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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市 桵国的集市 ...

  •   桵国的集市,是一片铺在林海边的喧嚣。

      木屋与帐篷沿着松针小路一字排开,商贩的吆喝声混着鸟鸣与风声,将整片山林都搅得热闹起来。这里没有漓国皇城的琉璃瓦与雕梁画栋,却有一种质朴到骨子里的鲜活气息。皮毛堆在草席上泛着油亮的光泽,草药的清香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最惹眼的,是那些悬在摊前的银饰,桵国的银匠手艺冠绝天下,打出来的饰物精致得像凝固的月光。

      穆祈走在人群里,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柯渡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身玄色衣袍在熙攘的人流中格外醒目。他周身气势凛然,往来的桵国百姓却并未认出他是漓国摄政王。只当是哪家贵胄带着随从来逛集市,纷纷侧身让路,偶尔有人多看两眼,也不过是被他那过分出色的相貌吸引。

      穆祈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夫君,走快些。”

      柯渡没说话,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他又回过头去,碧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夫君,你说这集市热闹不热闹?”

      柯渡扫了一眼四周,嗯了一声。

      “那你高不高兴?”

      柯渡垂眸看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无奈:“嗯。”

      穆祈笑出声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也不嫌当着众人的面,拖着他便往最近的一个摊位走去。那摊子上摆满了各色松子糖,用油纸包成小巧的方块,码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老板,这松子糖怎么卖?”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皮肤黝黑,笑容爽朗。她抬眼看了看穆祈,又看了看柯渡,目光在柯渡那张冷峻的面孔上多停留了一瞬,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哪家富户的小公子带着护卫出来闲逛。

      “十文一包,姑娘要是多买,价钱好商量。”

      “我买五包。”穆祈挑挑拣拣,从好几个纸包里各取了一两块,“这几包都要。”

      “行嘞。”妇人麻利地将糖包好,递过来时却忽然顿住,盯着穆祈的碧眼看了好一会儿,“姑娘……不对,公子,你这眼睛颜色倒是少见。可是林子深处那几户人家?”

      “我是猎户家的。”穆祈接过糖,笑着点头,“阿嬷说林子东边搬来的。”

      “哎呀,原来是大山那一片的。”妇人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几分,“那可真是稀客,你们那片的人轻易不下山。公子今日可是带朋友来见世面的?”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柯渡。

      柯渡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妇人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这冷面护卫生得实在好看,多看了两眼便又收回目光,继续招呼穆祈:“这位公子瞧着面生,是你们家亲戚?”

      穆祈咬着糖,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呢,亲戚。”他回头看了柯渡一眼,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我家的,姓柯。”

      “柯?这姓可不多见。”妇人一边收钱一边嘀咕,“你们那边林子大,怎么想着下山来逛集市?”

      “因为我想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穆祈的语气轻飘飘的,话里有话,“外头的东西新鲜,我想让他都见识见识。”

      柯渡依旧不说话,只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放在摊上。

      妇人愣了愣:“哎呀,公子,这太多了,这一堆糖哪里值这些钱……”

      “拿着。”柯渡开口,声音低沉,“不必找了。”

      妇人张了张嘴,目送着这两人离去,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穆祈捧着一堆糖包,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冲那还在发愣的妇人挥了挥手,碧眼弯弯,笑得像个偷腥成功的狐狸。

      柯渡从他手里接过大部分糖包,神色淡淡:“银子给多了。”

      “没关系呀。”穆祈拈起一块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夫君有钱,让他高兴高兴不好吗?”

      “败家。”

      “花夫君的钱,怎么能叫败家呢?”穆祈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叫情趣。”

      柯渡侧过脸,耳根处有一抹极淡的红一闪而过。

      穆祈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伸手拈起一块松子糖,递到柯渡唇边:“张嘴。”

      柯渡垂眸看着那块糖,没动。

      “不吃?那我自己吃了。”穆祈作势要将糖收回去。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人握住,糖块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柯渡将那块糖丢进嘴里,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穆祈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来。

      “夫君,嘴硬。”

      柯渡没理他,迈步往前走。

      穆祈连忙跟上去,一手挽住他的手臂,一手还攥着那堆糖包,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夫君,再看看那边。”他指向不远处一个卖皮货的摊位,“我想给阿嬷挑双鹿皮手套,山里冬天冷,她那双手总是开裂。”

      柯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去。”

      于是两人又走向下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年轻男人,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皮毛,见有人来,连忙堆起笑脸招呼:“两位公子看看,都是今年新猎的,皮子厚实着呢,做手套、做褥子都是极好的。”

      穆祈蹲下身,拿起一双鹿皮手套细细端详。这手套缝制得不算精细,但胜在皮料上乘,柔软而厚实,掌心处还特意加了层防磨的皮子,确实是为干活的人设计的。

      “这双多少钱?”

      “三十文。”

      穆祈皱了皱眉,将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皮子不错,可这针脚可不够密实,穿不了两年就得开线。二十五文,你要是不卖我就去别家看看了。”

      摊主面露难色:“公子,这价太低了,我这一家人就指着这摊位过活……”

      “那就二十八文。”穆祈站起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不行就算了。”

      摊主连忙叫住他:“行行行,二十八文就二十八文,公子拿去吧。”

      穆祈满意地转过身,冲柯渡招了招手。

      柯渡上前付了钱,将那双手套收好,又自觉地替穆祈接过那一堆糖包。

      穆祈看着他毫无怨言的样子,忍不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夫君,你说,你现在是第几次帮我拿东西了?”

      柯渡想了想:“第七次。”

      “我数着呢。”穆祈咬着糖,声音里带着笑,“夫君记性真好。”

      柯渡垂眸看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纵容:“还要买什么?”

      穆祈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银饰摊上。那摊子上摆着各式银制酒壶、小刀、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其中一只银制酒壶格外精致,壶身雕刻着林间麋鹿的图案,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夫君,我要那个。”

      柯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走向那个摊位。

      穆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软成了一片。

      这个人在朝堂上是杀伐果断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铁血手腕。整个漓国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可到了这小小的集市上,他却像个被人牵着走的木头人,穆祈指什么他看什么,穆祈要什么他便付钱,没有半句怨言。

      穆祈知道,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享受的。

      他享受被穆祈拽着衣袖穿过人潮,享受穆祈凑在他耳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享受这种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逛集市的日子。

      摊主是个老银匠,见柯渡走过来,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这人周身气势太过凌厉,眉目间的冷峻几乎让人不敢直视。老银匠在这集市上做了几十年买卖,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有些发虚:“这位……这位公子,想看些什么?”

      “那个银壶。”

      柯渡抬手指了指那只刻着麋鹿的酒壶。

      老银匠连忙取下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公子好眼光,这壶可是老朽的得意之作,用的是上等银料,壶上的图案都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多少钱?”

      “不贵不贵,五百文就够了。”

      柯渡接过酒壶看了看,确认做工精良,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上。他也不等老银匠找钱,转身便走,酒壶被他稳稳当当地拿在手里,与那一堆糖包、手套放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和谐。

      老银匠看着那一锭碎银足有一两多,连忙喊道:“公子,找您的钱……”

      “留着。”柯渡头也不回。

      老银匠愣在原地,目送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与金发的少年一同消失在人群中,恍惚间竟觉得自己遇到了什么贵人。

      穆祈追上柯渡,从他手里接过那把银壶,捧在掌心里细细端详。壶身的麋鹿雕得活灵活现,鹿角舒展,像是正奔跑在林海之间。

      “夫君,你看。”他将酒壶举到柯渡面前,碧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这壶上的鹿,和我们那边林子里的一样。阿嬷一定会喜欢。”

      柯渡嗯了一声。

      穆祈将酒壶收好,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卖兽皮的摊位上。那摊位上摆着好几张上好的兽皮,有灰白的兔毛,有棕黄的貂皮,还有一张雪白的狐狸皮,毛色油亮,手感顺滑。

      “夫君。”穆祈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想给阿嬷买张褥子,冬天铺在屋里暖和。”

      柯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摊位前,穆祈在那堆兽皮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挑出一张灰白相间的兔毛皮子。这皮子虽不如那张狐狸皮名贵,却胜在厚实暖和,颜色也素净,正适合老人家用。

      “老板,这皮子怎么卖?”

      “两百文。”

      “一百五十文。”

      摊主是个皮肤粗糙的中年男人,闻言面露难色:“公子,这皮子可是我特意留着的好货……”

      “一百七十文,不能再多了。”穆祈的语气很坚定,“您这皮子虽然厚实,可颜色不算出挑,我也就是买来给家里老人铺床,不是拿去卖。行就行,不行我就去别处看看。”

      摊主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头:“成,一百七十文,公子拿去吧。”

      穆祈满意地付了钱,又让柯渡将那皮子收好。

      柯渡接过来,将那张兔毛褥子仔细卷好,与之前的东西放在一起。他手里已经拿了不少东西,松子糖、鹿皮手套、银制酒壶、兽皮褥子,零零总总堆了一小堆,可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这些不过是些寻常物件。

      穆祈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夫君。”他凑到柯渡身边,声音软软的,“你拿着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

      穆祈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帮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而自然。柯渡垂眸看着他,任由他动作,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夫君,你真好。”穆祈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我买这么多东西,你都不嫌烦。”

      “买了便是买了。”柯渡的声音很低,“你高兴便好。”

      穆祈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踮起脚,在柯渡的脸颊上飞快地印下一吻,又飞快地退开,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耳朵尖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柯渡愣了一瞬,随即迈步跟了上去。

      他走到穆祈身侧,将手里那一堆东西换了只手拿着,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穆祈的手。

      穆祈回头看他,碧眼弯弯:“夫君?”

      柯渡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林隙间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穆祈被他牵着走,心里暖洋洋的,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声音带着笑意:“夫君,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王爷……不对,夫君。”穆祈咬着松子糖,碧眼弯弯,“你说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看?”

      柯渡的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目光在穆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眸清澈如林间的湖水,五官精致得像是山神捏出来的艺术品。

      穆祈等着他的回答,眼底满是期待。

      “不穿最好看。”

      柯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穆祈:“…………”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你……”他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能……”

      柯渡面不改色地松开他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留给穆祈一个笔挺的背影。

      穆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

      不对,是被反调戏了。

      明明是他先撩的,怎么到头来反而是自己被噎住了?

      他快步追上去,一把挽住柯渡的手臂,恨恨地瞪着他:“夫君,你学坏了。”

      柯渡垂眸看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跟你学的。”

      穆祈气得想咬他,却终究舍不得,只能愤愤地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柯渡依旧面不改色,仿佛被掐的根本不是自己。

      两人就这样挽着手走在桵国的集市里,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身影渐渐从热闹的集市走向林边的小路。

      阳光很好,洒在两人身上,将穆祈那一头金发照得像是镀了一层光。柯渡的玄衣在日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像是凝固的夜色,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峻。

      穆祈忽然停下脚步。

      柯渡也跟着停了下来,侧头看他。

      前方是绵延的林海,万里松涛在风中翻涌,像是一片绿色的海。后方是渐渐远去的集市,喧嚣声被风送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脚下是一条松针铺就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向前,不知通往何处。

      穆祈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小少年的时候,曾无数次在这条小路上奔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漓国与桵国之间的恩怨纠葛,不知道仇恨是什么滋味。

      后来他知道了,知道了失去是什么滋味,知道了恨是什么滋味。

      可他也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愿意渡他、救他、带他走出仇恨深渊的人。

      他看着身侧那道玄色的身影,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夫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给你唱首歌吧。”

      柯渡微微侧目。

      穆祈松开他的手,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面对他。阳光从他身后洒落,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轻轻唱了起来。

      歌声在林间回荡,清澈而悠远。

      那不是漓国的曲调,而是桵国最古老的歌谣。

      歌词唱的是:猎人在林中走了一辈子,看尽了林间的风霜雨雪,却从未停下脚步。直到有一天,他在林深处看到了最美的鹿。那鹿的眼睛像是湖水,身上的皮毛像是流动的月光。猎人愣在原地,举起的弓再也射不出去。他放下了弓,放下了猎人的一切,从此与那鹿同行,再不离分。

      穆祈唱得很轻,却很认真。

      他的声音像是林间的溪流,清澈而柔软,带着一种能洗涤人心的力量。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片落叶,缓缓飘落在两人之间,落在松针铺就的小路上,落在那片无尽的林海之中。

      他不知道柯渡能不能听懂。

      他只是唱着,唱着阿嬷曾唱给他听的歌,唱着这片林海最古老的传说,唱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感。

      唱完之后,他睁开眼睛,碧眸清亮得像是洗过的宝石。

      “夫君,这首歌叫《林深见鹿》。”他的声音轻轻的,“是桵国最老的情歌。阿嬷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猎人在林子里走了一辈子,直到遇见了最美的鹿,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我以前不懂这首歌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柯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穆祈,目光深沉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穆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柯渡迈步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穆祈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的王妃。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这一刻定格成一幅画。金发与玄衣,阳光与林海,全都融进了这一瞬间。

      穆祈愣愣地看着他,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夫君……?”

      柯渡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轻柔而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等待已久的仪式。柯渡的唇有些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他吻得认真,吻得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穆祈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一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那个吻温柔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融化。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微微喘息。

      柯渡看着他,眸色深沉,声音有些哑:“这首歌,我听懂了。”

      穆祈愣了一下:“你……你会桵语?”

      柯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穆祈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都听懂了。”柯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柔和,“从一开始到最后,每一句都听懂了。”

      穆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原来从最开始,他就在听着他唱的歌,在理解着他的语言,在一点一点地走近他的世界。

      这个人,这个冷面毒舌的摄政王,这个杀伐果断的战神,竟然默默地学了桵国的语言,只为了能听懂他唱的歌。

      穆祈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早说……”

      柯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穆祈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碧眸微微泛红,却带着笑:“夫君,那我以后可以天天给你唱桵歌了。”

      “嗯。”

      “不许嫌烦。”

      “不会。”

      穆祈破涕为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吻:“说话算数。”

      柯渡垂眸看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王妃的记性倒是越来越好了。”

      “那是当然。”穆祈得意地扬起下巴,“毕竟是夫君教的。”

      柯渡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他松开穆祈,转身看向前方的林海。

      万里松涛在风中翻涌,像是绿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天边。阳光从林隙间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回家吧。”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

      穆祈愣了一下。

      回家。

      这两个字,从柯渡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穆祈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好。回家。”

      他走上前,牵住柯渡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金发的少年与玄衣的男人,并肩站在林海边缘,身后是他们一路走来的痕迹,前方是他们将要归去的方向。

      风从林间吹来,带着松香与阳光的气息。

      穆祈忽然又开口,用桵语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意思很简单:谢谢你找到我。

      柯渡侧过头,看着他,眼底像是盛满了整片林海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握着穆祈的手。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缓缓走向林海深处。

      松针在脚下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阳光从树梢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金发与玄衣交织在一起,像是两道终于汇合的溪流,一路向前,再不分离。

      远处,似乎有什么人在唱着歌。

      歌声悠远,清澈,像是从林海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心底升起。

      那是桵国最古老的情歌。

      那是属于猎人与鹿的传说。

      那是两个跨越偏见与仇恨的人,终于找到彼此的故事。

      风过林梢,万里松涛。

      故事到这里,便算是真正写完了。

      可那之后的日子,却才刚刚开始。

      穆祈跟着柯渡回到了漓国,在那座巍峨的王府里住了下来。他学着融入那个陌生的世界,学着应对那些复杂的规矩,也学着如何与那个人相守。

      而柯渡,依旧是那个冷面毒舌的摄政王,依旧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依旧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

      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会放下手中的奏折,听穆祈唱一首桵国的歌。会带着穆祈去逛漓国的集市,看他在人潮中穿梭,为他买下的每一件小玩意儿付账。会在深夜里拥着穆祈入睡,听他在梦里喃喃地叫着“夫君”。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

      有很多很多的集市要逛,有很多很多的歌要唱,有很多很多的事要一起经历。

      而在那片林海的深处,阿嬷收到了那双手套、那只银壶和那张褥子。

      她坐在木屋前,看着那些来自远方的礼物,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她的孙子,终于找到了归处。

      而那个曾经放下弓的猎人,也终于找到了他最美的鹿。

      从此,猎人与鹿同行,再不离散。

      猎人在林中走了一辈子,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最美的鹿。

      他不忍射杀,于是放下了弓。

      从此,猎人与鹿同行,再不离散。

      渡人渡己,以真心换真心。

      跨越偏见与仇恨,爱与信任终能破除一切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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