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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迷风雪间 “真要说, ...

  •   今年的冬天来得太快,那股戳人脊梁的朔风尚未来得及席卷天地,落雪便已翩然而至。
      十月的雪粒骤然扑向长安,未央宫鸱吻之上,鎏金嘲风兽衔满碎雪,鎏金的纹饰被落雪半掩,黯淡了往日宫阙的煌煌光华。檐角铁马在寒风中叮咚振响,似漫出《豳风》零落的余韵。
      十月小阳春余温未散,尚有迟暮归雁未曾南迁,振翅匆匆掠过高空,雁鸣被呼啸北风揉碎,散向沉沉暮色,擦过宫檐一角。
      宫檐之下立着一位少女,手擎一盏六角鎏金琉璃宫灯,身披一袭纹饰华贵的斗篷,缓步踏下玉阶。晚风拂动斗篷帽檐,露出鬓发之下那张清隽秀雅的面庞。
      六角鎏金琉璃宫灯轻轻摇曳,映出《列女传》的人物剪影。灯壁彩绘上的贞烈女子伴着雪光明明灭灭,把程心的影子投映在宫墙之上,忽而如恭谨侍立的宫人,忽而似俯首待罪的囚徒。她望着墙面上晃动的虚影,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恍惚,仿佛那些古书中女子的命运,正重重叠叠覆到自己身上。
      遥遥的风雪里,一道衣衫略显单薄的身影,正直步朝这边匆匆赶来。
      宫灯又是一晃。
      “果儿姐…… 你怎么来了?” 程心辞别前来相送的掌事姑姑,转回身,才发觉林果不知何时已然立在自己跟前。
      “怎么?我还不能来了?” 方才见她举止端方气度从容,转瞬又变回往日在自己跟前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林果心头便涌上一股郁气,“太后留你自有道理,非我所当问;我来寻你亦属私谊,非汝所当阻。” 话音未落,她一把攥住程心的手腕向外拽去,指尖不觉深深扣进对方皮肉。
      程心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踉跄向外,手中宫灯摇摇欲坠,却不曾奋力挣脱:“可是,我……”
      “可是什么可是?知道你得了太后赏识,是宫中的女官。可今天这事儿事关重大,大不了到时候太后怪罪下来,我在前头帮你顶着。怎么?当上了女官,就不管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了?”
      长安风雪尚不算猛烈,落雪漫开一层濛濛寒雾,万物皆被笼在朦胧之中,地上只积下片片融雪水渍。寒气穿透衣料,丝丝缕缕往骨肉里钻。
      二人掠过高坊墙垣,脚下积雪传出如同龟甲皲裂般细碎的轻响。市井屋檐垂落根根冰锥,宛若倒悬的钟乳,檐角坠下的水珠尚未落地,便于半空凝作琉璃似的冰珠,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街巷行人早已寥寥,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只余下满城风雪,吞没市井人间的烟火。
      遥遥有一缕清茶的淡香漫来,似在遥相呼应。
      一间茶馆静静伫立街角,不闻喧嚣,内里却自有活气。
      落雪,又密了几分。
      角落里早已有一人等候,头戴青色帷帽,默然独坐桌前浅啜茶汤。茶盏腾起薄薄白雾,将她半张面容笼在朦胧之间。
      袅袅茶烟拂过寒窗,在窗纸上凝出冰裂般的纹路。窗缝漏进的寒气,把温热的茶气消弭大半。
      听见门口脚步声,她倏然转头。帷帽纱幔垂落,面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可那一身风骨气韵,程心一眼便不会错认。
      “莲儿姐?!是你吗莲儿姐?你,你怎么到长安来了?谢夫子呢?”
      李莲,亦名李桦,昔日与程心一同求学,是程心的师姐。
      可成都一向安稳,天下并无大乱。
      她抬手取下帷帽,露出那张与一年前别离之时相差无几的面容。“乖心儿,我过来找程夫子,走街串巷寻不到入府的门路,故而才辗转寻到这位女公子。” 她抬眼望向一旁神色安然、静静旁观全程的林果,“这次过来是有大事要同老师说,谢夫子在我过来时也说,这事儿不说她心里不安宁。”
      门缝卷入一点风雪,一缕茶烟就此散尽。
      “不安宁……” 程心低声反复品咂这三字,万千思绪缠作一团,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是的。” 李桦颔首,“先同你说一声,我如今需得避了名讳,故而改名为‘桦’,你再唤我‘莲姐姐’,怕是不合规矩。另外……” 她抬眼扫视四下,堂中明明不见旁人,却处处似有耳目潜藏。
      林果当即会意:“行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到府里去。故人会面固然难得,阿母尚在家中等候,不好怠慢贵客。” 语毕,她向李桦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谢老师当真是这么说的?” 程月望着对面神色明显拘谨的李桦,心底漫上一层异样的惶惑。仿佛心中早已认定某件事理当如此,可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无法安定。
      李桦缓缓颔首,不多言语,多说亦是枉然。初入长安,步步皆是险境,她半分差错也不敢犯下。厅堂之内炭火燃得微弱,暖意稀薄,四壁陈设规整古雅,处处守着世家的礼制周全,却处处透着清寒简陋的冷寂,连空气都仿佛沉得教人喘不过气,她目光却仍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
      程月脸上难得不见半分笑意:“那可真是麻烦了。”
      南州将要谋反,这算是什么消息?
      说它凶险,消息来得尚算及时,尚有时间筹谋防备;可若要说尚可庆幸,如今朝堂之内,又哪里腾得出余力未雨绸缪?恐怕未必。
      这消息,应当告知林玉民吗?
      程月心念百转,忽生出一重疑窦。
      “你有没有留意过,在谢老师同你说起这件事之前,堂中有没有来过什么……” 她思忖了一下用词,她感觉李桦不一定能够听得懂,“特别的人?”
      诸如什么气质一看上去就是儒雅斯文的隐居大能。
      李桦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特别的人说不上,不过是些同窗来来往往。真要说,只有一位勉勉强强算得上,叫什么…… 谢峰。”
      似乎有雪粒砸在窗纸上,沙沙响了好一阵。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像一块寒石重重砸进心底。谢峰?程月心头骤然一震。此人数年前便已然亡故,棺椁封钉,遗容历历分明,绝无死而复生的道理。当年葬礼,她尚且代表程家专程奔赴旧地吊唁。
      “你确定,那人便是唤作谢峰?” 她再问一遍,语调依旧沉静,内里却沉了几分力道。
      “学生确定,谢老师亦是这般称呼他。” 李桦抬眸直视程月双目,垂于身侧的手指,在厅堂刺骨寒气里微不可察地颤了半下,语声铿锵,不卑不亢。
      门口闪过几丝树影,随之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林果推开门:“阿母,你的药,再不喝就凉了。” 她手中还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时那恰到好处的惊诧与慌乱,更叫人看不出她是有意为之。
      “知道了。” 程月眼底多了几抹笑意,她抬手示意林果将药端过来,“那你这月的药呢?有没有吩咐药铺的伙计们预备上了?”
      林果的病同她的不一样,她是后天操劳染上的风寒,林果却是天生体寒。早年间养在谢家那会儿听闻谢峰还帮忙找过好些个大夫都不管用,最后是一位云游至此的 “道姑” 开了个每月服用一次的偏方才渐渐有了好转的。
      “阿母这些时日还是太忙了,连日子都记错了。” 林果和善笑笑。
      程月叹了口气:“你要留下就留下吧,这是在家里,说什么没事的。” 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儿变了好多,开始有了点上进心,也逐渐学会了自我学习。
      仿佛是受了某桩事的刺激,一朝幡然开悟。
      林果看了看一旁的李桦,眼睛里多了些认可,可还是有些打探。她缓缓开口:“方才阿母与这位桦姐姐的谈话我也听到了一二,我倒是觉得,这个自称‘谢峰’的人并不可疑。”
      就凭着谢玉在并未事先串通的情况下便为他遮掩行迹这一点便能看出,对方绝对和谢玉特别熟悉。
      谢峰当年死时她才七八岁,早已被接到了长安,也未曾赶上那场葬礼,可她还是略有耳闻的。
      毕竟听说在当年的襄阳城中,谢峰的名气、才学绝对不输林玉民半分,只是不愿入仕,故而后面才慢慢没落的。
      但此人在襄阳及周边一整个永州地区都颇具盛名,当初死的时候谢家也有些隐瞒,所以到现在还有人会以他的身份示人似乎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尤其如今距离当年他和林玉民齐名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了。
      “你的意思是……” 程月略一思忖,沉吟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对了,记得带你李桦姐姐在府中认一下路。”
      窗纸突然发出裂帛之声,风里卷着来自云州幽冷的草木腥息。林果走出去,心中的忧愁越来越深。
      李桦立在她身前数步之外,不曾开口,风雪落满她的肩头,将一身衣衫浸得寒凉,眼底却似盛着千言万语。
      “果姑娘,天下大局已定,又何苦为这些已成定数的旧事萦怀忧愁。” 话音落罢,她的身影便消融在一片迷蒙风雪里。
      林果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那句话在心底反复盘旋。
      或许执迷不悟的,从来不止自己一个。她望着风雪深处,心中如是想。
      “果儿姐姐,你在想什么?”
      程心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一把青竹油伞悄然撑开,将二人拢在伞下,少女的一双眼眸,浸在伞檐投下的淡淡阴影之中。
      落雪缓缓收势,愈来愈轻……
      最后尽数化作天地间一缕缥缈水汽。
      雪停了,寒意却未曾散去。
      今年的长安太冷,狂风掠动檐下冰棱,漫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叫人周身一阵战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执迷风雪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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