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曝光》不晚周

35、狂野曝光 活着的时候

　　他的表情，彻底印证了言明的猜测。

　　他是时清的粉丝没错。

　　“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不如我们互换一下情报？”

　　小崔慌乱的收拾好东西，言辞里有些不确信：“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感觉他还在挣扎，言明直截了当的说：“有一点，你搞混了。”

　　“时清出事的那一天，我并没有跟她在一起，是后来才到医院。”

　　他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报道内容也有一些暗自揣测说他在现场的自说自话，他当时处于被冲击的状态，没有时间去处理。

　　“你的这些录音与影像，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开了车门，示意他下车：“你进我家的时候。”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家庭住址提前告诉过他，尽管公司知晓，但他进来时有意无意的窥探让言明警惕。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当时携带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褪色的小熊挂件。

　　那是她送的粉丝礼物。

　　正当小崔犹豫之际，他设置的手机提醒音响了。

　　下了车，他说：“试镜的时间到了。”

　　“其它的回来再说。”

　　言明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门里坐着七个人。

　　比通知的多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坐在角落里，面前支着一台摄像机，不是手机，是专业的设备，红点亮着。

　　录像。

　　他的目光在那颗红点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选角导演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说话时眼睛盯着手里的资料，没抬头：“言明，星纪公司，一米八三，三围…”

　　他顿了顿。

　　言明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直到视线交汇，才简单的点了点头。

　　“开始吧。”品牌方的创意总监说。

　　她看上去四十出头，妆容精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商品。

　　言明走到镜头前。

　　白色背景，灯光从三个方向打过来，把他切成几块明亮和阴影。

　　他站在那里，深呼吸，让自己沉进那个熟悉的空茫里。

　　衣服总共试了三套，在将近快结束的时候，创意总监抬手示意暂停：“我对你有印象。”

　　“叶明亦？”

　　言明点头，不做否认：“曾经的艺名。”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角落里那台机器还在转，红色的指示灯一动不动。

　　创意总监看了角落一眼，又看回言明。

　　她的表情很平静，却又带了点好奇。

　　“你改用真名是想跟过去做切割？”

　　“没有。”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夹。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他做好心理准备。

　　“你的经验很丰富，曾经我们也有过合作。但关于时清…”

　　这个名字像一滴水，落进房间里，掀起滚烫。

　　时清，跟他同期入行。

　　他们一起排过无数次队，一起在无数个试衣间外面等过。

　　她话不多，笑起来右边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言明站在原地，灯光还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背后的白墙上，孤零零的。

　　“最近有一些声音出来，不知道你作何感想？”

　　品牌方看重商业价值的同时也畏惧舆论。

　　言明没有说话，那几双眼睛看着他，角落里那台机器的红点也亮着，把他的沉默也录进去，一帧都不少。

　　他想起了时清。

　　想起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品牌的试衣间外面等。

　　她排在他前面，穿着一件试到一半的连衣裙，腰身大了一寸，设计师在给她别别针。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墙上不知道什么地方。

　　别针刺进布料的时候，离她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

　　她没躲。

　　后来他问她，不怕被扎到吗。

　　她说，习惯了。

　　这个牌子腰身永远做大，她试过十几次了，尽管没有被选中，但她每次都保持最好的状态试镜。

　　她常说的一句话是，努力过就不会有遗憾。

　　抬眼，言明说：“她是一个很敬业的人，也是一个很愿意为事业牺牲自己时间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流水账。

　　这算是时隔多年后，他第一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那位创意总监对于他的回答出乎意料。

　　作为叶明亦这个身份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表达对同行的意见，怕有战火，也有舆论。

　　这次他却一反常态。

　　换了个方式，她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那你长达五年的退圈也是因为这个？”

　　移开了眼睛，言明保持礼貌：“关于时清的问题，我回答到这里。不论这次试镜结果如何，我主动退出。”

　　自觉离开了场地，推门进了试衣间。

　　把衣服脱了下来，他清楚的看到岁月在自己脸上留下的痕迹。

　　把衣服挂好，手指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很轻，像一道无法掩盖的划痕。

　　结束行程之后，言明率先进了车里。

　　小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后座上有热饮，刚买的。”

　　言明没动。

　　车子驶向公司，城市在车窗外流成一片模糊的光。

　　看着车窗上的倒影，忽然开口：“现在你能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小崔也在试镜现场。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当时进公司一开始是想弄清楚，但当时你已经走了。”

　　“她走得太突然了。”

　　“我到了公司听人说，她还留了封遗书。”

　　眉心蹙了蹙，出声：“没处理吗？”

　　“公司还保留着。”

　　看向窗外，他沉沉的说：“下次不用再安排试镜了。”

　　车抵达公司，言明直接上了楼。

　　他今天跟赵载还有约。

　　办公室墙上的照片换了一轮又一轮，全是新面孔，他一个都不认识。

　　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公关组的键盘声络绎不绝。

　　“追综一下最新的舆论。”

　　“跟时清相关的内容全部收集整理。”

　　言明象征性敲了敲门，里面正好有人出来。

　　赵载看见言明，让他进来坐。

　　下午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把整间屋子切成两半。

　　一半泡在金黄的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赵载坐在光的正中间，像一尊镀了金的佛像。

　　他面前还有几份未审核的协议，桌面整理得一丝不苟，目光里带着狡黠：“你来找我有事？”

　　笑容如同上次一样，标准、妥帖，像是拿着尺子衡量过的。

　　言明开门见山：“我想签AI换脸协议。”

　　回来到现在，他只有试镜，也没接到工作。

　　赵载眼底一转，闪过一丝迟疑：“你想好了？”

　　“合约可以再续。我能用脸赚钱，何乐而不为？”

　　这样的言明，他觉得新鲜，也带了点刺激。

　　人到底是会为五斗米折腰。

　　“而且我的商业价值，你安排了这么多家品牌方试镜，难道没有反馈给你吗？”

　　赵载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不可否认，他的所有试镜结果都是通过的，只不过都被他回绝了。

　　他在等言明自己找来。

　　转了转椅子，他认真的说：““现在行情不好，你知道的。公司的预算有限。”

　　换了个姿势，往前倾了倾身，继续说：“品牌方预算也有限，以前请得起真人的，现在都改请虚拟人。”

　　“不过几年前你没同意，今天怎么又愿意了？”

　　沉默的时间像一把刀，割在言明的脖子上直抵动脉。

　　“曾经走错了路，想再走回来。”

　　赵载突然扬唇笑了起来，像是在见证他的失败，从桌子上拿出协议，如同施舍一般：“机会再次降临。”

　　“看你怎么选。”

　　他指了指那份协议。

　　“签了这个，你的脸就可以一直工作。你人在哪儿不重要，你生病、休息、接不了活的时候，你的脸还能接。AI合成，高清，看不出来。”

　　言明翻开协议，里面的条款罗列得清楚。

　　授权范围、使用期限、分成比例、违约责任。密密麻麻的字，像针眼一样扎在了心脏。

　　永久授权。

　　面部数据提取。

　　第三方转授权。

　　看到第三方的主体公司，他已经了然。

　　他的面部数据提取，早在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录入了。

　　“永久授权，”他说，“是什么意思？”

　　赵载笑了笑：“就是字面意思。你签了，你的脸就永远归公司管。以后你退圈了，不干了，你的脸还能继续干。”

　　看着那份协议，他突然想到了时清。

　　“年限是多久？”

　　“死了也要工作吗？”

　　被他这个无厘头的问题逗笑，赵载说：“想多了，死了以后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时候你都不在了，你的脸能赚多少钱，你能感觉到吗？”

　　见他有所犹豫，赵载拿出了一份报告，直接给他看分成。

　　“你看看同期AI换脸的收益。”

　　滑过数字，言明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但很快又带着失落看着他，像是自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间晚了。

　　经纪人一场，识时务者为俊杰。

　　正准备开口，小崔匆忙的敲了一下门，探出一个脑袋：“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叶老师，刚刚品牌方通知我说，你晚上还有一场试镜，方便过去吗？”

　　感觉被打扰，皱着眉头，他看向了赵载。

　　公司里重新能有人赚钱，何乐而不为，摆摆手，让他先去忙。

　　言明表现得尊敬又匆忙：“我明天签好字让经纪人送过来。”

　　出了公司的大门，他发了条信息给梁今也。

　　“确认无误。”

　　“是臻简科技公司。”

　　回看旁边的小崔，他依旧跟在自己旁边。

　　转头，他再次确认：“你确定她的遗书没有转交出去吗？”

　　“没通知过家属来领取。”

　　让人先走了之后，他准备直接拿着合同去了梁今也的工作室。

　　回去路上，他已经向法务了解清楚第三方转授权的含义。

　　打通纪禾的电话，他问：“你有补充过协议吗？”

　　电话里，她沉默了。

　　这份沉默让他突然明白了离职的原因。

　　活着的时候签一个字，死了以后，脸就可以被卖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