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缘祈》清潺淡水

25、晨昏 晨

　　晨光熹微时，摄政王府的屋檐上落了薄薄一层霜。

　　穆祈裹着锦被缩在最里侧，金色的发丝散在枕上，睡颜安静得像只餍足的猫。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而均匀，脸颊因为热被窝的温度泛着浅浅的粉。

　　柯渡已经醒了。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的人这幅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无奈。这人昨夜明明嚷着要等他回来，结果不到三更便睡得人事不省，此刻倒是睡得香甜。

　　"穆祈。"

　　柯渡开口唤了一声。

　　没动静。

　　"本王要上朝了。"

　　依然没动静。

　　柯渡又唤了一声，声音稍稍抬高："穆祈。"

　　锦被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说梦话。柯渡倾身凑近了些，才听清那人说的是什么。

　　"……再睡一会儿……"

　　柯渡："……"

　　他伸手捏了捏那人的鼻尖："起来送本王。"

　　穆祈被捏得皱起眉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碧色的眸子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息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然后弯起眼睛，声音软糯糯的："柯渡……你怎么不睡……"

　　"本王要上朝。"

　　"哦……"穆祈应了一声，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那你路上小心……"

　　然后他又把脸埋进枕头里，显然是打算继续睡。

　　柯渡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人嫁进王府快一年了，赖床的毛病一点没改，反而因为有人惯着愈发变本加厉。

　　"本王真的要走了。"柯渡说。

　　穆祈没理他，只是伸出手，在被窝里胡乱摸索了一阵，然后准确地抓住了柯渡的袖子。

　　"……不许走。"

　　柯渡低头看他。

　　穆祈的眼睛依然闭着，但那只抓着袖子的手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他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柯渡侧耳听了听，才听清那句"不许走"后面还跟着一句："……你走了我一个人好无聊……"

　　柯渡沉默了一瞬。

　　他伸手想把袖子抽回来，穆祈却抓得更紧了，眉心都皱到了一起，一副被扰了清梦很不高兴的模样。

　　"……你又不去上朝……陪陪我嘛……"

　　"本王是摄政王，不去上朝难道让你去？"

　　穆祈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柯渡俯下身凑近他，才听见那句"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那人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节分明，此刻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柯渡叹了口气。

　　他俯下身，在穆祈额头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沉："……知道了。"

　　穆祈这才满意地松了手，脸上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柯渡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金色的发丝触感柔软，蹭在掌心像某种名贵的绸缎。

　　"真是……"柯渡低低地说了一句，没说完。

　　他直起身，理了理被穆祈扯皱的袖子，又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顿住了脚步，对着门外候着的青砚吩咐道："让厨房把松子饼热着，王妃醒了送过去。"

　　青砚躬身应了。

　　柯渡抬脚跨出门槛，晨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将那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没有再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的呢喃。

　　"柯渡……"

　　他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唇角微微弯起，大步流星地往府门走去。

　　穆祈是被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窗外的日头已经升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坐起来。

　　柯渡呢？

　　他扭头看了看，枕边空空如也，被子都是凉的。穆祈撇了撇嘴，有些失落。不过他很快又想起柯渡早上亲他额头的事了，于是又弯起眼睛，重新倒回枕头上，在被窝里滚了两圈，抱着被子傻笑。

　　翠微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王妃，您醒了。"

　　穆祈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冲她眨眨眼："翠微早呀。"

　　翠微看着自家王妃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和脸上睡出的红印子，忍着笑上前道："王爷走时特意吩咐厨房把松子饼温着，奴婢这就去端来，您先洗漱吧。"

　　"真的？"穆祈眼睛一亮，立刻坐起身来，那点困意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要吃松子饼！还有蜂蜜杏仁酪！"

　　"都有都有，王爷都吩咐过了。"翠微抿着嘴笑，"王爷还说，让奴婢伺候王妃多用些，早膳不能省。"

　　穆祈听着，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故作矜持地"哼"了一声："他倒是管得多。"

　　"那是因为王爷心疼王妃呀。"翠微笑着把帕子递过去。

　　穆祈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皮肤很白，被热水一蒸便泛起健康的红晕，衬着那双碧绿的眼眸，整个人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童。

　　"翠微，"穆祈一边让翠微给他梳头，一边好奇地问，"柯渡今天朝事多不多？"

　　"听说今日有早朝，应该会晚些回来。"翠微拿着梳子轻轻梳着他的长发，"王爷走时可舍不得了呢，一步三回头的。"

　　"才没有！"穆祈的脸腾地红了，"你别乱说！"

　　"奴婢可没乱说，青砚都看见了。"翠微促狭地眨眨眼，"王爷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呢。"

　　穆祈的耳尖红透了，他扭头不去看翠微，嘴上却忍不住上扬的弧度。

　　梳洗完毕，穆祈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去了偏厅用早膳。松子饼是桵国的点心，酥脆香甜，咬一口满嘴都是松子的清香。蜂蜜杏仁酪则更加细腻甜糯，入口即化，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他一边吃一边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猫。

　　"王妃慢些吃，没人跟您抢。"青砚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恭敬地说道。

　　穆祈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块松子饼，含糊不清地说："青砚你怎么也来啦？"

　　"王爷让奴才来看看王妃用了多少。"青砚顿了顿，又补充道，"王爷说，若王妃喜欢，明日再让厨房做。"

　　穆祈把松子饼咽下去，眨眨眼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王爷还说……"青砚的表情有些微妙，"让王妃别光顾着吃，记得喝药。"

　　穆祈的笑容僵住了。

　　"……我知道啦。"他恹恹地应了一声。

　　什么嘛，明明是他自己让厨房做的松子饼，结果还不让他好好吃完。

　　穆祈愤愤地又塞了一块松子饼进嘴里，心想柯渡果然是个讨厌鬼。

　　但是，

　　他想起早上那个额头上的吻，又觉得柯渡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算了，等他回来再算账好了。

　　用过早膳，穆祈在府中闲逛。

　　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府中小院角落里的一块药圃。那是柯渡特意让人开垦出来的，就为了让穆祈种些喜欢的草药。穆祈虽然不学武，但自小跟着阿嬷在山间长大，识得不少草药，也会一些简单的医术。

　　他蹲在药圃边，仔细查看前几天种下的金银花。那是阿嬷教他认识的第一味药材，说是可以清热解毒，泡茶喝最好了。

　　"金银花，金银花，你要好好长大啊……"穆祈一边松土一边小声念叨，"等开了花我就摘下来晒干，泡茶给柯渡喝……他最近好像有点上火……"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

　　"王妃在和谁说话？"

　　穆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栽进药圃里。他连忙稳住身形，回头一看，只见翠微站在不远处，一脸憋笑的表情。

　　"你、你怎么不出声！"穆祈的脸又红了，"吓死我了！"

　　"奴婢叫了好几声王妃，您都没听见呀。"翠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您和那金银花说什么呢？那么认真。"

　　"我、我就是看看它长得怎么样了！"穆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嘴硬道，"这叫……这叫关心，懂不懂！"

　　"懂懂懂。"翠微笑着递上手帕让他擦汗，"王妃可真是有心了，连金银花都惦记着。"

　　穆祈哼了一声，没接帕子，反而好奇地问："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翠微这才想起正事："王妃，刚才有人送了帖子来，是城东李府的请帖，说是李家小姐三日后设宴，想请王妃过去赏花。"

　　"请我？"穆祈接过帖子看了看，有些意外，"我又不认识什么李家小姐。"

　　"李大人是朝中重臣，与王爷交好。"翠微解释道，"李夫人久闻王妃大名，一直想见见您，这次设宴也是特意下帖的。"

　　穆祈皱了皱眉，有些为难。他不太擅长这种应酬场合，以前在桵国的时候他就是个满山跑的野孩子，哪里参加过什么宴会。

　　"可是我不会……"

　　"王妃放心，到时候奴婢跟着您去。"翠微宽慰道，"您只需坐着喝茶，说些客套话便好。"

　　穆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

　　他低头看了看帖子上的字，又想起自己以前在桵国时阿嬷教他认字的场景。那时候他最讨厌写字了，每次都要偷偷溜出去玩，被阿嬷逮回来就可怜巴巴地挨罚。

　　也不知道阿嬷现在怎么样了。

　　穆祈有些想念远在桵国的阿嬷。不过他前几日才收到阿嬷托人捎来的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在漓国待着，不必挂念。

　　他叹了口气，把帖子收好，决定下午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可以带去赴宴。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穆祈窝在厨房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堆食材和工具，一脸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糕点师傅。

　　"就是这个……松子饼，对吧？"

　　糕点师傅看了看他画出来的图，点点头："王妃是想自己做？"

　　"嗯！"穆祈用力点头，"柯渡早上给我送了松子饼，我也要做给他吃！"

　　糕点师傅的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开始教他。

　　"那王妃先和面……面粉不要放太多，对，就是这样……"

　　穆祈手忙脚乱地揉着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不是面粉撒得到处都是，就是面团揉得太硬又要加水。

　　"哎呀，怎么又稀了……"

　　糕点师傅在旁边耐心地指导着，心里却在想这位王妃可真是……与众不同。堂堂摄政王府的王妃，居然跑来厨房学做点心，还是为了给王爷吃，这份心意可真是难得。

　　"好了好了，现在放松子……对对，放进去，然后包起来……"

　　穆祈小心翼翼地把松子包进面团里，又按照师傅的指导捏出饼的形状。可是他捏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像厨房做出来的那样圆润好看。

　　"怎么这样……"穆祈有些沮丧地捧着那个丑丑的饼胚，"好丑啊……"

　　"没关系王妃，第一次做都是这样。"糕点师傅安慰道，"烤出来味道好就行。"

　　穆祈点点头，又重新振作起来。

　　他把饼胚放进烤炉里，趴在炉边眼巴巴地看着。翠微来叫他去歇息他也不肯，硬是守在炉子边上不肯走。

　　"柯渡肯定没吃过我亲手做的东西……"穆祈小声嘀咕着，"他要是敢说难吃，我就……我就不理他了……"

　　他想了想自己以前做的那些蠢事，又觉得这个威胁好像没什么用。

　　"算了……"他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他要是敢说难吃，我就……我就再给他做十个！一百个！让他吃不下别的！"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脸上又重新浮起笑容。

　　"王妃，点心好了。"糕点师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

　　穆祈连忙爬起来，凑到炉子边去看。

　　烤好的松子饼被端出来，卖相……和穆祈想象的差得很远。虽然味道闻起来还不错，但那形状实在是一言难尽，有的歪了有的裂了，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一样。

　　"这……"穆祈有些傻眼。

　　"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糕点师傅诚恳地说。

　　穆祈盯着那盘"惨不忍睹"的松子饼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算了……柯渡那个家伙又不挑食……他肯定不介意的……"

　　他把松子饼小心翼翼地装进食盒里，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

　　"还有蜂蜜杏仁酪……"他扭头对糕点师傅说，"再教我做一份杏仁酪吧！"

　　糕点师傅："……是。"

　　夕阳西斜时，柯渡回府了。

　　他今日下朝较早，朝堂上也没什么棘手的事，难得清闲了一回。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他便看见穆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正翘首以盼。

　　柯渡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怎么站在风口上？

　　他下了马车，几步走到穆祈面前，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果然是冰凉的。

　　"多大了，还要人等？"柯渡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哪有！"穆祈把食盒往他面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我等你好久了！你快看！"

　　柯渡低头看了看那个食盒，又看了穆祈一眼，伸手接过来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块……不知名的东西。

　　那东西呈淡黄色，形状歪歪扭扭，有的还裂开了缝，看起来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团。旁边还配着一碗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白色糊糊，散发着淡淡的杏仁香。

　　柯渡："……"

　　"我做的！"穆祈得意洋洋地说，"松子饼和蜂蜜杏仁酪！好吃得很！"

　　柯渡沉默地看着食盒里的东西，半晌没有说话。

　　"……这是松子饼？"

　　"是啊！"

　　"这是本王命厨房做的那个松子饼？"

　　"不是！"穆祈摇摇头，"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我和面、揉面、包馅、烤制，全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说着说着眼睛更亮了，凑近柯渡，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厉害吧？"

　　柯渡又沉默了一瞬。

　　他拿起一块松子饼，在穆祈期待的目光中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

　　"好吃吗？"穆祈紧张地问。

　　柯渡面无表情地把整块饼都吃完了。

　　"……能吃。"

　　"什么叫能吃！"穆祈不高兴地撅起嘴，"你好好说！"

　　柯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形状像暗器。"

　　穆祈："……"

　　"味道像石头。"

　　穆祈："……"

　　"本王吃了可能要去请太医。"

　　穆祈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要去抢食盒："那你别吃了！还给我！"

　　柯渡手一抬，把食盒举高，让穆祈够不着。

　　"你干什么！"穆祈踮起脚去够，还是够不着，气得直跺脚，"我说不给你吃就不给你吃！"

　　柯渡没理他，又拿起一块松子饼，在穆祈愤愤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

　　然后他又端起那碗蜂蜜杏仁酪，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一滴不剩。

　　穆祈瞪大眼睛看着他，等他喝完才反应过来："你……你不是说要请太医吗？"

　　"本王耐毒性强。"柯渡淡淡地说。

　　穆祈愣了愣，然后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明明就是在骗我！"他伸手捶了一下柯渡的胸口，"你根本就觉得好吃对不对！"

　　"不好吃。"柯渡把空碗放下，表情依旧淡漠。

　　"骗人！"穆祈哼了一声，"你全吃光了还说不好吃！"

　　"浪费粮食可耻。"

　　"你！"穆祈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就嘴硬吧！我知道你喜欢！"

　　柯渡垂眸看他。

　　穆祈正仰着头瞪他，碧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像两颗漂亮的宝石。金色的发丝被晚风吹起，拂过他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伸手，把穆祈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以后别做了。"他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穆祈警觉起来，"你是不是还是嫌弃？"

　　"厨房危险。"

　　穆祈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柯渡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往府里走去。

　　"走了，用晚膳。"

　　晚膳摆在正厅的桌上。

　　今日的菜色很丰盛，有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翡翠白玉汤，还有几道时令青菜。穆祈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饿成这样？"柯渡看了他一眼。

　　"才没有！"穆祈心虚地捂住肚子，"我中午吃过了！"

　　"吃了什么？"

　　"就……一些点心……"

　　柯渡的眉头微微皱起："中午就吃点心？"

　　"因为要做松子饼嘛……"穆祈小声嘀咕，"我忙着呢，就忘了吃饭……"

　　柯渡沉默了一瞬，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吃。"

　　穆祈乖乖地低头吃鱼。

　　柯渡又给他夹了几样菜，不一会儿碗里就堆得满满当当。穆祈看着那座小山，有些哭笑不得："你喂猪呢？"

　　"你不是最喜欢吃？"

　　"可是这也太多了……"

　　柯渡没理他，自己也开始吃饭。

　　穆祈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好奇地问："对了，你今天上朝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柯渡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叫有趣的事？"

　　"就是……"穆祈托着下巴，"有人吵架吗？有人被骂吗？有人摔跤吗？"

　　柯渡："……你是觉得本王上朝是去看戏的？"

　　"难道不是吗？"穆祈眨眨眼，一脸无辜，"你不是说那些大臣整天吵来吵去的吗？"

　　柯渡无言以对。

　　"好吧好吧……"穆祈叹了口气，"那你随便讲讲呗。"

　　柯渡想了想，开口道："礼部侍郎今日迟到，被罚俸一月。"

　　"哦。"穆祈有些失望，"就这个？"

　　"他迟到是因为在街上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被摊主追着要赔钱。"

　　"噗！"穆祈忍不住笑出声来，"礼部侍郎那么大个人了还被追着跑？"

　　"嗯。追了三整条街。"

　　"哈哈哈哈哈哈！"穆祈笑得前仰后合，"他怎么那么倒霉啊！"

　　柯渡看着他笑成这样，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过最后是本王替他付的钱。"柯渡淡淡道。

　　"为什么？"穆祈笑够了，好奇地问。

　　"不然他就要被那摊主追进宫门了。"

　　穆祈又笑了起来，连连摇头："你们漓国的大臣可真有意思……"

　　柯渡看着他笑弯的眼睛，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别光顾着笑，吃饭。"

　　"知道啦知道啦。"穆祈嘴里应着，又开始说起府里的事，"对了，今天有人送帖子来了，说是城东李府要办赏花宴，请我去。"

　　"嗯。"柯渡点点头，"李夫人人不错，去玩玩也好。"

　　"可是我不太会那种场合……"穆祈有些担忧，"万一我说错话怎么办？"

　　"不会。"

　　"万一我吃相太难看怎么办？"

　　"不会。"

　　"万一我..."

　　"你堂堂摄政王妃，谁敢说你？"柯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他们请你是给你面子，不必拘谨。"

　　穆祈眨眨眼，忽然凑近他："那你陪我去吗？"

　　柯渡看了他一眼："那是夫人宴，本王去做什么？"

　　"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去嘛……"穆祈扯了扯他的袖子，"你陪我去嘛，好不好？"

　　柯渡的视线落在他抓着袖子的手上，停了一瞬。

　　"……到时候再说。"

　　"那就是答应了！"穆祈开心地说。

　　"本王没..."

　　"你答应了！"穆祈自顾自地说着，碧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柯渡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先吃饭。"

　　"好！"

　　穆祈乖乖地低头扒饭，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到时候穿什么衣服了。

　　入夜，王府渐渐安静下来。

　　柯渡在书房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回到寝殿时，穆祈已经窝在软榻上睡着了。

　　他手里还捧着一本医书，那书歪歪斜斜地搭在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金色的发丝散落在软榻的靠垫上，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柯渡走过去，轻轻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

　　穆祈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柯渡把那本医书放到一边，正要去给他盖被子，却见穆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柯渡……？"他的声音带着睡意，软软糯糯的。

　　"醒了？"柯渡的声音低沉。

　　"嗯……"穆祈伸了个懒腰，又揉揉眼睛，"你忙完了？"

　　"嗯。"

　　"几时了？"

　　"快子时了。"

　　"这么晚啦……"穆祈打了个哈欠，又往软榻里缩了缩，"你快来睡吧。"

　　柯渡没动。

　　他看着穆祈裹着薄毯窝在榻上的模样，像只慵懒的猫，忍不住开口："怎么不回床上睡？"

　　"等你嘛……"穆祈眨眨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柯渡沉默了一瞬，还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穆祈立刻把脑袋靠到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闭着眼睛问。

　　"还好。"

　　"我今天做了松子饼给你吃。"

　　"嗯。"

　　"还做了蜂蜜杏仁酪。"

　　"嗯。"

　　"你全吃光了。"

　　"……嗯。"

　　穆祈弯起嘴角，声音越来越轻："柯渡……"

　　"嗯？"

　　"今天也很好。"

　　柯渡没有说话。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风轻轻吹动帐幔，带来一丝初冬的凉意。

　　过了很久，久到柯渡以为穆祈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继续说："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柯渡低头看他。

　　穆祈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脸颊贴着柯渡的肩膀，呼吸轻浅而均匀。

　　他又睡着了。

　　柯渡看了他很久，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嗯。"

　　窗外夜风轻拂，烛火摇曳。柯渡伸手取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穆祈身上，又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穆祈在睡梦中蹭了蹭他，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柯渡看着他，眼底有柔和的光一闪而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穆祈的时候，那个人浑身是伤地躺在雪地里，金色的发丝沾满了血，却还是倔强地瞪着他，说："你是谁？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

　　那时候他大概想不到，有一天这个人会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里，笑着说"今天也很好"。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穆祈的脸颊。

　　"……睡吧。"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月光洒满窗棂，洒满整个房间。屋外虫鸣渐起，屋内岁月静好。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慢慢沉入梦乡。

　　这是他们婚后的无数个夜晚之一，也是往后余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夜。

　　却也是最珍贵的一夜。

　　因为有彼此在身边，每一夜便都是好夜。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他看过无数疆场与星河，却觉得最美的风景，始终是身边这个人赖床时皱成一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