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思绕青玉笔 “……若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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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方并没有等待林果的回答，那对在阴影中仍泛着冷光的眸子，像两枚嵌在黄铜灯座上的黑曜石，随着烛火跃动忽大忽小：“我想，你这个人有时候过于迷惘不定了，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你在说什么？”林果那犹豫的眼神中难免闪过一丝决绝，但更多的是没来由的恐惧。她后撤时绣鞋碾过地砖的裂缝，发出细碎的咯响。直到后背抵在身后书架上，这才好似有所顿悟一般看向来人。
“天下将乱，时局变迁，你纵然再天真茫然也不可能无从察觉。你真以为这天下还能靠谁撑着？你阿父？那还能撑多久？”对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种种反应，看上去并不意外，可是……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像极了父亲案头那盏将尽未尽的油灯，又像是在印证着什么惊世骇俗的猜想。
林果的视线扫过周围，沉静、古朴，而对方那身打扮……葛布衣摆沾着终南山的松针，束腰的革带上用银线绣着星图，仿佛不是这池中之物，却不曾流露出半点野心。
“你是江湖中人？”可是她瞧着那人身上的配饰装扮，心下疑虑丝毫不减，“那你又为何不配刀剑、不带兵戈？”
这人身上的气息她确实很熟悉，像是曾经在哪里感受过，她也清楚知晓对方身上没有恶意。可对方来路不明，两个人萍水相逢，难不成真是单纯过来嘱托一二？
对面眼尾上挑的弧度忽然被烛光浸透，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朱砂。她笑了，笑得稀松平常，除去微微上扬的眼尾嘴角，看不出什么痕迹：“谁规定行走江湖就一定要在身上带刀剑了？形容仕途是有文有武，江湖亦如此。故我不带兵戈，只带一支书浮生百态的笔，又有何不可？”
江山、天下分分合合、时时变迁都没人能说得定、说得准，更合乎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江湖儿女叱咤风云，或许确实依靠过刀枪棍棒的武力，却又为何不能使怀柔手段？
“你……到底想要些什么？”林果觉得这对话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太深、太远、太有距离，以至于她开口瞬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止如此，她发现，自己好像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就算她知道自己也并非见过多少世面的大能，可就是人在说话交流时最基本的那些细微的动作，她都看不懂，还有那表情。
对方应该是在她这里需要些什么，并且这东西林玉民给不了、程月给不了、程心给不了，只有她能给。不然以她现在的见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吸引对方过来的了。
“我吗？”对方不知道被触碰到了什么逆鳞，那张看上去永远挂着计算神色的脸，此刻被烛光镀上一层恍惚的柔软，“我啊，倒也没什么所求的可以求的，只是作为其中因果过来一番。因果轮回，善恶对错……若真说起来，我需要一个交代。”
“交代？”这东西可以指代的范围太广大又太渺小了，林果更加诧异于她所说的“因果”。
什么是因果？种下什么的因，就结什么样的果，这是世间万物亘古不变的法则。可是依照对方的意思，她早已经知道了这整个因果，只是来履行其中一部分的。这未免太过奇幻了。
对方那双酷似丹凤眼的眼睛很快又沉寂下来，仿佛刚才这一切只是错觉：“你应该知道，从古至今，就没有那个王朝，这样的封建王朝，不会在历史的潮流中被冲垮、消亡的。周有八百年，汉有四百年，可出去周汉，又有哪个王朝还可以如此长命呢？”
又是这样，这个人怎么每次都在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林果不知道什么叫封建，可她心中却升起一种疑惑的、想要打断对方语言的迫切：“可是先生，‘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更何况我们无从知晓未来发生的一切事宜，你又怎么能推断后世没有能长久过周汉的王朝呢？”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是唐太宗用于形容魏征的言语。
“是，以历史作为参照，确实可以知晓兴亡盛衰的本质。”她并没有反驳林果，却也没有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所谓周的八百年，实则有五百年的战乱四起、烽火狼烟；所谓汉的四百年，也在中途有过中断。天底下没有什么是长盛不衰的，毕竟盛极必反。”
先陇时候确有盛世，太平年华，可不出二十年，北境就勾结了北方的异族，一路畅通无阻，打入了长安城。
这就叫做盛极必反。
“一栋摇摇欲坠的高楼，还能够在风雨里屹立不倒，是因为它尚还有一根粗壮结实的柱子。可如今，这跟柱子也在风雨的压迫下、在内部的腐蚀下变得摇晃了。等柱子一倒，风雨欲来，都不需要等，这栋高楼都已经倒下了。如今我问你，你觉得这根空心的柱子，还能再坚持多少天？”
林果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了，这片地方连给她继续缩下去的空间都没有了。她不禁疑问自己，面前这个说话声音柔声细气的姑娘，为什么会让她感到害怕？
不止是她说话时候的气势，这东西根本没有，却能让她无比后怕。
她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后背死死抵在书柜上，似乎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言语找寻一个支点：“……若是那根柱子，根本没有被从内里腐蚀呢？”
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没有吗？”对面好像确实陷入了一阵思考，她仰头望天，天上是横梁是屋顶，不是碧澄澄的蓝天，“是了，姑且就这样算了吧。只是我想问你，如今你脚底下踩到这片土地，乃至这个天下，到底姓什么？”
这间堆满了书籍、文章的库房很大，可以足够人活动的地方很小。若是把门窗关上，四四方方密不透风，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她最后深深看了林果一眼，那一眼里有探究、怀疑、思考，和一点藏得极深的欣慰：“我所思所想所做之事，同你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这里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你随我行江湖之远大，十年或更往后，帮我将未竟的事业续上；二来，你继续留在这儿，完成你按部就班的人生。”
按部就班？这是什么意思？林果不知道，或许她这辈子都不会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
天底下，有人打地方就有江湖，可对方说，她有自己的事业。什么事业？
林果望着那抹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她在想：这个天下到底姓什么？斗转星移、乾坤万变，这个延续了四百年的王朝又最后何去何从？
她没想明白。这天下或许姓李吧，又或许还姓别的什么。至于这个王朝，大抵是像曾经无数王朝那样在底层农民的揭竿而起中走向穷途末路，可未来究竟如何，到底还是一个未知数，她打不了包票。
选择早已经过了，或者说，对方根本就没有给过她思考的时间。
人已经走远了，她就是想追上去问，都找不到影儿了。
她走出去，望着那天发呆。
天很高，很蓝。
这是丞相府的天，有林玉民在，这儿的屋檐永远塌不了。
这是长安的天，有林玉民在，这儿就永远安定祥和、乱不了。
这是陇的天，有林玉民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就永远还能立在那儿。
林玉民，林玉民，林玉民……怎么走到哪儿都是林玉民？朝堂上叱咤风云、稳定超纲的也是他，就是下了朝堂，百姓间称赞、议论的也是他。
一个人，用自己的脊梁撑起了一个时代的脊梁，可这个人，还能活多久？
或许那位游侠说的没错，这根柱子撑不了多久了，三年、五年、十年，它总会塌。到时候，又该何去何从呢？
没人知道。
林果闭上眼，仿佛看到了那个只在史书中存在的动荡不安的时代……不，现在就是，只是不在这里。
它在连年叛乱不止的南疆，在两方僵持不下的北境，在……
一滴有温热的液体划过下颌，在衣襟上晕开比铜钱更小的深色圆斑，她睁开眼睛，怔怔看向前方。
飞檐的影子斜切过青石板，将庭院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牢笼。忽然发觉回廊的十二根朱漆立柱，原来每根都刻着细如发丝的谏院奏章。原本狭小的丞相府一下子好像变得开阔而宏大，面前似乎望不尽的空旷里，站着一个人。
“果儿姐姐，你……”贝齿在苍白的下唇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想说些什么，可喉间像被灌入冷却的铜汁，每个字都在声带凝成铁蒺藜。
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青玉笔管上雕的缠枝纹深陷进掌心肉里。笔管里凝着云雾状的絮纹，像是把成都平原三月的烟雨都封进了昆仑玉。很漂亮，也很用心，放在这拮据的丞相府中，不豪贵，却很清雅，想来是花费了很多时间挑选的。
“你不去学你的课业，过来这里做什么？看我笑话？”林果看着她这副看上去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就来气。自己明明才是生来性冷，才应该柔弱无骨的，怎么对方好端端一个人，却在她面前摆委屈？
“我……”程心低下头，“我没有，我只是过来给果儿姐姐送一下我的见面礼而已，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发誓！”她越说话越急，好像在极力辩驳些什么。
林果走上前，将那支青玉笔从程心手里抢了过来，对着光好好打量了一番，笑了：“你们成都人，平常送见面礼，就这么铺张浪费？真是可惜。”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对程心刚才那番举动的不满，还是被逗笑了。
至于程心，她纠结了好久才开口：“不是，这……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礼物，不花多少钱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没那个胆子。
呵。林果冷笑一声，拿着那笔转身离去。
方才她还在想那根柱子的事儿，才好不容易有些眉目，她在想能不能用一根新的柱子顶上，用一根同样粗壮、结实的柱子，来代替原先那根风雨飘摇的。
她对朝堂了解不多，所以也只想到了两个人，一个姜严，另一个就是程心。无外乎这两个都颇得林玉民赏识。
如今一看，程心怕是不得行了。唯唯诺诺，连话都说不明白，这像个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思绕青玉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