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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南来 赏梅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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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梅宴之后的第三天,霍明妆在侯府门口收到一封信。
信是驿站送来的,封皮上没署名,只在右下角压了一枚极小的暗纹——霍明妆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一枝墨竹的轮廓,跟她手边那条帕子上的绣纹一模一样。
她拆信的手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字迹潦草却不凌乱,笔锋凌厉如刀:"抵江陵,贺府已空,人走三日。查其去向为西南方向,疑往蜀中。留信人——谢。"
霍明妆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怀里。贺之谦带着刘志高往蜀中去了。蜀地多山,道路崎岖,一旦进了川再想找人如同大海捞针。谢云峥只身追过去,人单力薄,能不能赶在贺之谦彻底消失之前截住他?
她坐在书房里对着墙壁发了半天呆,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蹄声停在侯府门口,紧接着是门房老周慌慌张张的喊声:"小姐!北境来人了!快——"
霍明妆三两步冲到前院。门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灰鼠皮袄,满脸冻疮,左腿绑着夹板——是赵虎。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着,看见她的瞬间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递过来。
"小姐!平凉渡的账查到了!"
霍明妆接过册子展开,厚厚一沓,每一页都记录着上个月过平凉渡的车队。赵虎在旁边喘着粗气解释:"周平副将把守关的记录全翻出来了,凡是大车过境都有载重记录。标下把药材商的车辙印跟粮车辙印比了一比——十二万石粮草分了三批,走了三拨不同的商队,但每批的领队都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霍明妆翻到册子中间那页,上面画着一枚手绘的标记,马蹄轮廓里头嵌着一个弯月,"这是——"
"北狄王庭的少将军,叫拓跋野。"赵虎咽了口唾沫,"周平副将认出来的,那人去年带使团来过大梁,明面上是求和,实际上是探路的。您往后面翻,有他的画像。"
霍明妆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果然贴着一幅素笔勾勒的人物像。画上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高鼻深目,眉骨极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目带着野性十足的笑意,嘴角斜斜勾着,像是随时在打什么坏主意。画像侧下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行:"拓跋野,年廿七,北狄王庭三少主,主掌南下粮道。"
十二万石军粮,北狄王庭派了一个少主亲自来押运。这不是普通的贪墨销赃,这是两国之间蓄谋已久的一场交易。靖王用军粮换北狄三年不犯境,北狄用三年时间消化粮食、养精蓄锐,等到三年后兵强马壮再大举南下——这笔账算得精明,却把大梁北境三千里防线上的所有将士都摆在了祭坛上。
"周平副将还说,"赵虎的声音低了下去,"拓跋野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让转告镇北侯。"
"什么话?"
"他说——'侯爷在北境守了二十年,守得很好。但粮食总归是到我锅里了,多谢款待。'"
霍明妆攥紧了那卷册子,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往下压了压,拍了拍赵虎的肩膀:"你辛苦了,先进去歇着,让翠屏给你上药。"赵虎点头哈腰地跟着老周往后院走了。
霍明妆独自站在前院里,把那卷册子又翻了一遍。平凉渡的载重记录、拓跋野的画像、三批粮草出关的日期和领队名目,每一页都清清楚楚。加上她手里原有的证据,陈茂年的案子铁板钉钉,再无翻案的可能。
她正要回屋写折子呈上去,忽然听见街面远处传来一阵喧哗。那声音越来越大,夹着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像是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进了永宁坊。
霍明妆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口果然来了一支车队,六辆大车,每辆车都罩着深青色的油布,押车的汉子个个精壮沉默。车队在侯府门口停下来了,领头的一人翻身下马,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生得面容清俊,穿一身半旧的竹青色棉袍,拱手朝她行礼。
"霍小姐?小人姓苏,是从江陵来的。有位谢公子托小人送一样东西给您。"
谢公子。霍明妆心头一跳:"哪位谢公子?"
那文士笑了:"永安侯谢云峥。他在江陵追贺之谦的时候遇上了小人,托小人先行返京替他把这东西送到侯府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铁匣递过来。霍明妆接过,沉甸甸的,匣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她抬眼看了那文士一眼:"苏先生从江陵来?走了几天?"
"七天。"文士笑眯眯的,"谢公子让小人转告您——他追到蜀中边界了,贺之谦的踪迹已经锁定在剑阁一带,再有十天半月便能了结。让您别担心。"
"我不担心。"霍明妆说,铁匣在掌心里翻了个面,"他除了送东西还说了什么?"
文士想了想,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谢公子还说——霍小姐若是把匣子里的东西看完了,记得回一封信。他在剑阁那边等着收。"
霍明妆的面皮微微热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点头谢过那文士,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之后她把铁匣放在桌上,用短刃撬开盖子——匣里只有一样东西,是一封没有封蜡的信。
她拆开看。
信上字迹比上一封工整许多,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坐在灯下慢慢写成的:"江陵城中贺府被翻了个底朝天,人确实走了,但留下了半本被火烧过的账册。我让人拼了大半宿,拼出几页残章。上面记着恒通钱庄近两年的往来明细,其中有一条提到了'徐'字。你查查京中六部谁家有姓徐的幕僚或门客,此人比贺之谦更早知道靖王的计划。另——天冷了,多穿衣裳。谢。"
霍明妆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最后那行"天冷了,多穿衣裳"上停了很久。她把信折好,跟那枝已经干透了的红梅放在一起,又低头看了一眼铁匣里面——匣底还垫着一层薄薄的棉絮,棉絮底下压着东西。
她拨开棉絮,露出一小把红梅花瓣。干了的,颜色还艳着,大约是他在江陵的梅树下摘了晒干收起来的。花瓣下面压着一片窄窄的竹笺,上面用刀尖刻了一行小字:"江陵的梅花不如京城的红,你将就看看。"
霍明妆把竹笺握在手里看了很久,嘴角自己弯起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起身研墨,铺开信纸回信。写了几行又揉了,重写,又揉了。如此反复三次,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匣子收到了,花瓣很好看。姓徐的我去查。你到了剑阁记得报平安。"写完了觉得太短,又添了一句:"正阳楼那包栗子记在我账上,你回来还。"
封蜡的时候她想了想,从桌上那枝干透了的红梅上取了一朵,压进信纸的折缝里一起封了。信交给那个姓苏的文士带回去,文士收好信翻身上马,临走前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
"霍小姐,谢公子在江陵城住了三天。三天里每天夜里都去一趟贺府旧宅翻那堆灰烬——小人是亲眼看着他把那些烧了一半的纸片一张一张拼起来的。拼到第三天清晨,眼睛底下全是青的,端茶的手都在抖。"
霍明妆没接话。那文士拱了拱手拨马走了,她站在门口望着车队拐出巷口,冬日的风灌进来吹得裙摆猎猎作响。
她转身回屋,把那卷平凉渡的册子和谢云峥的信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拓跋野的画像,右边是"天冷了多穿衣裳"的字迹。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让这间书房忽然显得不那么空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忙得脚不沾地。拓跋野押运粮草过平凉渡的记录呈到了梁元帝案头,天子连夜召了兵部和枢密院议事,议了一宿,最后决定增调五千兵力赴平凉渡驻扎,同时派出三路暗探北上北狄王庭,打探那十二万石粮草如今囤在何处、准备伺机焚毁。霍明妆被临时拉进议事,坐在角落里听了一整夜的军务,天亮出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
陈茂年的案子也在推进。那二十几个同党挨个过审,有人熬不住供了更多细节,有人一直咬死不说。霍明妆旁听了两回审讯,认识了那个撬不开口的周世安——又瘦又小一个人,关在天牢里三天没合眼,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死不肯松口。他儿子在贺之谦手里,他若是供了,那孩子就完了。
霍明妆从牢里出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傍晚,五公主悄悄从宫里溜出来,跑到了侯府。小姑娘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斗篷混在暮色里,一进门就扑到霍明妆面前,眼睛红通通的。
"霍姐姐,我父皇要把靖王妃打入冷宫了。"五公主攥着她的袖子,声音闷闷的,"靖王妃是我表姨,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信、那些账,都是靖王叔瞒着她干的。可她还是要被牵连。"
霍明妆给她倒了一盏热茶,等她喝了几口缓过来,才慢慢开口:"公主,我知道你心疼你表姨。但靖王府通敌卖国的案子牵扯太大,圣上若不处置靖王妃,朝野上下会说徇私枉法。"
五公主的嘴瘪了瘪,把茶盏搁下,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红意还没退,神色却比方才沉静了几分:"我知道。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话的。出宫之前我去了靖王府一趟——表姨让我转交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旧绢帕,展开来,上面用烧焦的树枝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贺之谦走前,烧了一柜子东西。但有一本没烧完,被他放进了一只铁皮箱里带走了。箱子上刻着一朵三瓣梅花。"
三瓣梅花。
霍明妆的呼吸停了一瞬。谢云峥从江陵送回来的那半本火烧账册,显然就是从贺之谦没烧完的那柜子里拼出来的。若贺之谦走前带走了一只刻着三瓣梅花的铁皮箱,箱子里装了更多没来得及烧的底账——那箱子的下落,比贺之谦这个人本身还重要。
"替我谢谢你表姨。"霍明妆把绢帕收好,"也谢谢你,公主。这东西很重要。"
五公主揉了揉眼睛,忽然又问:"霍姐姐,我表哥去了江陵?"
"蜀中。"霍明妆说,"他追贺之谦去了。"
"哦。"五公主拖了个长音,低下头去绞衣角,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那他要多久才回来?"
"他说十天半月。"
五公主又"哦"了一声,绞衣角的手指停了一下,忽然抬起脸来,眼圈还红着却挤出一个大大的笑:"那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再做桂花糕。他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了,上回一口气吃了五块呢。"
霍明妆看着她那双水杏眼里的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五公主的脑袋,什么都没说。
送走五公主之后,霍明妆在院里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的积雪,枝桠间挂着的冰溜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地闪。
她把那块旧绢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三瓣梅花,铁皮箱,贺之谦带走的东西。谢云峥人在剑阁,追踪贺之谦的去向;她留在京城,要查的是那个"徐"字——比贺之谦更早知道靖王计划的人。
两条线一南一北,中间隔着一整片大梁的山河。
她把绢帕收好,转身回屋铺纸研墨。该给谢云峥写的信又多了一件事——三瓣梅花的铁皮箱,让她告诉他这个消息。还有那个"徐"字,她把六部中姓徐的幕僚和门客列了个单子,准备明天开始挨个查。
写信写到一半,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月光清凌凌的,她抬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天空,蜀地远在千里之外,也不知道那人今夜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热饭吃。
她低头把信写完,封蜡的时候又掰了半朵干梅压进去。
这次是第二回了。她想着,等他回来的时候,那枝红梅上大概只剩个光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