
接着被狠狠拔了出来,铁棒从我的眼眶里出来。
“这个可不能留给你啊。”上面的人出声了,“我要带给他看的。”
是院长。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全身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指,牙齿都在打颤。
我不停的咆哮着,眼泪出来了,混着血,从眼眶里淌出来,温热的一条线,划过脸颊,滴落在地上。
我张着嘴喘气,喉咙里还有刚才叫声留下的余音,像一根绷断的弦,却还在空气里振动。
我颤抖着手去摸我的右眼,它凹下去了。
血沾在我的眼眶上,我伸手擦了一下我的左眼,在这个本来就昏暗的地方,我的手心里是一片暗色。
扑通一声,我倒了下去。冰冷的水泥贴着我的脸,那只被戳瞎的眼睛朝下,眼皮合不上,眼窝里的东西正在往外渗,在地面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用另一只眼睛看着那片痕迹越来越大,边缘被水泥的毛细孔慢慢吸进去。
然后我开始叫,把我所有的痛苦都从嘴里带了出来。
脚步声在头顶上方慢慢走远,鞋子蹭过地上的沙,磨着我的神经。
“别带给他看。”
我闭上了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昏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送饭的男人蹲在我面前,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他端了一碗水,蘸湿布角,擦了一下我眼眶边缘。棉布碰到伤口的时候我缩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然后他把布条绕过我的后脑,在眼窝位置压了一块干净的棉片,绕了两圈,在耳后打了个结。
“好了。”他说。
我坐在地上没有动。绷带贴着皮肤,我能感觉到下面的眼睑还隔着棉布在一下一下的跳。
“我也想放你走。”他站起身来,“原谅我吧,我的孩子在他手上。”
往后的日子里,地面上总有拍打的声音。
我不敢应声,也不敢把眼睛在凑近那个缝隙。
他从来只是敲地面,却不说话,像在时刻提醒我七天前发生的事。
这一天他又来敲了。
啪啪啪——
“滚!”我大声说道,“滚出去!你还想要我的另一只眼睛吗?!”
我喊完之后,头顶安静了。
他走了,我松了口气,继续把自己卷起来。
到了下午,我听见头上有两个两步声。
“求你让我进去一会儿。”是晓梅的声音。
“好,快一点。”
铁门被拉开来了,我坐了起来。
“宋景逸。”晓梅抱住了我,落着泪。
“你的头发呢?”我看着晓梅的寸头,她从前是一头漂亮的卷发。
“是院长——”她捧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苏静把我忘记了。”
“你的眼睛。”晓梅指尖轻轻贴上我的右眼,“你的眼睛。”
“没关系。”我握住了她的手,“陆祁安呢,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你没有见到他吗?他每天都来找你。”接着她哭着说,“宋景逸,陆祁安没有舌头了。”
晓梅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
我坐在那里,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拉着她衣服,“你说什么。”
“他没有舌头了。”
我的手指在发抖。我把手压在膝盖下面,压了一会儿,压不住了。
我的眼睛又开始痛起来,那只瞎掉的眼睛在动,眼眶里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牵动着绷带下的裂口。什么东西从眼眶深处渗了出来,温热的,顺着绷带边缘慢慢洇开,贴着颧骨往下淌。
分不清是血还是眼泪。
“宋景逸!”晓梅在叫我,我听见了。
“没有舌头了……”我念叨着。
这几天拍地板的是陆祁安,是我爱的陆祁安。
我以为是院长。
如果是陆祁安,他肯定会喊我的名字。
我肩膀颤抖着,靠在墙上,“他怎么可能会不喊我的名字。”
可偏偏他没有了舌头。
晓梅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是温的。我感觉到她手指收紧了一下,像还想说点什么。但楼梯口那边传来声音:“晓梅,该走了。”
她的手指松开了。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先走了。”
晓梅跟着他出去了。门被带上,锁链响了一下。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越来越远。
我的额头抵在墙上,没动。
温热的液体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沿着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形,“陆祁安——”
声音在墙壁上撞了一下就碎了。
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