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缘祈》清潺淡水

20、定 一

　　一

　　边关的风，自来是带着血腥气的。

　　三日前的那场决战，穆祈没有亲眼得见。他只听得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自清晨直至暮色四合，方才渐渐止息。

　　彼时他正坐在营帐之中，手中握着一卷医书，目光却每隔片刻便要飘向帐门。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也浑然不觉。

　　阿姊来看过他两回，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这样子，倒像是新婚的小媳妇等夫君出征回来。"

　　他红了脸，低声辩驳："我哪里有……"

　　阿姊笑得意味深长："你脸颊红成这样，还说没有？"

　　穆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烫得厉害。他索性将脸埋进医书里，再不肯抬头。

　　阿姊走后，他一个人又坐了许久。

　　帐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只记得恍惚间似乎有人来过，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想睁眼看，却被疲惫的眼皮拖累，又沉沉睡去。

　　待他真正清醒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帐门被人从外面掀开，晨光涌入，刺得他眯起了眼。

　　"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却掩不住底下的笑意。

　　穆祈猛地坐起身来。

　　逆光之中，柯渡正站在帐门口。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战甲，甲胄之上犹带着未及擦净的血迹，鬓边亦沾了些许尘土。明明是狼狈的模样，落入穆祈眼中，却比什么都好看。

　　"你回来了……"

　　穆祈的声音微微发颤，话未说完，眼眶便已经红了。

　　柯渡大步走近，在他面前单膝蹲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嗯，回来了。"

　　二

　　柯渡身上带着战场的气息。

　　穆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气息。硝烟、血腥、皮革，还有那股独属于他的冷香。林林总总混在一处，竟比任何熏香都叫人心安。

　　"可有受伤？"穆祈闷声问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柯渡的声音懒洋洋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倒是你，哭什么？本王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穆祈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慌忙抬手去擦，却被柯渡捉住了手腕。

　　"别动。"柯渡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让本王好好看看你。"

　　穆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嘴上却道："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柯渡的语气笃定，"本王的王妃，自然是最好看的。"

　　穆祈一怔。

　　"什么……王妃？"

　　柯渡没有答话，只是盯着他看，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刻进骨子里。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的，却字字清晰："穆祈，你愿不愿意做本王的王妃？"

　　三

　　那一瞬间，穆祈只觉天地都静了。

　　他愣愣地看着柯渡，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一个字也没能听清。

　　"……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

　　柯渡微微皱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

　　"本王说，"他一字一顿地道，"嫁给我。"

　　穆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大约是在做梦。

　　这样想着，他便真的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疼。不是梦。

　　"您不是说……"他艰难地开口，脑中乱成一团，"您不是说，要打完再说……"

　　"对，本王是说过。"柯渡点头，神色坦然，"所以本王现在说了。"

　　"可是您说的是娶……"

　　"娶和嫁，有什么区别？"柯渡理直气壮地道，"本王娶你，你嫁给本王，不都是一般意思？你这脑子，怎的连这点弯都转不过来？"

　　穆祈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人……这人当真是来求亲的么？

　　哪有这般求亲的！

　　柯渡见他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怎么？不愿意？"

　　穆祈呆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柯渡的语气带了几分急躁，"摇头又点头，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

　　穆祈想说话，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却还是带了几分颤抖。

　　"您都不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话说到一半，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柯渡顿时慌了。

　　"你哭什么？"他手忙脚乱地去擦穆祈脸上的泪，动作粗鲁，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穆祈，你给本王说清楚，好端端的哭什么？是本王哪里做得不好，还是……还是你当真不愿意？"

　　穆祈拼命摇头，眼泪却越流越凶。

　　"我愿意……"他哽咽着道，"我愿意的……我做梦都想……"

　　柯渡愣住了。

　　穆祈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碧绿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只是您……您也太突然了……"他抽噎着道，"我都……我都没有心理准备……您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

　　柯渡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每天都在本王床上，本王觉得这不算问了？"

　　穆祈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本王说，"柯渡凑近他，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鼻尖，声音低沉而暧昧，"你每天都在本王床上，本王每日醒来便能瞧见你，睡着之前也是你。这还不够？还要本王怎么问？"

　　穆祈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猛地将脸埋进柯渡的肩膀，又羞又窘，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透着哭腔，却掩不住其中的欢喜，"谁每天在您床上了……"

　　"你不承认？"柯渡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昨夜是谁非要钻进本王被窝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我……我没有！"

　　"哦？没有？"柯渡的声音愈发促狭，"那本王记错了。大约是本王每天晚上抱着你睡的。"

　　穆祈又羞又恼，却偏偏被他逗得哭不出来。他狠狠在柯渡肩上捶了一拳，力道却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您别说了……"

　　柯渡笑着揽住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答应不就行了。别哭了，丢人。"

　　四

　　穆祈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

　　他只记得自己埋在柯渡肩头，眼泪把人家战甲上的血迹都洇湿了一片。柯渡也不嫌弃，只是耐着性子拍着他的背，偶尔低声说几句不着调的安慰话。

　　"别哭了……本王都答应你，以后打仗再也不瞒着你了……"

　　"别哭了……回去本王便下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别哭了……你再哭，本王也要跟着哭了……"

　　最后一句显然是在胡扯。穆祈哭得昏天黑地，也不见柯渡有半分要哭的迹象。

　　待他终于止住了泪，抬起头来时，才发觉帐中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好些人。

　　副将、参领、校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挤在帐门处，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咳咳。"副将清了清嗓子，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然，"王爷，属下们是来禀报战况的……"

　　"滚出去。"柯渡头也不抬地道。

　　"是！"

　　众人异口同声应道，脚下却纹丝不动。

　　穆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他猛地从柯渡怀中跳起，慌乱地抹了一把脸，却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那个……"他红着脸，声音细若蚊蚋，"大家都听见了……"

　　"听见了又如何？"柯渡不以为意，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本王光明正大，有何不可说？"

　　"可是……"

　　"没有可是。"柯渡低头看向他，目光温柔，"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的人了。他们迟早要知道的。"

　　穆祈的脸腾地红透了。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齐整的呼喊。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穆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柯渡身后躲了躲。

　　柯渡却大笑起来，反手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都听见了？"他扬声道，"都给本王记清楚了，往后这位便是本王的王妃。谁敢对他不敬，便是与本王过不去！"

　　"是！"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应声。

　　穆祈将脸埋进柯渡胸前，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

　　五

　　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满城沸腾。

　　宣霁被生擒的消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漓国三皇子，如今成了阶下囚，被押送回京，听候发落。

　　?国与钋国见势不妙，连忙遣使求和。两国国君亲自修书，承诺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并立下誓约，十年之内绝不再犯漓国边境。

　　漓国朝野上下，无不弹冠相庆。

　　而摄政王殿下即将迎娶桵国质子的消息，更是为这场大捷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京城的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摄政王殿下要娶那桵国的质子做王妃！"

　　"桵国质子？就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公子？"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生得极美，比女子还要好看几分。"

　　"啧，王爷好福气啊……"

　　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穆祈却浑然不知。

　　此刻的他，正坐在柯渡的马车上，一路晃晃悠悠地往京城赶去。

　　马车是柯渡特意命人改造过的，内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还放了一张小小的矮榻。穆祈靠坐在榻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正捧着一卷医书看得入神。

　　柯渡则坐在他对面，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穆祈。

　　"看什么？"穆祈被他看得不自在，头也不抬地问道。

　　"看你。"柯渡答得理直气壮。

　　穆祈翻书的手一顿，耳尖微微泛红。

　　"有什么好看的……"

　　"本王未来的王妃，本王看不得？"柯渡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本王不仅要现在看，以后还要天天看。看到你厌烦了，也得继续看。"

　　穆祈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您这张嘴，当真是……"

　　"当真是如何？"柯渡挑眉，"当真是巧舌如簧？当真是伶牙俐齿？"

　　"……当真是欠揍。"

　　柯渡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手将穆祈拉进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你舍得揍本王？"

　　穆祈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心里安定得不像话。

　　"不舍得。"他低声道，"可您若再这样欺负我，我便去告诉阿姊。"

　　"……你阿姊管得了本王？"

　　"管不了。但她会骂我。"

　　柯渡沉默了一瞬。

　　"那本王以后少说两句。"

　　穆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抬起头，在柯渡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骗您的。"

　　柯渡低头看着他，目光幽深。

　　"小狐狸。"

　　"您才是狐狸。"

　　"本王是狼。"柯渡纠正道，"专吃你这只小狐狸的狼。"

　　穆祈撇了撇嘴，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脸埋进柯渡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六

　　马车行了三日，终于抵达京城。

　　彼时正是午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城门口的百姓们早已得了消息，自发地聚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王爷的马车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穆祈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黑压压的全是人。

　　"怕了？"柯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没有……"穆祈放下车帘，心跳得厉害，"就是……人太多了……"

　　"怕什么？"柯渡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有本王在，谁敢动你分毫？"

　　"我不是怕他们动我……"穆祈小声嘀咕，"我是怕他们看我……"

　　"那就让他们看。"柯渡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看看，本王的王妃是什么模样。"

　　穆祈还欲再说些什么，马车却已经缓缓驶入了城门。

　　"王妃"二字一出，车外的欢呼声愈发高涨。

　　"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穆祈被这阵仗吓得一缩，整个人都躲进了柯渡怀里。

　　柯渡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他，低声道："罢了罢了，等回府再出去。现下先在车里待着。"

　　"嗯。"穆祈乖乖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又偷偷掀开车帘往外看。

　　京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加繁华。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穿着鲜艳的衣裳，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而在这繁华景象之中，最惹眼的，当属街道尽头那座巍峨的府邸。

　　朱红的大门，金钉的门环，门前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那是摄政王府。

　　穆祈看着那座府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从今往后，那便是他的家了。

　　七

　　摄政王府比穆祈想象中更加气派。

　　亭台楼阁，水榭花苑，处处透着富贵与威严。府中下人早已得了消息，排成两列恭候在正门处，见柯渡携着穆祈下车，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穆祈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柯渡身后躲了躲。

　　柯渡却握住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都免礼。"他淡淡道，"往后王妃便是府中的主子，谁敢怠慢，严惩不贷。"

　　"是！"

　　众人齐声应诺，看向穆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恭敬与好奇。

　　穆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背脊，冲众人微微颔首。

　　柯渡带着他在府中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这是给你的。"他推开院门，"本王让人收拾过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穆祈抬眼望去，不由得愣住。

　　院中种满了各色花草，其中最惹眼的，是墙角那几株金桂。此时正值花期，满树金黄，香气馥郁。

　　而院落正中，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种着几株白莲，荷叶田田，随风轻摇。

　　"这里……"穆祈的声音有些发颤，"您不是说，王府中没有花园么？"

　　"是没有。"柯渡的语气漫不经心，"本王特意让人辟出来的。"

　　穆祈转过头，看着他。

　　柯渡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不是喜欢花草么？"他道，"本王让人搜罗了些稀罕品种，你若不喜欢，可以换掉。"

　　穆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

　　他只随口提过一句，说自己小时候在山中长大，最喜欢花花草草。柯渡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他便以为对方没有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他竟记到了如今。

　　"您……"穆祈的眼眶微微泛红，"您怎么什么都记得……"

　　"废话。"柯渡瞥了他一眼，"本王未来王妃说的话，本王敢不记着？"

　　穆祈破涕为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谢谢您。"

　　柯渡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他伸手揽住穆祈的肩，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傻小子，谢什么。"

　　"本王的东西，往后都是你的。包括本王自己。"

　　八

　　那一夜，穆祈在摄政王府中睡得格外安稳。

　　他躺在柯渡的床上，盖着柯渡的被褥，闻着满枕的柯渡的气息，只觉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满足。

　　柯渡就躺在他身侧，手臂环着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睡不着？"柯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穆祈轻声应道，"太高兴了，睡不着。"

　　柯渡低低地笑了一声，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傻小子。"

　　"您才傻。"

　　"本王傻？"

　　"嗯。您傻。"穆祈的声音闷闷的，"傻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柯渡沉默了片刻。

　　"那本王便继续傻下去。"他低声道，"傻一辈子。"

　　穆祈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翻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柯渡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好。"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呢喃，"那您便傻一辈子。我陪着您。"

　　柯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远处的更鼓声悠悠响起，一声一声，敲进了这静谧的夜色之中。

　　而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有两个人相拥而眠，心跳相闻，呼吸交缠。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九

　　翌日清晨，穆祈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愣了片刻，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尚有余温，显然柯渡离开不久。

　　穆祈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一阵清新的晨风迎面扑来。

　　院中的金桂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满腔都是馥郁的花香。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祈回过头，只见柯渡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

　　"怎的亲自送来了？"穆祈有些意外，"让人送来便是。"

　　"本王乐意。"柯渡将粥放在案上，语气不容置疑，"坐过来，吃早饭。"

　　穆祈乖乖在桌案前坐下，看着柯渡将粥碗推到他面前。

　　粥是白粥，配了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一碟松花皮蛋，还有一碟穆祈最喜欢的桂花糕。

　　"这些都是……"

　　"府上厨房做的。"柯渡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尝尝，合不合口味。"

　　穆祈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米香软糯，入口即化。

　　"好吃。"他由衷道。

　　柯渡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好吃便多吃些。"

　　他看着穆祈一口一口地吃粥，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今日本王要进宫面圣。"他忽然道，"你在府中待着，若觉得闷，可以让管家带你四处逛逛。"

　　穆祈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是有什么要事么？"

　　"嗯。"柯渡点头，神色淡淡，"关于婚期的事。本王要请旨，让你名正言顺地嫁进来。"

　　穆祈的脸腾地红了。

　　"您……您当真要请旨？"

　　"自然当真。"柯渡挑眉，"不然本王逗你玩？"

　　穆祈低下头，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甜蜜。

　　"那我等您回来。"

　　"好。"柯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乖乖等着，本王去去便回。"

　　十

　　柯渡这一去，便是半日。

　　穆祈在府中逛了许久，又去花园中转了一圈，最后实在无聊，便窝在院中的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医书。

　　日头渐渐西斜，金桂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穆祈正昏昏欲睡，忽然听得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睁开眼，只见柯渡正大步走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更显得长身玉立，气宇轩昂。

　　穆祈看得有些呆了。

　　"看什么？"柯渡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本王今日可还算入得了你的眼？"

　　"……您怎么这样自恋。"穆祈回过神来，红着脸嘟囔。

　　"自恋？"柯渡挑眉，"本王这叫实事求是。"

　　穆祈不想再跟他斗嘴，连忙岔开话题："陛下怎么说？"

　　柯渡的神色柔和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的圣旨，缓缓展开。

　　"你自己看。"

　　穆祈接过来，目光落在那明黄的绢帛之上。

　　圣旨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当今天子的御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柯渡忠勇可嘉，功勋卓著，特赐婚于桵国质子穆祈，择吉日完婚，昭告天下，钦此。"

　　穆祈捧着那道圣旨，手指微微颤抖。

　　"这……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柯渡伸手夺过圣旨，随手搁在一旁，"本王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

　　穆祈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院落。柯渡逆光而立，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穆祈。"

　　他忽然唤了一声。

　　"嗯？"

　　"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的人了。"

　　柯渡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郑重。

　　"本王会护着你，一辈子。"

　　穆祈的眼眶又红了。

　　他抬手环住柯渡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等待与煎熬，都值了。

　　"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笑意，"一辈子。"

　　院中金桂香气馥郁，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而在这漫天飞舞的花瓣之中，两道身影紧紧相拥，再也分不开。

　　大捷之后，天下初定。

　　而他的心，也终于有了归处。

　　从此山高水长，朝堂庙宇，刀光剑影，皆有人并肩而行。

　　此生此世，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