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且行且珍惜 “等你去了 ...
-
三载倏忽。长安城垣依旧,那年十月初降的早雪已成旧话。霜风年年掠过城头砖垛,剥落旧日霜痕,又覆上新的寒白。未央宫鸱吻承雪,檐角铁马叮咚,坊市旧冰几番消融又几番结了又化,化了又结,仿佛冻着的是时间本身。曾踏雪赴约的茶馆换了新主,朱门褪色,旧迹半掩风尘,唯有凛冬寒气一如往昔。
花开了又谢,鸟来了又走。春去秋来,宫道上的梧桐落了几轮枯叶,阶前草荣草枯,程心依旧漫步宫道,只是身形渐长,眉宇间的稚气化开了。
只是吴太后的身子骨,愈发不好了。太医院的汤药换了十几轮,暖阁里的炭盆从秋分烧到次年惊蛰,她还是总咳得整夜合不上眼。绢帕常染零星痰红,长夜卧榻,听窗外风雪声声,难以安寝。
而林玉民,也要启程,去北境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程月坐在书房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借着室内昏暗的灯光,看着灯光底下那个拥有明显不是这个年纪的苍老的人。
墙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烛火跳了又跳。
林玉民扶额呆坐了好久,最后缓缓摇头:“……没有。”烛火晕开一圈昏黄光晕,把他眉眼间的倦意尽数铺展,鬓边霜色在暗光里格外醒目。
程月却笑了,笑得还如从前在襄阳时候那般,温婉,可人。“我就知道你是这般模样,若真是说了那些什么话来,那才叫人生怪呢。”她站起身,从一旁拿起一件深色的裘氅,走过去给林玉民披上,“走吧,我陪你出去转转。难得空闲,还像平时那样闷在屋子里不好。这光景估计不剩下多少时间了。等你去了北境,风沙霜雪更大,就见不到长安这般景色了。”
“好……”林玉民顺着起身,烛火晃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并在一处,推门出去了。
庭院素简,并无华美陈设。数株老梅疏枝横斜,细碎落雪轻沾梅萼。堂屋纸窗结了一层薄霜,窗棂木纹经风雪反复浸蚀,色泽沉暗。屋内炭火燃得微弱,缕缕淡白烟气自窗缝悠悠溢出,转瞬便消散在凛冽朔风里,朔风从檐角灌下来,兜头盖脸地凉,凉得人骨缝发紧。
“北境天寒,往后务必多添衣物,好生珍重,莫要劳损躯体,落下旧疾。”
数株老梅疏枝横斜,细碎落雪轻沾梅萼,梅骨嶙峋,恰似眼前人清瘦的肩线。
“…… 好。”
程月不由得气笑:“好什么好?我次次这般说,你哪回听进去了?”说着替他拢了拢衣领,指尖在他的颈侧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夫人教训的是。” 林玉民唇角扬起笑意,烛雪交映之下,恍惚间尚能窥见襄阳南山少年的影子,只是两鬓早已染上风霜。“待四海清宁,天下太平,我便陪夫人闲坐赏花,对月闲谈。往后诸事,全凭夫人做主,可好?”
“天下安定…… 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一阵朔风穿庭而过,老梅枝头残雪簌簌坠落,程月望着满院萧瑟,轻叹道,“你可曾察觉,果儿这两年变了太多。她长大了,懂得扛事了,可也,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林玉民抬眼望向铅灰天幕。云层低垂,压着屋脊,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层极淡的悲凉,像兑了水,一晃就要散。
漫天寒云凝滞不动,连飞鸟都不见一只。
“我知晓。我听闻,她借由程心,打探朝堂种种……” 他话音稍顿,似有万般心绪翻涌,“可你我都明白,武乡侯明知北伐艰难无望,依旧一往无前,那份心志,历来叫人敬服。范文正公所言,居庙堂则忧万民,处江湖则忧社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大丈夫立身于世,修身齐家,当思家国。纵然山河倾颓,一身风骨不可折。”
程月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垂首,唇角轻轻一抿。二十余载夫妻相守,林玉民读懂了这个神色 —— 她懂,她心里全都明白。朔风掠过梅枝,抖落一树碎雪,落在脚边青砖地上。
廊下阴影里的林果,心口骤然重重一震。那些日积月累在心底搭建起来的念想,轰然开裂;一股撕裂般的钝痛漫遍周身,仿佛有什么珍贵之物,就此碎裂消散。
头顶云层沉沉压落,覆住屋宇,仿佛要压弯房梁。看不见狂风暴雨,可她心里早已风雨大作。这支撑家国的梁柱,究竟还能屹立几时?林果不愿去想,也不敢深究。
她心里只反复盘旋着一句话:阿父,又要走了。
不过短短三载,那来之不易的岁月静好,竟消散得这般仓促。四肢霎时被抽空气力,如同灌满铅块,身子一软,重重跌落在地。
“果姑娘!”
人声自远处急急传来。是前来府中议事的姜严。他本快步上前想要伸手相扶,转瞬又迟疑止步,立在原地。靴底碾过院中薄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你无碍吧。” 他声音依旧温润,较之三年前,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敛。
“无事。” 林果扶着墙壁,勉力撑着身子站起身。她抬眼望向庭院深处,林玉民与程月尚沉浸在二人话语之中,并未察觉廊边变故。她踌躇片刻,低声开口:“姜严,北境出了事对不对?你们…… 又要出征了?”
姜严的眼神在无人知晓处似乎亮了亮,然后又落寞下来:“……是。当初丞相回来本也是为了休养生息,一鼓作气将北方蛮子赶回草原上去。这三年张国丈在北境作战连连失利,再这样下去北境八百里江山恐会不保。再者,太后估计也留不住丞相多少时日了。”
三年情谊,两个人虽还有些距离,却早已不似一开始那样疏离了。风雪隔在二人中间,咫尺之遥,却又各怀心事。
林果抬首,怅然望向密不透风的铅灰色天穹。细碎雪粒落在睫毛上,凉意刺得眼眶发酸。百感沉甸甸堵在心口,万般心绪,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
“当年你欠我一份人情,许下过承诺。今日,我可否兑现它?”
姜严未曾料到她忽然提起旧事,微微一怔:“可以。昔日我说过,但凡我力所能及,必竭力完成;纵然力有不及,亦会拼尽全部。”
“好。” 林果扬起一抹笑意,滋味复杂,连她自己也辨不明悲喜,仿佛只是应和这满目寒雪的光景,“听闻北境酷寒,阿父年岁已高,旧疾缠身。我只求你多照拂他。劝他勿要彻夜批阅军报,万事莫要一味死扛,务必顾惜自身。”
姜严大为意外,未曾想她会将这份珍贵许诺,用在这般细碎嘱托之上。“果姑娘便是不提这份承诺,这些事,我亦会尽心去做。”
“是吗。” 林果心绪纷乱,悲戚与一种提前预知结局的释然交织在一起。“我曾听闻一个譬喻:世间王朝如同一座广厦。起初一砖一瓦勤恳垒筑;待到时日长久,掌权者竞相堆砌金玉华饰,楼宇愈显华美。”
这些年阅览世事、体察时局生出的念头,在她心底慢慢成型:“到后来,那些浮华装饰太重,压溃地基。大厦倾塌,只余下孤柱一根,独木怎可撑住万顷楼宇。你说,这一根柱子,还能挺立几时?”
天光疏疏落落,垂挂在落雪的枝桠之上。残雪受微光映照,泛出惨白冷光。
“我…… 答不上来。” 姜严避开她的目光,不愿触碰这个沉重的疑问。
“我明白了。” 林果不再多言,独自转身,缓步离去。
她转身时,屋角的雪正从檐上滑落,碎在地上,无声无息。她忽然觉得,那雪落下的声音,很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跌下来,碎得连一声响都没有。
脚步踩过积雪,留下浅浅一串足印,转瞬便要被飘落的雪粒掩去。
归途风雪扑面。她心底反复盘旋着那个无解的疑问。前路茫茫,万物皆有盛衰,只是不知这一日,究竟会在何时降临。
或许吧。
毕竟史上还没有长盛不衰的朝代,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长安的风雪渐渐远了。时序仍是凛冬,益州却不见落雪,只有寒雨不绝。
那雨和北地截然不同。北地的雪落得干脆,砸在肩头簌簌有声;益州的雨却黏腻入骨,从瓦当边沿一缕一缕滑下来,像谁在檐下慢慢抽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抽得人心口发紧。
那冷不以雪的形状落下来,而是顺着砖缝、顺着瓦当、顺着衣领的开口处,一寸一寸地渗进来,像有人在骨头里埋了一盆炭,却是冷的炭。
程心站在廊下,看雨水在青石地上汇成浅浅的洼。
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一阵风吹过,荡碎了,又慢慢聚拢——就像她这三年来的心绪,总在以为快要平静的时候,被谁轻轻搅碎。
太后要她稳住南州三年。
三年。
是长安的雪落三度,是成都的雨下过一千多个日夜。她盯着檐雨出神,半片肩头被雨洇湿了,浑然不觉。
成都的冬天不落雪,雨就是它的雪,只是这雪落得蹊跷——落进骨缝里,比霜还冷。
谢玉坐在她对面,看她这副模样,几度欲言,指腹沿茶盏边缘缓缓蹭了一圈,又蹭了一圈,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我同你说一段往事吧,你听了兴许会感兴趣。”
“老师……”程心蓦然抬头,眼中有什么东西无声碎裂开来。
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似乎突然间变密了。
“说来也巧。你大约不记得当年我们接你过来的情形了——那会儿,我和你程老师的一个旧识恰好路过,本不愿相认,只是无意间看见你,脚步忽然顿住了,这才被我们认出来。”
成都的冬天和襄阳大不相同。襄阳的冷是干冷,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成都的冷却从地底渗上来,黏在骨缝里,甩也甩不掉。谢玉在成都住了这些年,始终适应不了这样的冷。
她忽然想起长安的雪。落在地上簌簌有声,像有人在远处喊她,喊了三年,程心一次也没敢回头。
两杯凉透的茶搁在案上,谁也不曾去碰。
茶面凝着薄薄一层水光,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