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风起 霍明妆在平 ...

  •   霍明妆在平凉渡待了两天。

      第一天她把关防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找出三个需要补的漏洞:夜间渡口无人值守、驿馆人员登记形同虚设、对持假文书的过境者查验不严。她写了份手令交给平凉渡守将周平,让他按条整改。周平是父亲的老部下,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对她客客气气的,接了手令当场就安排下去。

      第二天她带着周世安启程回京。路上走得慢些,因为周世安头上的伤还没好全,坐不了快马,只能坐马车。霍明妆骑在马上跟着车旁,走走停停,五天后才望见京城的城门。

      进了城她先把周世安安顿好,让人严加看管,又亲自把贺之谦铁皮箱里挑出来的那几本账册送进了勤政殿。梁元帝翻了半个时辰,从始至终面色沉静,只在看到其中某一页时手指顿了一下。

      "这本里的东西,"他抬眼看了霍明妆一眼,"你在哪儿找到的?"

      "城东一家铁器铺暗格里。贺之谦离京前把箱子分了好几处藏,这是其中一只。还有一只小的被徐济取走了,臣女正在追查下落。"

      梁元帝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放到一边,忽然伸手按了按眉心。霍明妆看见他指缝间露出的那截眉骨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极为不快的东西。

      "这本账册里记着靖王跟江南三道漕运官员往来的明细。"梁元帝把纸放回去,阖上账册推到案角,"其中有一个人,朕的探子查了半年都没拿到实证。你这一箱东西倒是替朕补齐了。"

      霍明妆想问是谁,但看梁元帝的表情知道不该多问,便只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出了勤政殿门她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一道石榴红的身影从廊柱后面蹿出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回来了?!"姜令月上下打量她,见她除了瘦了些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京里炸了锅你知道吗?"

      霍明妆被她拽着往宫外走,边走边听姜令月絮叨。原来她离京这七八天里,陈茂年的案子正式结了,陈茂年本人判了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充公,二十几个同党各有处置。靖王的案子还在走三司会审的流程,但罪名板上钉钉,翻不了身了。

      "还有一件事。"姜令月把她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你走之后第三天,恒通钱庄那个跑的账房刘志高,被人发现了。"

      霍明妆脚步一顿:"在哪?"

      "江陵城外的一条沟里。"姜令月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死了七八天了,身上有伤,像是被人灭了口。他随身带的包袱里有一本恒通钱庄的底账抄本,但被人撕掉了一半。"

      刘志高死了。他跟贺之谦一起离开江陵之后,在半路上被贺之谦灭了口。一个知道靖王府全部银钱往来的账房先生,活着的价值太大,死了的价值更大——他死了就再也不会开口。

      "那半本底账抄本现在在哪?"

      "在我爹手里。"姜令月说,"我爹让人连夜誊了一份,原稿收进了兵部档房。你要看的话我明天给你弄出来。"

      霍明妆点了点头。刘志高死了,贺之谦手里的铁皮箱又少了一只——那只被徐济取走的小箱子,再加上刘志高被撕掉的那半本底账,这两样东西若落在了同一个人手里,那人对靖王府金流的掌握程度,恐怕比贺之谦本人还深。

      "徐济呢?"她问。

      姜令月撇了撇嘴:"你走之后第二天就跑了。他辞了兵部的差事,说是回老家养病,出城的时候文书齐全,没人拦他。我爹派人追了一天,在城南三十里的驿站追到了他本人,但搜他身上什么也没有——那只小铁箱他提前转移了,不知道藏在哪儿。"

      徐济跑了,箱子不知道藏去了哪里。霍明妆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她让姜令月先回家歇着,自己回了侯府,把铁皮箱里剩下的账册全部搬出来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后半夜,她在一本册子的末页发现了夹层。夹层里藏着一张极薄的绢帛,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二十几个名字和对应的数字。名字全是京中六部五品以上的官员,后面的数字少则几百两,多则上万两,像是行贿的名册。而那些名字当中,有几个已经被捕下狱了,有几个还在位子上安然无恙。

      她把绢帛摊在灯下看,忽然看见了其中一个名字——工部尚书苏怀仁。就是赏梅宴上那个苏瑾公子的父亲,工部尚书。他名字后面跟的数字是一万五千两。

      霍明妆把绢帛折好收起来,吹了灯躺下。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姜令月,让她把那半本底账抄本弄出来。姜令月当天午后就送来了,用布包着裹得严严实实。霍明妆把底账抄本跟绢帛上的名单逐一比对,发现绢帛上那二十几个名字的银钱去向,有一半都能在这半本底账上找到对应的转兑记录。

      工部尚书苏怀仁的一万五千两,户部侍郎陈茂年的十二万石粮草折价,兵部武库司一个主事的三千两——所有的贿赂都通过恒通钱庄流进了靖王府的私库,再从靖王府以各种名目转出去,资助西山私兵、贿赂边关守将、收买朝中官员。

      霍明妆在灯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所有的线索整理成一份长长的密折。写到入夜时分,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把密折折好封上蜡,揣进怀中准备明天早朝后呈上去。

      就在她起身去关窗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踢到了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枯枝。霍明妆的手已经按上了腰后的短刃,屏息贴在窗侧的墙上等着。过了片刻,窗棂上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两短一长。

      她拉开窗闩,窗外一张脸在月下露出来,风尘仆仆的,眉目间凝着赶了远路之后的倦意,但那双桃花眼还是弯着的,看见她的瞬间笑意便浮了上来。

      谢云峥。

      她有一瞬间的愣怔。他比走的时候黑了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青色胡茬,玄色厚裘上沾着泥点子和干透的草屑,靴子更是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单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小巧的铁皮箱——箱面上刻着一朵三瓣梅花。

      "霍明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哑了几分,大约是路上没好好喝水,"我回来了。剑阁那边的事完了,贺之谦在西岭山脚下被捕。这是他随身带的那只箱子,里头装的是刘志高被撕掉的半本底账的原稿。我一路没歇,骑死了三匹马。"

      霍明妆往后退了半步让他翻窗进来。谢云峥落了地,把铁皮箱往她桌上一放,然后整个人往她椅子里一靠,仰着头闭上了眼睛。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呼吸又急又重,像是终于找到个地方歇脚之后整个人才敢松下来。

      霍明妆看着他靠在椅背上的模样。月光明晃晃地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睫上,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干得起皮,下颌上那道新长的胡茬在月光底下显得更深了些。

      她去倒了盏温水放在他手边,又翻出翠屏做的几块点心搁在碟子里推过去。谢云峥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嘴角动了一下,端过水灌了大半盏,又拿了两块点心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一个包。

      "贺之谦招了?"霍明妆在旁边坐下来问。

      "招了七成。"谢云峥把点心咽下去,嗓音润了些,"他咬死靖王是主使,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但他把那只装底账的箱子藏在了西岭山脚一棵松树底下——我拿到之后就立刻启程了,没等他多招。"

      "刘志高是他杀的?"

      "嗯。刘志高知道的太多了,贺之谦带着他出江陵之后没走多远就动了手。刘志高死前把随身带的那半本底账留在了他包袱里,贺之谦搜走了大半,但漏了几页夹层里的东西——就是我带回来的这只箱子里的原稿。"

      霍明妆把那只小铁皮箱拿过来撬开。里面果然是几页泛黄的纸,跟她手上那半本底账抄本的内容刚好能对上——补全了银钱往来中缺失的那些转兑环节和经手人姓名。有了这份原稿,绢帛上那二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能追到具体的银两去向。

      "工部尚书苏怀仁,"霍明妆把其中一页抽出来,"他拿了靖王一万五千两。这笔钱是通过恒通钱庄分三次转兑的,之前那半本底账上只记了第一笔,剩下的两笔现在补齐了。"

      谢云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翻箱子。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她低着头认真翻纸的侧脸被描出一道柔和的银边,大红的衣领衬得脸颊白净,眉心微微蹙着,指尖捻着纸页的边角一页一页地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别开了眼。

      "霍明妆。"他说。

      "嗯?"

      "我饿了。"

      霍明妆抬头看他。他坐在椅子里,明明瘦了一圈还硬撑着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可眼底那圈青黑和干裂的嘴唇出卖了他。她数了数碟子里那几块点心——他方才已经吃了两块,碟里还剩三块。

      "厨房里还有热汤。"她起身往外走,"你等着,我去给你端。"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笑了一声:"你院子里的厨房在哪?我去自己盛。"

      "你别动,坐着。"

      霍明妆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厨上值夜的婆子被她叫醒了,热了一锅鸡汤下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她端着碗回去的时候谢云峥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头靠着椅背微微往一边偏,呼吸均匀绵长,手还搭在那只小铁皮箱的盖子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没叫醒他。把碗放在桌上,从里屋抱了条薄毯出来轻轻搭在他身上。他大约是真累狠了,连毯子落肩都没醒,只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霍明妆坐回书案前,把他带回来的那几页原稿仔细收好。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她把那枝已经光秃秃的红梅枝从青瓷瓶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然后铺开纸,开始写明天早朝要呈的密折。

      写着写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椅子里的人。玄色厚裘裹着毯子,乌发半散在椅背上,露出半张被月光照着的脸。他睡着的时候没有了平日那股懒散和戏谑,眉目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

      她低头继续写折子,嘴角是自己都没留意地微微翘着。

      窗外的风从北边吹来,卷着冬末最后一阵寒意。腊月将尽,年关要到了。京城各处已经开始挂灯笼、贴春联,街上卖年货的摊子一天比一天热闹。

      等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