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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徐字 霍明妆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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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妆花了两天时间把六部姓徐的人翻了个底朝天。
她先是去找了姜令月。姜令月的父亲管着兵部人事档册,翻几个名字出来不过是顺手的事。姜令月听完来龙去脉之后倒也没多问,第二天就托人送了张单子过来,上头列着兵部、吏部、工部、户部四部中姓徐的幕僚和门客,一共九个人,附了各自的籍贯和入职年份。
霍明妆把单子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排。
九个人里最先被她划掉的是三个入职时间短的,谢云峥信里说那人"比贺之谦更早知道靖王的计划",那至少应该是靖王府核心圈子里的老人。剩下的六个当中,有两个出身寒微的也划掉了——靖王府的核心幕僚非富即贵,没有后台的人进不了那道门。
剩下四个。
吏部有一个,叫徐茂远,做了五年的文选司主事,这人在六部之间人脉极广,吏部上下的门路都走得通。但霍明妆查了他近两年出入的场所记录,从没有跟靖王府的人私下见过面,不像是深交的样子。
工部有一个,徐志安,管着京郊皇陵修葺的差事,常年不在京中,案发前后那几天他还在百里之外的皇陵工地上,有几十号人作证,排除了。
还有两个在兵部。一个叫徐明远,五品的武库司郎中,掌管兵器甲胄的调配存贮。另一个叫徐济,比明远低一品,是个从五品的军需员外郎,管的是军饷核发。
霍明妆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半天。两个人都在兵部,都跟军需粮草沾边,都姓徐。谢云峥的线索只有半个字,实在无从分辨到底指向哪一个。她决定自己去见一见。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兵部衙门。姜令月给她弄了张通行文书,打着"核对北境军需账目"的旗号登了记。兵部的档房在衙门西侧,三间大屋连在一起,架子上全是历年卷宗,落了些灰,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武库司和军需处的档房相邻。霍明妆先在武库司转了一圈,说要调看近两年发往北境的甲胄清单。徐明远亲自接待了她——五十来岁的老头,眉毛白了半边,说话慢吞吞的,对她态度倒客气,让手下把卷宗全搬出来任她翻。
霍明妆翻了大半个时辰的甲胄记录,没发现什么异常。徐明远在旁边坐着喝茶,偶尔问她几句北境的事,语气平和琐碎,不像心里有鬼的人。
她收好卷宗道了谢,转去隔壁军需处。军需处的档房比武库司小一半,只一个年轻书吏在抄写账目,见她进来起身行礼。霍明妆问了句"徐济大人在不在",那书吏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徐大人……今日告假了。"
"告假?"
"说是身子不适,已经三天没来了。"书吏低下头继续抄写,但霍明妆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僵。
她没再追问,只说要看军饷核发的底册。书吏搬了好几摞出来堆在桌上,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今年六月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六月份的军饷核发册上,有一批拨往北境某军寨的饷银数目跟户部的拨款记录对不上。户部拨了八千两,这里核发的记录却是六千两,差额两千两在册子上消失了——不是被划掉或涂改,而是从源头上就写成了六千两。做账的人很小心,若非两相对照,单看册子本身根本看不出问题。
她把那一页悄悄折了角,继续往后翻。七月、八月、九月,每个月都有类似的差额,数额不大,每次都只有两千三千两,可积少成多,半年下来也凑了小两万两。这些银子的去向在册子上没有记录,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霍明妆合上卷宗,朝那书吏笑了笑:"徐大人告假三天了,病的重不重?有没有人给他送药过去?"
书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小的……小的不清楚。徐大人住在城西柳条巷,平时不怎么跟同僚来往。"
柳条巷。霍明妆记下了这个地址,收好卷宗出了兵部衙门。
她没直接去柳条巷。她先回了侯府,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短褐扮成个半大小子,又在靴筒里插了短刃,才往城西去。柳条巷在城西偏南的位置,窄窄一条巷子,两边住的都是小官吏和寻常百姓。徐济的家在巷子中段,一扇窄门,门前挂着半旧的门帘,门板上的漆褪了大半。
霍明妆在巷口的茶摊坐了会儿,观察了一阵。徐济家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进出。隔壁的狗趴在门口打盹,偶尔有人挑着担子从巷中经过,都是寻常的光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扇窄门开了条缝。一个人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大病初愈。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屋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往巷口走来。
霍明妆低着头喝茶,余光跟着他。徐济从她身侧经过时脚步又急又碎,袖口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一截竹青色的里衣料子——那个颜色她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想起来了。江陵来的那个姓苏的文士,送铁匣子来的那个人,穿的也是这种竹青色的棉袍。料子一样,颜色一样,连领口滚边的针脚粗细都差不多。
霍明妆放下茶碗跟了上去。
徐济出了柳条巷之后拐上了主街,走得越来越快。他穿过两条街,忽然在恒通钱庄门口停了一下——恒通钱庄已经被封了,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封条,大概站了三四息,然后转身继续走。
他去的方向是东市。
霍明妆在后面远远跟着,借着人群的遮挡保持距离。徐济在人群中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了东市一家铁器铺子门口。那铺子门脸极小,门口挂着几把锄头和镰刀作招牌,看上去就是寻常的打铁铺。
徐济掀帘子进去了。
霍明妆在街对面站了片刻,没有贸然靠近。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徐济从铺子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揣在怀里捂得紧紧的。他低头快步往回走,跟来时的急迫比起来,脚步明显松快了些。
霍明妆等他走远了才走到那铁器铺子门口,掀帘子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个精瘦的老铁匠正蹲在火炉前面打一把镰刀,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见她进来头也不抬:"打什么?"
霍明妆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铁砧、炭炉、水槽,墙上挂着几排成品农具,再普通不过的打铁铺子。可她注意到墙角有一块地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像是经常被人踩踏,砖缝里的泥都磨平了。
"刚才那位徐大人来取什么?"她问。
老铁匠的手停了一下,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镰刀:"什么徐大人?老汉不知道。"
"恒通钱庄去年九月之前的存根底账。"霍明妆的声音不高不低,"贺之谦走之前把铁皮箱里的东西分了一部分出来,藏在了几家不起眼的铺子里。你这家铺子就是其中之一——对不对?"
老铁匠手里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了铁砧上。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凳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盯着霍明妆,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是谁?"
"镇北侯府,霍明妆。"她把短刃从靴筒里抽出来搁在铁砧上,刀身映着炉火的光,亮得晃眼,"我不为难你。你把徐济今天取走的存根底账的内容告诉我,你我两清。"
老铁匠看着那把刀,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倒退两步靠上墙,后背抵着砖面,像是想找个支撑。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涩:"老汉是拿钱办事的……贺先生走前留了两只箱子在我这儿,说若是风声紧了就交给徐大人。前日贺先生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箱子里的东西可以动了,老汉昨儿给徐大人递了话,他今儿来取的。"
"两只箱子?"
"两只。"老铁匠比划了一下,"一大一小。小的被徐大人拿走了。大的……还在。"
霍明妆握着短刃的手紧了紧:"大的在哪?"
老铁匠没答话。他转过身去,走到墙角那块颜色略深的地砖跟前蹲下来,抠开砖缝,底下露出一个铁环。他拉住铁环往上提,那块地砖连着底下的木板一起被掀起来,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只铁皮箱。箱面上刻着一朵三瓣梅花。
霍明妆把短刃收起来,蹲下身把铁皮箱拖了出来。箱子不重,摇晃时里面传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她看了一眼箱面上那朵三瓣梅花刻纹,跟靖王妃用焦树枝画的一模一样。
"徐济拿走的小箱子装的是什么?"她问。
老铁匠缩在墙角摇头:"老汉不知道,箱子封着的,老汉没打开看过。"
霍明妆把铁皮箱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朝老铁匠看了最后一眼:"你这条命我留着了。但我会让人在你这铺子外头盯三天。这三天里你该打铁打铁,别想着跑,也别想着给任何人递消息。三天之后这事儿结了,自然有人来拆你的封条。"
老铁匠连连点头,缩在墙角里不敢动。
霍明妆抱着铁皮箱从铁器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把箱子用随身带的包袱皮裹了扛在肩上,一路抄小巷回侯府。箱子里那些纸张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分地挪动着。
回到屋里她关上门,把铁皮箱放在桌上,用短刃撬开了锁扣。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墨香和纸张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十几本册子,还有散页的账目和信札。霍明妆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有恒通钱庄的完整底账、长丰号与靖王府之间的银钱往来记录、贺之谦亲笔写的靖王密谋时间线、还有一封封盖着靖王私印的密信抄件。
这些簿册若能全部呈到御前,靖王的余党再无翻身的余地。靖王已经下狱了,可朝中那些曾经被他收买、暗中跟他往来的人——贺之谦手里攥着这些东西,就像攥着一把能要几十条命的刀。若被他拿这些东西去要挟朝官、另起炉灶,后果不堪设想。
霍明妆把箱子盖好锁上,藏进书房的暗格里。她坐下来铺纸研墨,要给谢云峥写第三封信。
"铁皮箱已找到,里面账册齐全。贺之谦留下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你那边如何?若需要帮手,京中可派人——"
写到一半她停了笔,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蜀中剑阁离京城上千里,就算信鸽日夜兼程也要四五天。等她的信送到,谢云峥那头的事只怕早就有了结果。
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明天再说吧,今夜太晚了。
洗了脸躺上床,她把短刃放在枕边,望着帐顶的绣纹发了一会儿呆。铁皮箱里那些账册的数目她粗略翻了翻,比预想的要大。除了十二万石粮草和陈茂年那笔银子之外,靖王府近五年来通过各路商号转兑的钱财总数,足够养三支像样的私兵。
贺之谦在江陵、在蜀中,手里攥着这些账目,他到底想要什么?
霍明妆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只铁皮箱的锁扣上,三瓣梅花的刻纹被银光描了一遍,冷冷的,像一朵开在冰上的花。
她忽然想起谢云峥第二封信里那句"天冷了多穿衣裳"。也不知道剑阁那边下没下雪。
她裹紧了被子,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有——红梅、铁箱、一封还没写完的信、一包还温热的栗子。梦里的她在巷子里跑,身后有人跟着她,她回头去看,是一匹白马和一道玄色的影子。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地叫。枕边那截干梅枝被晨光照着,微微泛着暖融融的光。
她伸手碰了碰那截梅枝,然后起身穿衣,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还有太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