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缘祈》清潺淡水

15、宴 一

　　一

　　三月既望，春寒未褪。

　　宣霁以"春日雅集"之名，广撒请帖于京城权贵。说是雅集，实则不过是他笼络人心的一场戏罢了。

　　帖子送到摄政王府时，柯渡正坐在书房里翻阅军报。管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烫金请柬呈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是老三。"

　　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请柬，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行楷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几分虚假的谦和。

　　"王爷的意思是……去还是不去？"管事试探着问。

　　柯渡将请柬随手搁在案上，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去。本王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穆公子可要同行？"

　　柯渡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起眼，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自然是要跟着本王的。"

　　管事应声退下。柯渡独自坐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镇纸。

　　宣霁此人，表面上与世无争，实则狼子野心。这些年他在暗中步步为营，拉拢朝臣，豢养死士，所图甚大。柯渡早已察觉，只是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一个时机。

　　而这一次设宴……

　　柯渡眯起眼睛，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怕是一场鸿门宴。

　　只是，他柯渡何惧之有？

　　倒是那人……

　　想到穆祈那双碧绿的眼眸，柯渡的眉心微微蹙起。这人胆子大得很，又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而入。

　　"去库房取那件绯红织金锦袍来，再把本王上次得的那套桵国银饰一并送去他院里。"

　　管事愣了一下："王爷是说……那件您亲自挑的绯红锦袍？"

　　柯渡淡淡瞥了他一眼："怎么，本王的东西，本王乐意给谁就给谁，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不敢不敢！奴才这就去办！"

　　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柯渡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

　　人生得好看，合该打扮得更好看些才是。

　　二

　　消息传到穆祈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擦拭那套银质手术刀。

　　"宣霁设宴？"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他竟敢明目张胆地请王爷赴宴？"

　　送信的小厮毕恭毕敬地答道："王爷说，让您务必打扮得体面些。"

　　"打扮得体面？"穆祈眨了眨眼，唇角微微上扬，"王爷这是……要我做他的花瓶？"

　　小厮面露窘色，不知该如何作答。穆祈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是春日里的暖阳，明媚得晃人眼。

　　"知道了，替我谢过王爷。"

　　他放下手中的银刀，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金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碧眸澄澈如洗。

　　花瓶吗？

　　穆祈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倒要看看，谁才是那只花瓶。

　　管事很快便送来了衣裳和饰品。绯红织金锦袍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腰封上绣着繁复的祥云纹样，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桵国银链则是柯渡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系在腰间，能随着走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清脆悦耳。

　　穆祈将银链系好，又在镜前转了两圈。锦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像是一朵盛放的红色山茶。

　　他伸手取过一根金丝发带，将那头如瀑的金发高高束起，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如此一来，既有少年的英气，又不失几分艳丽。

　　穆祈对着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罢。"

　　他迈步走出房门，腰间的银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三

　　马车在宣府门前停下。

　　穆祈跟在柯渡身后下了车，一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瞬。

　　宣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悬，俨然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多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看到摄政王的马车，纷纷让开一条道，目光却忍不住往穆祈身上瞟。

　　"那是……桵国的人？"

　　"金发碧眼，生得倒是俊俏。"

　　"听说是摄政王新纳的医师，难怪能随侍左右……"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穆祈恍若未闻，只垂着眼，乖巧地跟在柯渡身侧。

　　柯渡却皱了皱眉。

　　他侧过身，伸手将穆祈拉到自己身后，宽大的衣袖正好遮住了旁人的视线。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本王的人，也轮到你们品头论足？"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那些目光纷纷收回，再无人敢多看一眼。

　　穆祈在他身后偷偷弯了弯唇角。

　　"王爷。"他轻轻扯了扯柯渡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看着呢，您这样会让人说闲话的。"

　　柯渡冷哼一声："说什么闲话？本王宠自己的东西，碍着谁了？"

　　穆祈眨了眨眼，故作无辜："王爷说我是'东西'？"

　　柯渡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穆祈，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在跟本王撒娇？"

　　穆祈仰起脸，碧绿的眼眸里盈满了笑意："不敢。我只是……"

　　"摄政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了穆祈的话。

　　宣霁从府门内走出来，一袭月白长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柯渡身上，而后缓缓移向他身后的穆祈，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这位便是王爷新得的医师？"宣霁笑着走近几步，"早就听闻桵国少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着，便伸出手来，似乎想要与穆祈见礼。

　　柯渡向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穆祈身前。

　　"三弟费心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过本王的人，不劳三弟挂怀。"

　　宣霁的手僵在半空，面上却依旧挂着笑："王爷说的是，是我唐突了。二位里面请，酒菜都已备好。"

　　他侧身让出一条道，做出请的姿态。

　　柯渡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宣霁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看一只故作姿态的狐狸。

　　"三弟。"他忽然开口，"你我在朝中共事多年，本王倒是不知，何时与你成了'故交'？"

　　宣霁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王爷说笑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色，"你我同朝为官，又同是皇室宗亲，这'故交'二字，当得起罢。"

　　柯渡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抬步向府内走去。

　　穆祈跟在他身后，路过宣霁身侧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宣霁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

　　他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却愈加深沉。

　　好一个摄政王，好一个穆祈。

　　今日这场宴，本就是他为这二人布下的局。若是能趁机除掉柯渡最好，若是不能……

　　他看了一眼穆祈纤细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

　　这人，终归会是他的。

　　四

　　宴席设在宣府后园的水榭之中。

　　水榭三面临水，只有一面与岸边相连。周围种满了各色花木，此刻正是花季，满园芬芳，美不胜收。

　　穆祈随着柯渡走进水榭，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水榭中已经坐了不少宾客，多是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和朝中官员。他们看到柯渡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穆祈身上瞟。

　　穆祈恍若未觉，只垂着眼，亦步亦趋地跟在柯渡身后。

　　柯渡在上首的主位落座，穆祈则被他拉着坐在了他身侧。

　　"王爷。"穆祈压低声音，凑近柯渡的耳边，"这里……有些不对劲。"

　　"哦？"柯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哪里不对劲？"

　　"四周的守卫。"穆祈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方才数了数，水榭四周至少有二十名侍卫，且个个脚步沉稳，目光锐利，不像是寻常府兵。"

　　柯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看了穆祈一眼。

　　那双碧绿的眼眸此刻带着几分警觉，像是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小狐狸。

　　柯渡的唇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机灵。"

　　他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捏了捏穆祈的指尖。

　　"放心，本王早有准备。"

　　穆祈眨了眨眼，正要说什么，宣霁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诸位，今日春和景明，承蒙各位赏脸，来我这小府赴宴。"宣霁端起酒盏，笑容满面，"来，先敬诸位一杯。"

　　宾客们纷纷举杯相应。穆祈也跟着端起酒盏，却没有饮，而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怎么了？"柯渡问。

　　穆祈摇了摇头，将酒盏放下："酒是好酒，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碧绿的眼眸里，警惕之色更浓了几分。

　　柯渡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伸到桌下，握住了穆祈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像是无声的安抚。

　　穆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罢了。

　　只要他在身边，便什么都不怕了。

　　五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宣霁起身，端着酒盏走到柯渡面前。

　　"王爷。"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你我兄弟二人难得坐下来说话，今日我敬您一杯，往后还望王爷多多照拂。"

　　柯渡抬眼看他，目光淡淡。

　　"三弟客气了。"他端起酒盏，却没有饮，"你我同朝为官，理应互相照应。"

　　宣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似乎没想到柯渡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这哪里是"照应"，分明是警告。

　　"王爷说的是。"他强笑一声，将酒一饮而尽，"那我便先干为敬了。"

　　柯渡看着他将酒喝完，这才慢悠悠地饮了自己杯中的酒。

　　宣霁退回座位，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穆祈。

　　穆祈正低头剥着一颗果子，金色的马尾垂落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浓密微卷，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卷。

　　宣霁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对了，这位医师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穆祈抬起头，碧绿的眼眸与宣霁的目光撞在一起。

　　"在下穆祈。"他的声音清澈，不卑不亢。

　　"穆祈……"宣霁念了念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名字。不知穆公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整日跟在王爷身边，不会觉得无聊吗？"

　　穆祈眨了眨眼，一脸天真："不无聊啊。王爷待我很好，每日里吃穿不愁，还能跟着王爷见世面。"

　　"哦？"宣霁来了兴致，"那王爷是如何'待你很好'的？"

　　穆祈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王爷会亲自给我挑选衣裳，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我说故事……"他一样样数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甜蜜，"王爷还说，我是他的人，谁也不许欺负。"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宣霁。

　　宣霁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吗。"他干笑一声，"那倒是……令人羡慕。"

　　柯渡在一旁听着，唇角微微上扬。

　　这人，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三弟。"他忽然开口，"你这话问得倒是奇怪。本王如何待自己的人，与你何干？"

　　宣霁的脸色变了变。

　　"王爷误会了。"他连忙摆手，"我只是……好奇罢了。毕竟桵国与漓国风俗不同，我怕穆公子在京城住不惯。"

　　"劳三弟费心。"柯渡的语气淡漠，"他在本王身边很好。本王自会照顾好他。"

　　他说着，伸手揽住穆祈的肩，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姿态亲昵而自然，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可动摇的归属。

　　穆祈靠在他怀里，偷偷抬眼看他。

　　柯渡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却偏偏在做这样亲昵的动作时，眼底透出几分旁人看不出的温柔。

　　穆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这个闷葫芦，平日里冷着一张脸，没想到护起短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六

　　月上中天，宴席渐入尾声。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水榭里的人渐渐少了起来。穆祈也有些困倦了，靠在柯渡身边，眼皮微微耷拉着。

　　"累了？"柯渡低声问。

　　穆祈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有一点。"

　　"那便……"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无数黑衣人影从水榭四周涌出，手持利刃，直扑向上首！

　　"护驾！"

　　柯渡霍然起身，一把将穆祈拉到身后。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穆祈甚至来不及反应。下一瞬，柯渡已经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如匹练般划破夜空。

　　"别乱动。"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待在本王身后。"

　　穆祈听话地站在原地，却悄悄将手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柄藏在里面的短刃。

　　他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刺客人数不少，约莫有三四十人，个个身手矫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配合默契，将柯渡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但柯渡不愧是漓国第一高手。

　　他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直取要害。那些刺客虽然凶悍，却近不了他半分。

　　"王爷好功夫。"宣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只是不知道，您能护得住身后那位吗？"

　　柯渡眼神一冷。

　　他侧过身，余光扫向穆祈的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掠出，直扑穆祈！

　　"穆祈！"

　　柯渡低吼一声，想要回身去救，却被面前的刺客缠住，分身乏术。

　　穆祈却笑了起来。

　　他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电光火石之间，穆祈侧身一闪，袖中短刃出鞘，精准地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想杀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嘲讽，"你们未免太小看猎人的儿子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短刃划过一道银弧，划破了那刺客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穆祈绯红的衣袍。

　　但还有另一个刺客。

　　穆祈躲过了第一个人的攻击，却没能躲过第二个。

　　那刺客从斜刺里杀出，手中长刀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取穆祈后背！

　　穆祈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于是，在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身，面向那道刀光，然后，

　　用身体挡在了柯渡面前。

　　"噗。"

　　刀刃入肉的声音。

　　剧痛从肩头传来，穆祈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穆祈！"

　　柯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穆祈眨了眨眼，勉强扯出一个笑："王爷……我没事……"

　　话未说完，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柯渡扔下手中的剑，一把将他接住。

　　"你这个蠢货！"他的声音在发抖，"谁让你挡的？谁让你挡的！"

　　穆祈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碧绿的眼眸却依旧带着笑意。

　　"那个刺客……从侧面来的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说出一个重要的理由，"王爷不是说……让我走在您后面吗……"

　　"所以你就用身体去接刀？"柯渡的眼眶微微泛红，"本王是让你跟在本王身后，不是让你替本王挡刀！"

　　"可是……"穆祈抬起手，轻轻抚上柯渡的脸颊，"王爷就在我面前呀……我怎么能让那刀碰到您……"

　　柯渡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双即使在受伤时也依然明亮的碧绿眼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你这个……"他的声音沙哑，"蠢货。"

　　穆祈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说了……"他小声抱怨，"王爷再骂我，我就要疼死了……"

　　柯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忍着。"他说着，将穆祈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宣霁安排的刺客已经被柯渡的人尽数拿下。暗处埋伏的护卫蜂拥而出，将那些死士一一制服。

　　"王爷……"管事迎上来，"三皇子他……"

　　"跑了。"柯渡的声音冷如寒冰，"无妨，他跑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穆祈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柯渡的心揪成了一团。

　　"回府。"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快。"

　　七

　　摄政王府。

　　穆祈被安置在床上，柯渡亲自为他处理伤口。

　　肩上的伤口不算太深，却也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染红了那一身绯红锦袍，也染红了柯渡的手。

　　"蠢货。"他一边清理伤口，一边低声骂着，"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刀砍过来不知道躲，脑子是被狗吃了？"

　　穆祈本已昏昏沉沉，此刻却被他的声音吵醒了几分。

　　"王爷……"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您轻点……疼……"

　　柯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穆祈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般。

　　"疼？"他的声音有些哑，"知道疼还往上凑？"

　　"可是……"穆祈眨了眨眼，碧绿的眼眸里盈满了水光，"我不想让王爷受伤啊……"

　　柯渡的手猛地一抖。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穆祈从未见过的失控。

　　"你是蠢的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让你替本王挡刀的？本王需要你替本王挡刀吗？"

　　"可是那个刺客……"

　　"本王自己挡得住！"柯渡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本王是漓国摄政王，是漓国第一高手，本王不需要你替本王挡刀！"

　　穆祈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柯渡这样失控的样子。

　　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毒舌不断的男人，此刻却红了眼眶，握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爷……"他轻轻唤了一声。

　　柯渡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沉默地继续为穆祈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穆祈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王爷。"他又轻轻唤了一声。

　　柯渡没有抬头。

　　"您……在心疼我吗？"

　　柯渡的动作顿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眸直直地看进穆祈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情绪，是穆祈从未见过的。有愤怒，有心疼，有自责，还有……

　　深深的、难以言说的爱意。

　　穆祈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柯渡忽然俯下身来。

　　温热的触感落在额头上。

　　是吻。

　　柯渡的唇轻轻落在穆祈额角，就落在那道不知何时蹭上的细小伤痕旁边。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穆祈无法呼吸。

　　"以后不许。"

　　柯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和颤抖。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

　　穆祈愣愣地看着他。

　　柯渡直起身，那双凤眸依旧深深地望着他。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光。

　　"你是本王的人。"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本王的人，本王自己会护。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待在本王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穆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柯渡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王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您怎么……怎么不早说……"

　　柯渡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穆祈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肩上的伤口。

　　"说什么？"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说您……"穆祈吸了吸鼻子，"说您在意我……说您舍不得我受伤……"

　　柯渡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以为……"他的声音有些涩，"本王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穆祈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里盈满了泪光，却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我知道了。"他笑着，在柯渡的唇角落下一个轻吻，"我知道王爷的心意了。"

　　柯渡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着。

　　"知道了就好。"他的声音低哑，"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嗯。"穆祈乖巧地点头，"我听王爷的。"

　　他说着，又往柯渡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王爷。"

　　"嗯？"

　　"我有点困了。"

　　柯渡低头看他。

　　穆祈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碧绿的眼眸却已经半阖着，困倦得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那就睡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本王陪着你。"

　　穆祈"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柯渡眼底那抹复杂的光。

　　那只小狐狸……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这样的深情，他柯渡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柯渡低下头，在穆祈的额头上又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他轻声说，"本王守着你。"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五更天，快要亮了。

　　而这场宴会，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序曲罢了。

　　宣霁……

　　柯渡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他的账，他会慢慢算的。

　　而现在，他只想守着怀里这人，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夜晚。

　　翌日清晨。

　　穆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柯渡怀里。

　　男人宽大的手掌环在他的腰上，呼吸平稳，显然睡得正沉。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柯渡那双狭长的凤眸。

　　"醒了？"柯渡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穆祈点了点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王爷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柯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疼吗？"

　　"有一点。"穆祈眨了眨眼，"不过没关系，我配些药，三五天就能好。"

　　柯渡皱了皱眉："三五天？你那肩膀……"

　　"王爷担心我？"穆祈笑了起来，碧绿的眼眸里带着狡黠的光，"王爷昨晚亲我额头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

　　柯渡的动作僵了一瞬。

　　"……谁亲你额头了。"

　　"王爷不承认？"穆祈故作惊讶，"那昨晚落在额头上的是谁？王爷可别告诉我是蚊子。"

　　柯渡瞪了他一眼。

　　"闭嘴。"

　　穆祈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王爷害羞了？"

　　"本王没有。"

　　"王爷脸红了。"

　　"没有！"

　　"有。"

　　"……"

　　柯渡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决定不再理会这只嘴贫的人。

　　穆祈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愈发开心了。

　　他就知道，他们家王爷，嘴硬心软，傲娇得很。

　　不过……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肩上的伤口，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

　　他从不后悔替柯渡挡下那一刀。

　　因为那是他的王爷。

　　是他愿意用命去护的人。

　　"王爷。"他轻声唤道。

　　柯渡回过头。

　　穆祈冲他笑了笑，碧绿的眼眸在晨光中明亮如洗。

　　"我饿了。"

　　柯渡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着，本王让人送早膳来。"

　　"嗯。"穆祈乖巧地点头，"我要喝粥，还有王爷亲手剥的葡萄。"

　　"……你怎么不上天？"

　　"王爷不是说我是您的人吗？您的人想要天上的星星，您给不给？"

　　"……"

　　柯渡无言以对。

　　他看了穆祈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

　　深到化不开的爱意。

　　"等着。"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出去了。

　　穆祈看着他的背影，弯起嘴角，笑容甜蜜得像是浸了蜜糖。

　　真好啊。

　　他的王爷，是全天下最好的王爷。

　　而他，会一直守在王爷身边。

　　无论前路多少风雨，他都不会离开。

　　因为这是他与王爷之间的缘分。

　　是他用尽一生也要渡过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