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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 霍明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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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妆从永安侯府回来的时候,在巷口被人堵住了。
一个穿石榴红斗篷的姑娘叉腰站在路中间,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手里转着一柄比巴掌长不了多少的小玉扇,扇坠是一串细碎的米珠,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霍明妆。"那姑娘上下扫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手背上那道血痂上停了停,随即撇了撇嘴,"你回京两个多月了,一趟都不来找我。我昨儿听说你在宫里跟靖王动了刀——你行啊你。"
霍明妆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她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在那姑娘的斗篷帽子上揉了一把:"姜令月!你怎么来了?"
姜令月拍开她的手,把玉扇合起来往她肩膀上敲了一下:"我怎么来了?我爹昨儿下朝回来脸都白了,说你一个人在勤政殿里对着一群拿刀的汉子面不改色。我娘吓得连夜烧了三炷高香。我今早一打听,说是你的事完了,立马骑马过来了。"
姜令月是兵部侍郎姜崇山的独女,跟霍明妆是打小的交情。霍明妆小时候每年随父亲回京述职,两个小姑娘便在侯府的后花园里疯跑,翻墙掏鸟窝、爬树摘柿子,什么淘气事都干过。后来霍明妆长住边关,回京的次数少了,但每回见了面还是那股热乎劲儿,从不生分。
"走走走,进屋说。"霍明妆拉着她往里走。姜令月一边走一边嘴不闲着,把她两个多月没露面、靖王案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跟她通气的罪过数落了一顿,数落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时忽然住了嘴,盯着树根旁边的土看了半天。
"你埋什么东西了?"她蹲下来用玉扇戳了戳那片松软的泥土。
"早挖出来了。"霍明妆把她拽起来推进屋里,"你别瞎翻,回头翠屏以为闹鬼。"
两人在屋里坐下,翠屏端了茶和点心进来,看见姜令月也高兴得很,多添了一碟枣泥酥。姜令月把斗篷解了扔在椅背上,露出一身鹅黄的袄裙,裙摆上绣着成串的银线缠枝莲,走动间流光溢彩的。
"说正事。"她盘腿坐进椅子里,捧着茶盏正色道,"靖王府的案子现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我爹昨儿被圣上召进宫问了一夜的话,今早回来倒头就睡,到现在还打着呼噜呢。我偷翻了他的公文——你猜陈茂年那二十几个同党里,有几个是兵部的?"
霍明妆把嘴里那口枣泥酥咽下去:"几个?"
"四个。"姜令月伸了四根手指头晃了晃,"都是分管粮道和军需的。有一个叫周世安的,正五品,管着京畿粮仓的调拨。我爹说这个人的口供最要紧,他手里经手过陈茂年好几批私下调粮的单子。可这个人从昨儿被抓进天牢到现在,一个字都不肯说。"
霍明妆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周世安,管京畿粮仓调拨的五品官,手里经手过陈茂年私下调粮的单子——这人若撬开了嘴,能把陈茂年贪墨的粮草路线从头到尾补全。
"你爹有没有说,周世安为什么不肯开口?"
姜令月放下茶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家里有个儿子,今年才十一岁,前些日子忽然被人接走了。说是去江南亲戚家念书,可周世安的老婆哭了一夜,说根本没这门亲戚。"
霍明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有人拿周世安的儿子做要挟,逼他封口。能做到这一步的,要么是靖王府残存的势力,要么是贺之谦临走前留的后手。
"你爹查没查那个儿子的下落?"
"查了。"姜令月撇撇嘴,"人出了京城就没了踪迹。我爹派出去的人追到淮安就断了线,接走孩子的车换了三回,最后不知去了哪儿。"
江南。又是江南。贺之谦那条线果然还在往更深处伸。
霍明妆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姜令月看她眉心微蹙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哎,别想了。我这回来找你还有别的事呢。"
"什么事?"
姜令月从袖中摸出一张大红的帖子拍在桌上,眉飞色舞的:"我娘给兵部各家小姐攒了个赏梅宴,就在明儿下午。京中适龄的姑娘公子都去,你跟我一块儿。"
霍明妆还没来得及摇头,姜令月已经用玉扇堵住了她的嘴:"别说不去!你这回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满京城都在传'镇北侯府的小姐单枪匹马对峙靖王',你要是不露个面,人家还以为你架子大呢。再说了——"她眨眨眼,玉扇在霍明妆眼前晃了晃,"我听说永安侯也要去。"
霍明妆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永安侯?他昨儿出城了。"
"出城了?"姜令月愣了一下,随即"啪"地合上玉扇,眼底那股促狭的光又浮上来了,"那就更得去了。你替他瞧瞧,他不在的时候谁往他跟前凑。"
霍明妆把茶盏放下,看着姜令月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忽然很想把枣泥酥糊她脸上。但她太了解姜令月了——这姑娘看着娇娇俏俏一团和气,实则一肚子弯弯绕绕的鬼主意,最擅长的就是笑眯眯地套人话。方才聊周世安聊得那么正经,忽然转个话头就抛了个坑出来。
"我跟他没什么。"霍明妆说。
姜令月托着腮,玉扇在脸颊旁边轻轻敲,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哦?那你昨儿从宫里出来,是谁派了马车在东华门外等着?我的人可是亲眼看见的——马车走了之后,永安侯府的管家在宫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呢。"
霍明妆知道越解释越说不清,索性不接这个话茬,把帖子折好收了起来:"行了,我去。什么时辰?"
"申时,城东的沁雪园。你穿好看点。"姜令月满意地起身,把斗篷重新披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霍明妆手背上那道血痂,目光微微一敛,从袖中摸了个小瓷瓶丢过来,"我娘调的伤药,比宫里御医的好使。你那手再不抹药就要留疤了。"
霍明妆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极淡的桂花香混着药草味。她抬头想说句谢,姜令月已经披着石榴红的斗篷飘出去了,只留下一句"明儿申时我来接你"在院子里荡着回音。
第二天下午,姜令月果然准时来了。她亲自挑了件衣裳给霍明妆换上——大红绣金线的窄袖袄裙,领口滚着雪白的狐毛,腰间束了条赤金镶红宝的蹀躞带,衬得霍明妆整个人像一团流动的火。霍明妆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太扎眼,姜令月不由分说地把她的青玉簪子拔了,换了支赤金累丝的红梅簪插进发髻里。
"你就该穿红。"姜令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边关的风把你养得这么艳,平时净穿那些灰的素的,白糟蹋了。"
霍明妆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片刻。红衣红簪,眉目如画,眉眼间那股锐利被这身明艳的装束衬得柔和了几分,倒真像个十六岁的闺秀模样了。她伸手摸了摸眉心,想起一个人弹她额头时那指尖的温度,旋即别开眼。
沁雪园在城东,是兵部大人家眷常聚的园子。两人到的时候园里已经坐了许多人,回廊下摆着长案,案上堆着各色果品茶点,梅树底下铺了毡毯供人落座。满园的红梅白梅开得正盛,香气混着茶香和脂粉气,让霍明妆恍惚了一瞬——这跟边关的梅花香不一样,边关的梅花是凛冽的、带雪的,这里的梅香是软的、暖的,裹着京城的富贵闲适。
"霍姐姐!"
一道鹅黄的身影从梅树后面蹿出来,五公主梁容乐一头扎到霍明妆面前,手里举着半块桂花糕,眼睛亮晶晶的。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对襟小袄,领口围着雪白的兔毛,整个人娇嫩得像初春枝头刚冒的芽。
"你也来了!"五公主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还以为你忙案子不来了呢。"
姜令月在旁边把玉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弯弯的眼睛,在五公主和霍明妆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她凑到霍明妆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位就是偷听圣上议事的五公主?你行啊霍明妆,认识的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霍明妆在姜令月腰上轻轻掐了一下,让她收敛些。姜令月吃痛"嘶"了一声,玉扇往后一收,脸上那副促狭的笑已经换成了温温柔柔的大家闺秀模样,朝五公主行了个礼:"臣女姜令月,见过五公主。"
五公主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霍明妆,忽然笑了:"我知道你!你是兵部侍郎家的小姐,上回宫宴上你偷偷把酒倒进花盆里,我看见了。"
姜令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霍明妆没忍住笑出了声。姜令月在旁边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嗓子咬牙切齿:"你还笑——"
三个姑娘凑在一处笑闹了一阵,姜令月拉着五公主去看新开的绿萼梅,霍明妆落了单,便独自沿着回廊往园子深处走。梅林深处设了几处暖阁,阁中有人抚琴,琴声淙淙地穿过梅枝传出来,倒很衬这冬日的光景。
她走到第三座暖阁前面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你是没看见,昨儿天牢里陈茂年的模样,头发全散了,衣裳也破了,蹲在干草堆上活像个叫花子。"
"活该。贪墨军粮通敌卖国,砍十回脑袋都不够。"
"就是!不过话说回来——镇北侯府那位小姐可真是厉害,一个人跟靖王对质,手里还攥着那么多证据。我爹说这份胆识满京城的小姐里找不出第二个。"
霍明妆停住了脚步。
暖阁里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娇娇嗲嗲的带着笑:"什么胆识啊,我看就是莽撞。一个姑娘家跟朝堂上的男人动刀动枪的,多吓人。以后谁还敢娶她?"
霍明妆靠在廊柱上没动,等着听下文。出乎意料的是,刚才那个替她说话的姑娘先开口了:"你这话就不对了。人家保住了边关三万将士的口粮,你是吃米长大的,怎么还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那娇嗲的声音噎了一下,讪讪地嘟囔了两句什么,大约是讨饶的话。霍明妆听见里头传来推搡笑闹的声音,便没再继续听,转身走了。
她回到梅树底下时姜令月和五公主正蹲在树根旁边看蚂蚁。姜令月见她回来,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叶,凑过来低声问:"方才在暖阁那边听见什么了?"
"有人夸我。"霍明妆说。
"那不是应该的?"姜令月白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方才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打听你了。"
"谁?"
姜令月用玉扇朝回廊另一头指了指。那里站着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生得斯文白净,正往这边张望,对上霍明妆的目光时脸一红,飞快地别开了头。
"工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苏瑾。"姜令月的声音里带了点儿玩味的笑,"昨儿听了你的英雄事迹,今天特意来赏梅宴等你的。怎么样?温文尔雅一公子,比不上你那位永安侯?"
霍明妆看了那苏瑾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对方缩着脖子的模样像只受惊的鹌鹑。她收回目光落在姜令月脸上:"什么'我那位永安侯'?你说话注意点儿。"
姜令月笑眯眯地展开玉扇扇了扇,眼珠一转,忽然正经了神色:"霍明妆,我可跟你透个底——我爹说永安侯那个人城府太深,在朝中这些年面上看着是个纨绔,可你见过哪个纨绔能把靖王案的线索引到你手里?他藏得太深了,你跟他走近了,当心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银子。"
霍明妆看着她。姜令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眼底是认真的。她跟姜令月认识十年了,知道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实则比谁都精明,看人的眼光又毒又准。她说谢云峥"城府太深",那必然是在兵部侍郎的案头见过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你爹查过他?"霍明妆问。
姜令月左右看了看,把玉扇合起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爹说,永安侯的母家长公主府,十几年前跟靖王府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但长公主薨逝之后永安侯忽然收了所有锋芒,整日在京城里吃喝玩乐扮纨绔。你要说他跟靖王案没关系,我是不信的。"
霍明妆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了一阵。长公主府跟靖王府有过往来——谢云峥对靖王府的事如此了解,长丰号的线、恒通钱庄的底、靖王幕僚的去向,他似乎每一步都比她快半拍。她一直以为他是暗中查案的人,可若他本身就跟靖王府有旧呢?
"但他帮我查案是实打实的。"霍明妆说。
姜令月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我知道,他帮了你嘛。我又没说他一定是坏人,我就是让你留个心眼——这个人腹黑得很,你这种直肠子玩不过他。"
霍明妆没接话。她抬头望着满园的红梅,枝头的花开得正盛,一阵风过便有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大红的衣摆上,落在姜令月鹅黄的裙角上,落在五公主藕荷色的兔毛领子里。小姑娘被花瓣糊了一脸,正"呸呸"地往外吐。
她忽然想起谢云峥临走前回头看她那一眼。天光底下,墨蓝袍角卷着风,他说"等我回来"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正阳楼的包子不错"差不多。
她信他。
姜令月说她直肠子玩不过腹黑的人,也许吧。可若一个人蹲在墙头上朝她伸手、在祠堂里给她摘红梅、出远门之前包一包热栗子放在她怀里——那些事总不会是假的。
"走啦。"霍明妆拉了拉姜令月的袖子,"五公主桂花糕都吃完了,再不走她该把梅树也啃了。"
五公主正往嘴里塞第三块桂花糕,听见这话鼓着腮帮子瞪她:"我哪有——"
三个姑娘笑作一团,穿过满园的梅香往园门走去。霍明妆走在中间,一左一右挽着两个人,大红的衣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鲜艳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姜令月给的药果然好使,那道血痂已经褪了大半,底下长出新肉来,粉嫩嫩的一条。
再长长就该好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大概连疤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