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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切。还不许当狗?   那天上 ...

  •   那天上午是剧本围读会,导演、编剧、几个主要演员挤在会议室里,一人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修订稿。

      袁宁翻了两页,眉头开始皱。

      翻到第五页,眉头拧成一个结。

      翻到第十页,他把剧本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满屋子人都抬头看他。

      导演姓陈,五十来岁的资深电视剧导演,见惯了演员的喜怒哀乐,不紧不慢地推了推眼镜:"袁宁,怎么了?"

      "陈导,"袁宁指着剧本上被划掉的一段,"天台那场戏,闻雪靠在我肩膀上那一段,怎么整段没了?"

      "哦,"陈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改动是昨天定的。平台那边要求调整一下双男主互动的尺度,怕过不了审,所以把一些……比较亲密的接触删掉了。"

      袁宁的眉毛挑了起来:"那后面那场雨夜撑伞的戏呢?"

      "也删了。"

      "巷子里两个人不小心碰到手那段呢?"

      "那段保留,但改成擦肩而过,手不碰。"

      袁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后面几页,越看脸色越难看。好家伙,整部剧本被删得七零八落,原本那些一点点累积起来让宋雪声和闻雪感情升温的小细节,被砍掉了七八成。剩下的互动台词不少,但肢体接触几乎全部归零,两个人从头到尾手指头都不带碰一下的。

      "这还拍什么?"袁宁把剧本撂下,语气冲得同桌的李骋启往后缩了缩,"两个人就站那儿干瞪眼?观众看什么?看我们俩比谁眼皮双得好看?"

      陈导被他逗笑了:"平台那边有平台的考量,咱们配合一下。好在主线剧情没动,感情线靠眼神和台词也能撑起来。"

      袁宁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瞥见旁边李骋启正小心翼翼地翻着自己那本修订稿,翻到被删掉的那几页时,那双圆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但马上又被他压下去了,嘴唇抿了抿,抬起头来对袁宁小声说:"袁老师,其实……光靠台词也可以的,我好好演。"

      袁宁看着他那个乖乖巧巧、一点不闹的样子,满腔的烦躁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行吧。"他闷声坐回去,把剧本翻得哗啦响,"那就拍。眼神戏。行。"

      围读会结束,众人散去。袁宁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沈砚之和陈导。

      "砚之啊,你当初要接这个项目的时候就知道平台那边是什么调性吧?双男主剧这两年查得严,你非要在里头加那么多……"

      "我知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不加一加,怎么知道哪些能留哪些得删呢?"

      "你这——"

      "陈导,"沈砚之说,"你放心,删掉的戏我不会白写。后面补一些更能打动人的台词进去,让两个人的关系靠嘴说出来,不比靠手碰出来差。观众聪明,他们看得懂。"

      袁宁站在走廊外面,靠着墙,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早上还给李骋启带了早饭,前天拍天台戏的时候还摸了他的头发,再往前——刚进组那会儿,这双手连李骋启递过来的半拉包子都敢接过来咬一口。

      这些事儿发生的时候他从来没过脑子,就是想做就做了。事后躺在床上默念"我是直男"的时候,念完第二天该黏上去还是黏上去,跟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似的。

      现在忽然告诉他,以后戏里戏外都不需要、也不允许再碰了。

      袁宁站直了,大步往外走。

      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没往里看,但脚步明显沉了几分。

      下午开工,第一场就是雨夜撑伞那场被删掉的戏的替代版本。

      原版剧本写的是闻雪在雨里跑,宋雪声追上来把伞撑过去,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肩膀挨着肩膀,闻雪的头发湿了贴在额角,宋雪声伸手帮他拨开。

      现在改成:宋雪声站在屋檐下,看见雨里的闻雪,把伞扔过去,转身走了。闻雪在雨里接住伞,抬头看着宋雪声的背影,说了一句"谢谢"。

      袁宁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道具伞,看着对面五十米外站在雨幕里的李骋启。

      雨是人工降雨,细密绵长,打在李骋启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那件浅色衬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匀称的骨架。他站在那里等着导演喊开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锁骨窝里。

      袁宁攥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导演喊"开始"。

      袁宁从屋檐下走出来,按照新剧本把伞朝李骋启的方向扔过去,然后转身。

      他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李骋启在雨里抬起头,接住了那把伞。水珠从他睫毛上滚落,那双圆眼睛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湿漉漉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却还是弯了一下,对着袁宁的背影说:

      "谢谢。"

      台词只有两个字,语气到位,情绪干净。

      袁宁的脚步骤然顿了一顿。

      剧本里写的是宋雪声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但他站在那儿了。站了整整两秒钟,侧着头,似乎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重新迈开了步子。

      导演喊"卡",沉默了两秒,说:"袁宁你那个停顿是怎么回事?剧本没写。"

      袁宁走回来,浑身也湿了大半,脸上的水珠往下淌,他随手抹了一把,嗓音有点哑:"抱歉,入戏了,没控制住。"

      陈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监视器里回放的那段画面——袁宁侧着头站在雨里的那个镜头,分明是听见了身后的"谢谢"之后想回头又忍住了。那种犹豫和克制,比起原本剧本里头也不回的冷漠,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留着吧。"陈导说,"这条过了。"

      袁宁接了条干毛巾擦头发,李骋启也从雨里走过来,浑身湿得透透的,打了个喷嚏。袁宁二话没说,把自己那条干毛巾直接罩到了他脑袋上,两只手按着他后脑勺就搓了起来。

      李骋启被蒙在毛巾底下,闷闷地"唔"了一声,伸手去扒拉,指缝里露出半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袁宁近在咫尺的脸。

      袁宁搓了两下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有点精彩。

      "……你自己擦。"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了。

      李骋启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攥在手里,低头闻了闻。上面有袁宁身上那股惯用的男士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带着点苦橙的香气。

      他把毛巾叠好,抱在怀里,脸慢慢红透了。

      晚上收工回到酒店,袁宁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赵姐给他发了一份平台的最终审核意见文件,其中标红了一句话:"该剧为正规网络平台同步发行,非环大陆地区播放,请严格遵守内地网络视听内容审核标准。"

      袁宁盯着"非环大陆地区播放"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高,又看了半天。

      忽然"啪"地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非环大陆!"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巨大的失望。

      他坐起来,点开赵姐的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那个,就是说以后所有剧集都按内地标准剪?海外版也没有多的内容?"

      赵姐回得很快:"对,平台统一发行,一刀切。"

      袁宁盯着那四个字。

      "一刀切。"

      他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被删掉的那些片段。天台靠肩膀、雨夜撑伞、巷子里碰手、还有一场他记得特别清楚的——剧本里写宋雪声喝醉了,闻雪扶他回去,两个人摔在沙发上,宋雪声翻身把闻雪罩在下面,呼吸缠在一起。

      那段删得连渣都没剩。

      袁宁闭上眼睛,心里堵得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堵什么。那些戏本来就是他一开始最抗拒的,当初沈砚之找他来演的时候他闹得整个办公室都要掀翻了,说"生理上接受不了"。现在好了,不用拍了,全部删干净了,他安全了,他直男的身份保住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现在只想骂人。

      "我是直男……"他念了半句,忽然念不下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李骋启肯定也是直男。放心吧。没事的。"

      念完之后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十分钟的饼,最后爬起来,套了件外套,出了门。

      走到酒店走廊尽头李骋启的房间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门开了条缝,李骋启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吵起来的。看见是袁宁,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

      "袁老师?"

      "……睡不着。"袁宁靠在门框上,一米九五的个子把走廊灯都挡了大半,"你也是吧?"

      李骋启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房间里很干净,行李箱敞开在地板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李骋启的床单铺得一丝皱都没有,床头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二的位置,杯子里泡着半杯温水,桌上一小袋拆开的饼干用夹子夹住了口。

      袁宁扫了一眼,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的日子过得规规矩矩的,跟他人一样,安安静静、不争不抢。

      他在床边坐下了,李骋启也跟着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袁老师,你……"李骋启摸了摸后脑勺,"是剧本的事在烦吗?"

      袁宁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把剧本拍桌上了。"李骋启小声说,那双圆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我都看见了。"

      袁宁被他那副"我都懂"的样子逗得哭笑不得,揉了揉脸:"也不全是。就……觉得挺可惜的。那些戏好好拍出来应该挺好看的。"

      "嗯。"李骋启点了点头,垂下眼,手指抠着椅子的边缘,"我也觉得挺可惜的。天台那场……我本来挺期待的。"

      袁宁心里一动:"你期待?"

      "嗯。"李骋启抬起眼,耳朵尖红了,但话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因为那天靠在您肩膀上拍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安心。当时就想,要是能多拍一会儿就好了。"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会把这种话说出口。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声,结结巴巴地说:"袁、袁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演戏的感觉很舒服没别的意思您别误会——"

      袁宁坐在床边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

      "我知道。"他说,嗓音低沉温和,"我也觉得挺可惜的。"

      李骋启站在那里,看着袁宁脸上的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袁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米九五对一米八五,差了一个头的高度,他低头看着李骋启那双惊慌的圆眼睛,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行了,睡吧。明天早戏。"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李骋启一眼,"对了,那个毛巾你留着用,我那儿还有。"

      门关上了。

      李骋启站在房间中央,伸手摸了摸自己刚被揉过的头顶,心脏跳得咚咚响。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本看到三分之二的书拿起来翻了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最后他把书放下,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他刚才笑得好好看。"

      走廊里,袁宁靠在墙上,手捂着胸口。

      心跳快得他觉得自己可能得去看看医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我是——"

      念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不念了。"

      第二天拍戏,袁宁的状态完全变了。

      之前他还有点端着,前辈架子放不下来,偶尔对李骋启好一下还得找个"顺手""顺路""你太瘦了多吃点"之类的借口。今天他直接不装了。

      李骋启刚化好妆从棚子里出来,袁宁就端了杯热豆浆递过去。李骋启接过来,他转身去拿自己的水杯。李骋启坐到大巴车上,他自然地在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把手机屏幕偏过去给李骋启看他昨天刷到的搞笑视频。

      "你看这个,这猫——"袁宁指着屏幕上那只被黄瓜吓到弹起来半米高的橘猫,笑得前仰后合,肩膀撞着李骋启的。

      李骋启被他带得也笑了,两个人头凑着头看手机屏幕,李骋启的笑声轻轻的,像猫打呼噜。

      赵姐坐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默默喝了口咖啡。

      化妆师拉了下赵姐的袖子,小声问:"赵姐,袁老师这是……"

      "别问。"赵姐面无表情,"问就是直男。"

      化妆师:"…………"

      拍戏间隙,袁宁从自己包里翻出一袋小零食塞给李骋启,说是朋友寄的特产。李骋启拆开吃了一块,眼睛亮了,袁宁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场务走过来说下一场准备,袁宁站起来,顺手在李骋启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走了,拍戏去。"

      李骋启被他拍得往前一踉跄,抬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嘴角弯了又弯。

      他快步跟上去,走到袁宁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往片场方向走。

      阳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得近近的。

      沈砚之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两道影子从面前经过,托着腮,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陈导走过来,看了眼监视器,又看了眼沈砚之,小声说:"砚之,你当初选袁宁的时候,是不是就算到这个了?"

      沈砚之偏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算到什么?"

      "算到他——"陈导指了指那两道越走越远、几乎要叠在一起的影子,"入戏入得比谁都深。"

      沈砚之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两页剧本,语气轻松又笃定:

      "他没入戏。他那是开窍了。"

      "啊?"

      沈砚之不再说话,只是笑了笑,翻开剧本最后一页,在某行台词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那行字写着:"宋雪声,你明明早就不是了,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他合上剧本,抬眼望向片场那边。

      袁宁正弯腰给李骋启调整话筒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都快交缠在一起。李骋启乖乖地站着不动,仰着脸看袁宁,那双圆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信任。

      袁宁调完话筒退后一步,耳根红红的,嘴上还在念叨:"刚才那段戏你情绪来得有点早,等我说完那句你再——"

      "嗯,我听你的。"李骋启点头。

      袁宁被他那句"听你的"堵得说不出话,转过身假装看机位,嘴角却翘得老高。

      沈砚之把这一幕收进眼里,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袁宁现在的状态——像狗。"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哈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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