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动》杏雨连绵

18、上元 正月十

　　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最热闹的一夜。

　　天还没黑透，永宁坊的街灯已经亮了。霍明妆坐在铜镜前面，翠屏正替她挽发。翠屏手巧，指尖翻飞间挽出一个垂鬟分肖髻，鬓边簪了朵新折的红梅，花心嵌着一点细碎的米珠。霍明妆抬手摸了摸鬓角的梅，觉得太素净了，又从匣子里挑了一对赤金镶红宝的坠子戴上，坠子在烛光底下一晃一晃的，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秾丽。

　　"小姐今儿打扮得好生用心。"翠屏帮她系上披风的系带，笑眯眯地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霍明妆面皮微微发热，没接话。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杏子红的对襟小袄，料子是姜令月送的年礼，织金的锦缎上绣着缠枝莲花纹，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袄裙底下衬了条月白的百褶裙，走动时裙裾漾开，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妆也上得淡，只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偏生她天生唇色殷红，这一点胭脂下去便红得灼眼，整张脸都被衬出了三分艳色、三分俏、还有四分跟平日截然不同的温软。

　　门外传来马车的辘轳声，紧接着是姜令月那标志性的脆嗓："霍明妆你好了没？磨磨蹭蹭的，灯市都要散了——"

　　霍明妆拉开门，姜令月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穿着石榴红的斗篷站在马车旁边，上下打量了霍明妆好几遍，眼睛越睁越圆，最后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这是……"她三步并两步凑过来，绕着霍明妆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用扇子遮了半张脸，"你穿成这样，是去见谁呀？"

　　霍明妆把她往车门推："上车，别废话。"

　　姜令月嘻嘻哈哈地上了车，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灯市的规模说到哪个摊子的糖人最好吃，说到半路忽然话头一转："对了，永安侯今晚也在灯市。我听说他包了整座摘星楼的二层赏灯，也不知道跟谁一块儿——"

　　霍明妆正在拢袖口，闻言手顿了一下。姜令月那双杏眼立刻捕捉到了，她"啪"地合上扇子，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哟。"

　　"你闭嘴。"

　　马车在灯市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京城的灯市从东华门一直铺到朱雀街，十里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红的绿的紫的，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鳌山灯，千盏万盏齐齐亮着，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挤挨挨的，呼出的白气在灯影里氤氲成一片薄雾。

　　姜令月一下车就被她家来接的丫头拽走了，走之前冲霍明妆挤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去前面看鳌山灯，你自便啊。"说完便拎着裙角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霍明妆站在原地被游人挤了两下，正抬手理被撞歪的簪子，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霍明妆。"

　　她抬头。

　　摘星楼二层的栏杆边上探出半个身子来，墨蓝色的冬袍在灯火底下泛着柔润的光。谢云峥手肘撑在栏杆上，低着头往下看，那双桃花眼在满街灯火的映照里亮得惊人。他今天穿了件黛蓝的锦袍，腰间束着银色的蹀躞带，没有平日那股散漫劲儿，倒显得身量修长、肩宽腰窄，在灯火通明的楼阁上站成了一幅画。

　　他看见她的那一瞬，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

　　那停顿很短，短到霍明妆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撑在栏杆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蜷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来，从栏杆边消失了——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摘星楼的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谢云峥站在灯火底下看着她，走近了两步。灯市的光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霍明妆分明觉得他抿了一下嘴唇。

　　"你今儿——"他开了个头，又顿住了，目光从她鬓边的红梅移到她耳坠子的红宝上，又移到她杏子红袄裙的缠枝莲花纹上，最后落回她脸上，跟她的视线对上。

　　霍明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鬓边的梅："怎么？"

　　"没什么。"谢云峥别开眼，耳尖慢慢泛起一层薄红，声音平平稳稳的，尾音却微微扬起，"今晚灯好看。"

　　霍明妆笑了一下，没戳穿他明明在看谁。

　　两人并肩往灯市深处走。人潮涌动，谢云峥走在靠街外侧的那一边，肩膀替她挡开了好几次迎面撞来的行人。霍明妆起初没留意，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这边宽敞得很，而他那边被挤了好几回，肩头的锦袍都皱了。

　　"你往那边站站，别光挡着——"

　　"我乐意。"他打断她，语气淡淡的，脚下却没动。

　　霍明妆闭了嘴，低头看着两人交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被后面的人踩碎，时而又重新拼起来。

　　灯市上的花灯一年比一年精巧。霍明妆在一座鳌山灯前面停了步——那灯扎了三层楼高，上面糊着五色纱绢，转动起来的时候纱绢上的仕女图依次变换，比活人还灵动几分。她仰头看着，脖子微酸，余光瞥见谢云峥从旁边的摊子上买了盏小莲花灯递过来。

　　"拿着。"

　　霍明妆接过来，灯座是薄木片做的，糊了粉色的绢纱，里头点着一小截蜡烛，透出暖融融的光。她把灯举起来照着走，路边的糖人摊上，卖糖人的老汉正在吹一只展翅的凤，橙黄的糖在灯火底下透着琥珀样的光。

　　"想吃？"谢云峥问她。

　　霍明妆还没来得及答，他已经递了铜板过去。片刻后那只糖凤到了她手里，薄薄的一片，凤尾吹得极细极长。她咬了一口翅膀，"咯嘣"一声脆响，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甜。"她说。

　　谢云峥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举着莲花灯咬着糖凤的模样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鬓边的红梅被灯火映着，眉眼间那股绷了两个月的锐气全化开了，露出底下十六岁姑娘该有的鲜妍灵动。他看了几息，又别开了眼，耳尖那抹红一直没退。

　　走到朱雀街中段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和叫好声。霍明妆踮脚往前看，只见一座巨大的灯船正被人缓缓推过街心，船身是竹木扎的骨架，外头蒙着透光的白绢，上面画着鲤鱼跃龙门的图样，船头立着两个扮成仙童的娃娃，往下撒着彩色的纸屑。

　　人群潮水般往两边涌，霍明妆被挤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能扶的东西——一只手先她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稳稳地把她拉到了自己身侧。

　　"别松手。"

　　谢云峥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的，被锣鼓声搅得有点碎。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放开，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地把她固定在身边。霍明妆被他拉着穿过涌动的人潮，另一只手还举着那盏莲花灯，粉色的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晃着，明明暗暗的。

　　灯船过去之后人潮散了些，谢云峥却没有松手。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霍明妆被他牵着腕子跟在半步之后，掌心里的温度从那一小片肌肤蔓延上来，快把她整条胳膊都烫热了。

　　"谢云峥。"她叫他。

　　"嗯？"

　　"你松手，我自己能走。"

　　他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灯市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满街的火树银花，笑容微微浮上来一个弧度，既不像平日那般懒散，也不像方才那般沉默。

　　"不松。"他说完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霍明妆被他牵着腕子又走了十几步，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她没再挣，由他握着，另一只手里的莲花灯被风吹得微微歪了歪，她赶紧扶正了。

　　两人在灯市上逛了大半个时辰，从鳌山灯走到鲤鱼灯船，从糖人摊子走到卖面人的铺子。霍明妆的鬓角被夜风吹散了一缕碎发，谢云峥在面人摊前给她买了一只捏成她模样的面人——眉眼有三分像，穿着杏子红的袄裙，手里举着一盏莲花灯。霍明妆看了看面人，又看了看谢云峥，后者正低头跟面人摊主讨论眼睛的颜色捏得对不对，完全没留意她在看他。

　　她把面人小心地收进袖中，跟那只暖手炉放在一起。

　　夜更深的时候灯市的人潮开始往出口方向流动了。霍明妆被谢云峥拉着到了街尾的桥头，桥下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满河的金鳞银片。桥上人少些，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冰凉的潮气，她拢了拢披风，抬头望着河对岸最后一盏鳌山灯渐渐熄灭。

　　"要回去了？"谢云峥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站到她旁边靠着桥栏。他没有看她，望着河面上的灯火碎影，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漫。

　　霍明妆捧着那盏莲花灯低头看了一会儿灯芯，蜡烛烧了大半，火苗还稳稳地亮着。她把灯举高了些，让光映在两人之间的桥栏上。

　　"谢谢你。"她说。

　　谢云峥偏头看她："谢什么？"

　　"灯。"她晃了晃手里的莲花灯，"还有面人，还有暖手炉，还有正阳楼的包子和栗子——你知道，我这人记性不好，得一笔一笔地谢。"

　　"记性不好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霍明妆没答。她把莲花灯轻轻放在桥栏的柱头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灯市的喧嚣已经远了大半，四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河水的流淌声和远处零星的爆竹响。桥上没有旁人，两岸的灯火把他们的影子在水面上交叠在一起，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她仰头看着他。

　　谢云峥也看着她。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她的眉间、鼻尖、唇上那一点胭脂红上。他低下头来，很近地看了她一会儿，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鬓边那朵红梅。

　　"霍明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你今天的口脂是什么味道的？"

　　霍明妆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她伸手在他眉心弹了一下，力道很轻，跟他平日里弹她额头的动作如出一辙。

　　"自己猜。"

　　她说完转身往桥下走，杏子红的裙摆在夜风里扬起来，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花。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很快就追上了她，跟她并肩走在去往马车方向的街巷里。

　　夜风很大，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扣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十指相扣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没说话。霍明妆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满月，圆得正好。

　　她握着那只暖了一整晚的手，慢慢走回马车停靠的方向。莲花灯在她另一只手里晃着，粉色的光把两人交握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路长长短短地铺了好远。

　　这个上元夜，她大概能记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