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塔上的火烈鸟》心核

13、第 13 章

　　“我要把他裱起来！”
　　“不行，你要把他藏起来。”小正一把拽过我手里的画。
　　“为什么？”我转过头看向他。
　　“院长不喜欢看见画。”
　　我愣了愣，放下了我手里的画。
　　小正默默撩起裤管，交错狰狞的伤痕措不及防地撞进眼底。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覆上去，抚过凹凸扭曲的旧疤。
　　“院长干的？”我抬起头问他。
　　“嗯。”小正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画画？”我实在是有些不忍心看那些旧疤了，是被人用刻刀划过的。
　　“因为我喜欢画画，而且我讨厌院长，我就想和他反着来。”
　　我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光线昏暗，衬得他腿上的伤疤愈发狰狞。我攥紧了手心，喉咙堵得发涩。
　　“别担心，我藏得很严实，不会被发现的。”小正松开手，环着我的脖子安慰我。
　　我偏过头看向陆祁安，算是知道为什么他在门口那副模样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顺手把那条裤管整理好，仔细遮住了上面的疤。
　　到了中午，我才和陆祁安离开后楼。临走时，小正拉着我和陆祁安问我们明明能不能继续来找他玩。
　　我们同意了。
　　到了前楼，我转头望向门上的窗口。
　　“陆祁安，小正这样我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但他从不听我的劝。”
　　“要不……”我话挂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不我们把画在黑楼里烧了吧。
　　陆祁安察觉到我的迟疑，微微侧过头，轻声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总觉得把那幅画烧了就要失去些什么，它像是我身上的一丝残魂，一旦化为灰烬，我也要一同被剥离。
　　吃完饭我们没有呆着陆祁安屋子里，是去陆祁安的秘密基地。他是这么叫的。
　　我们来到了四楼，这上面只有两个面对面的房间。
　　这间屋子里的窗是彩色的，阳光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好。日光穿透玻璃窗，被切割成斑斓碎片，铺满一地。
　　我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凝望着那扇彩窗。
　　妈妈以前总和我说，人是向着太阳生长的。我们的眼睛是琥珀，阳光照进来，才能看见里面绵延的大地。
　　陆祁安拉着我的手，坐到那张可以容下两人的沙发上。我的头枕在他的腿上，额前的碎发贴在我的脸上，我微微举起手光勾着那些碎光。
　　“陆祁安，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我鼻子轻贴在他的腹部，“小正说你是被院长从后楼调过来的，为什么？你还有很多房间，比普通的管事都要多。”
　　陆祁安没有立刻回答我，用手替我遮住太阳。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只能感受他的温度。
　　良久，他低沉的嗓音落在我耳畔：“宋景逸，这也是为什么我到后面就不想出去了。”
　　“嗯？”
　　掌心下的躯体微微发颤，“院长总来骚扰我，太恶心了。我逃不出这面高墙，所以只想烂在这里，我当时觉得我已经没有脸出去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一把掀开他覆在我眼上的手，直起身看向他。
　　陆祁安瞳孔骤然一缩，慌忙伸手将我紧紧箍进怀中，声音发着颤，“宋景逸，我从没让他像那样碰过我，一次都没有。”
　　他抱得极其用力，手臂死死圈着我的腰，仿佛我下一秒就会推开他逃走。胸腔颤抖透过皮肉传过来，弥补了我缺失的心跳。
　　“这不是你的错，再说我不在乎这些。”我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我遇到的人里，没几个是清清白白的。”
　　曾经的一切又怎么样，我现在只在乎现在和未来。
　　“我爱你是清白的……”陆祁安靠在我的肩膀上，小声地说道。
　　“我知道。”
　　“我爱你是真的。”
　　“我知道。”
　　曾经的一切我都不在乎，我丢掉的东西的太多了，这件我要亲自握在手心里。
　　我和陆祁安靠在一起，他一直抱着我，像是要把我融进他的身体。
　　这里很暖和，阳光穿过窗户，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泛着朦胧微弱的光。
　　是专属于我们的避难所，是困在这座炼狱里，仅存的诺亚方舟。
　　我枕在他的腿上，面对着太阳睡了一觉。
　　睡梦里，我躺在铺满阳光草地上，一声雷响过后，万物凋零。
　　暗红血水从天空倾泻而下，糊满我的脸颊，黏腻腥气堵满口鼻，视线一片浑浊。
　　我撑着发软的四肢勉强起身，脚下土地轰然裂开巨大沟壑，那片日光都被黑暗吞噬，失重感裹挟着我。
　　飞速下坠间，我猛地瞥见大地裂开的缝隙里立着一尊巨大石像，是陆祁安。他双目紧紧闭合，没有一丝生气。
　　下一秒，岩层轰然向内挤压，石像寸寸崩裂坍塌，碎石纷飞，同我一道直直坠入无底深渊。
　　我猛地惊喘着睁眼，心口剧烈发颤，抬眼便看见那扇彩窗，细碎日光仍安静铺在地板。
　　陆祁安抬手，指腹轻轻擦去我额角的冷汗，“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身上还残留着坠落深渊的失重感。
　　我的每一次的噩梦，都是来日要应验的预兆。
　　我对上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琥珀色眼睛，伸手紧紧将他拥进怀中。
　　不敢再松开。
　　“梦见什么了？”陆祁安摸着我的后脑勺。
　　我鼻尖发酸，埋在他怀里说：“我梦见你变成石像了，闭着眼睛没了气息，最后掉进深渊里了。
　　陆祁安的手顿了顿，动作停在半空，良久才落回我的后背。
　　他低声问：“你怕我下地狱吗？”
　　我稍稍推开他，坐在他的腿上直起身捧着他的脸说道，“你不会下地狱的。”
　　陆祁安缓缓抬起手，裹住我的左手，将脸颊沉沉贴在我的掌心里，眼底蒙着一层灰暗，“我从不忏悔，一身恶业累累，去不了天堂的。”
　　我俯身凑近他，轻声回应：“那我也从不忏悔，满心都是贪嗔痴。”
　　他闭了闭眼，将我拥入怀里，“宋景逸，你是一个傻子。”
　　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让我后悔。”
　　天边的火烧云愈烧愈烈，火光漫过高墙，落在我们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