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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关 霍明妆 ...


  •   霍明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趴在书案上睡了一夜,胳膊底下压着那封写了一半的密折,墨迹被她的袖口蹭花了一小块。她直起身活动僵硬的脖颈,余光扫见椅子里已经空了,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旁边搁着一只空碗和一副洗净的筷子。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却有力:"汤面我吃了,荷包蛋不错。我先回府收拾,后日再来找你。——谢。"

      霍明妆把纸条折好夹进那本账册的封皮里,起身洗漱换衣裳。翠屏端了早膳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眼眶底下的青黑,心疼得直念叨,霍明妆一边喝粥一边听,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全在转今天要做的事。

      早朝之后她把那份写了一夜的密折呈进了勤政殿。梁元帝看了一个多时辰,中间传了三次茶,最后把密折阖上搁在案角,抬头看她。

      "工部尚书苏怀仁,朕准你查。"

      霍明妆领了旨意出来,心里那根绷了大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些。接下来的事是走流程——她带着羽林卫去工部衙门拿人的时候,苏怀仁正在批这个月的工程预算折子。羽林卫把门围住的时候他抬头看过来,手里的笔还在纸上悬着,一滴墨落下来洇湿了半行字。

      "苏大人,"霍明妆把密折副本递过去,"恒通钱庄转兑的一万五千两,分三次入账,时间、数目、经手人俱在。您自己看。"

      苏怀仁看了那几页纸,手指慢慢攥紧了纸边。他抬起头来看着霍明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辩解都没说,放下笔站起身来,把官帽摘了放在桌上。

      "老夫认。"他说,"只求圣上看在老夫为官三十年的份上,别牵连家中老小。"

      霍明妆看着他在羽林卫的押送下走出衙门。他的背影佝偻着,跟赏梅宴上那个远远朝她张望的温雅公子的父亲判若两人。她没多停留,转身走了。

      苏怀仁下狱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姜令月就来找她了,穿一身簇新的鹅黄新袄,手里拎着两封年礼,喜气洋洋地往她院子里闯。

      "霍明妆!你年货备了没?过两天就是除夕了!"

      霍明妆愣了一下。她回京以来日日都在忙案子,浑浑噩噩的,竟没留意腊月已经到了尾声。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挂着的冰溜子和墙角堆的残雪,才恍惚想起——要过年了。

      "没备。"她说。

      姜令月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把两封年礼往桌上一搁,挽起袖子就开始列单子:对联、窗花、爆竹、祭祖的供品、除夕的食材、给各府拜年的帖子。她写满了一整张纸,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写完往霍明妆手里一塞。

      "明日卯时,东市口碰头。我带你置办。"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霍明妆就被姜令月从被窝里挖出来了。两人裹着厚斗篷在东市的晨雾里穿梭,姜令月像一只出了笼的黄鹂,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瞧两眼,从卖糖人的摊子到写春联的先生,一路买买买,霍明妆跟在后面抱了一满怀的年货。

      "哎你看那幅,"姜令月忽然在卖画的摊子前面停下,指着墙头挂的一幅红梅图,"这幅挂你书房正合适!"

      霍明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画上是一枝横斜的红梅,花开得繁盛,白雪覆着枝头,墨色渲染得恰到好处。她盯着那枝梅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书桌上那只青瓷瓶里插着的光秃秃的梅枝——花早谢完了,剩一根干枝子还立在那里。

      "买了。"她把铜钱递给摊主,把画轴卷好夹在胳膊底下。

      姜令月在旁边眨眨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个促狭的弧度出卖了她。霍明妆假装没看见,大步往下一个摊子走。

      买完年货回到侯府已经是午后了。姜令月帮着她贴了对联窗花、挂好了灯笼,又指挥翠屏把祭祖的供桌摆好,把后院的地扫干净了才走。霍明妆送她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霍明妆一眼,忽然正经了神色。

      "过年了,案子先放一放。你这两个月累坏了,该歇就歇。"

      霍明妆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歇一歇。

      除夕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霍明妆一大早起来洗漱更衣,换了身崭新的赤红袄裙去祠堂给祖父祖母和母亲上了香。镇北侯府人丁单薄,往年过年都有父亲在,今年父亲还在北境处理靖王案留下的防务漏洞没能回京,祠堂里只有她一个人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上完香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纷纷扬扬的雪发了一会儿呆。雪片又大又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檐角的红灯笼被雪压得微微下坠,火苗在里面晃着,透出一团团暖融融的光。

      午后姜令月又来了,拉她去兵部侍郎府上吃年夜饭。霍明妆推辞不过,裹了件大红披风跟她去了。姜府今夜热闹得很,姜崇山携着一家老小围坐在正堂里吃团年饭,火锅的热气直往上冒,满屋子欢声笑语。霍明妆被姜令月按在旁边的位置上,碗里被夹满了菜。

      吃了一半的时候有下人来报,说门口有人送了东西来。姜令月去了片刻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青布小包裹,挤眉弄眼地递给霍明妆。

      "你的。"

      霍明妆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暖手炉,铜铸的,打磨得锃亮,炉盖子上錾着一枝红梅纹。暖手炉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新年安乐。——谢。"

      字迹跟昨夜碗底下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霍明妆把暖手炉揣进怀里,铜面的温度隔着衣料贴在胸口,热乎乎的。她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中,旁边姜令月已经笑得缩成一团了,被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才收敛了些。

      从姜府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街上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着,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照亮了京城的夜空。霍明妆裹着红披风走在雪地里,怀里揣着那只暖手炉,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她走到永宁坊巷口的时候看见巷口蹲着一个人。墨蓝色的冬袍,手里举着一支将放未放的烟花筒,火星子在筒口呲呲地溅着。月光和烟花的光交错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那一双弯着的桃花眼映得亮晶晶的。

      谢云峥。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蹲在雪地里的模样。他被烟花筒的火星子熏得眯了眯眼,抬头看她,手里那筒烟花恰好在这一刻"嗖"地蹿上了天,在半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噼里啪啦地洒了满天星屑。

      "你怎么在这儿?"霍明妆问。

      "等你。"谢云峥把燃尽的烟花筒丢进旁边的雪堆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雪,"暖手炉收到了?"

      "收到了。"霍明妆把手炉从怀里掏出来晃了晃,"铜的,挺沉。"

      "沉才暖和。"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比从前轻得多,指尖带着冬夜的凉意,碰着眉心的那一瞬间却微微地烫,"进去吧,外面冷。"

      霍明妆看着他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了他:"你——要不要进去喝碗热汤?"

      谢云峥的背影顿住了。他回过头来看她,月光底下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了她好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行。"

      两人进了侯府,霍明妆亲自去厨上热了一碗鸡汤,端回来的时候谢云峥正站在她书房里看墙上那幅新挂的红梅图。他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这幅画不错。"

      "姜令月帮我挑的。"

      "她眼光好。"谢云峥转过身来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氤氲着扑上他的脸,让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像个被烫着的猫。他把碗搁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她这间书房——书案上堆着账册、信札和那封已经呈上去的密折副本,墙角的铁皮箱还敞着盖子,桌上那只青瓷瓶里插着光秃秃的红梅枝。

      他的目光在那枝光梅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两人在书房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怎么说话。窗外的烟花还在炸,透过窗纸透进来红红绿绿的光,把屋里的氛围染得温暖而恍惚。霍明妆把那只新暖手炉搁在膝上捂着,谢云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端着汤碗一口一口地喝,屋里只剩下炉火噼啪和窗外爆竹的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谢云峥把空碗放下,站起身来说:"走了,明早还要进宫贺岁。"

      霍明妆起身送他到门口。雪还在下,他站在门外的灯笼光里回头看了她一眼,玄色冬袍的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被灯笼的红光照得微微泛暖。

      "霍明妆。"他说。

      "嗯?"

      "新年了,案子也结了七七八八了。"他看着她,语气难得的正经,"往后少操些心,多吃两碗饭。"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墨蓝色的背影融进漫天的风雪里很快就看不清了。霍明妆站在门口望着他走远的方向,灯笼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她手里的暖手炉照得反了一小片光。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炉子。炉盖上的红梅纹在灯笼光底下微微泛着暖色,錾刻的线条工整细致,像是花了不少心思打的。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回了屋,把那枝光秃秃的红梅从瓶里抽出来,换上姜令月帮她挑的那幅红梅图旁边摆着,然后把暖手炉搁在书案正中央,铺纸研墨。

      纸上她只写了一行字:"新年安乐。汤年年有。"

      写完封好,放在窗台上,等明天让翠屏送去永安侯府。窗外烟花还在放,一阵阵地亮着,映得窗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她靠着椅背望着那幅新挂的红梅图,画上的花开得正好,枝枝蔓蔓地伸展着,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烧起来。

      她把暖手炉捧在手心里,铜面的温热透过掌纹往四肢百骸里走。

      这个年过得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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