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幻境》枫白霜沉

7、弃生 第

　　第六日，雾气浓得近乎凝滞，空气潮湿阴冷，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沉闷的寒意。

　　粮食愈发稀缺，饥饿成为缠绕在每个人身上最顽固的枷锁。昨日一无所获的村民陷入深深的绝望，反复争抢、造谣排挤都没能换来温饱，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有人率先撑到了临界点。

　　是家中壮年劳力走得早，独自拉扯两个幼童的妇人。

　　她家里本就清贫，先前哄抢时没能抢到半点存粮，如今米缸空空，野菜也被众人采摘殆尽，看着怀里嗷嗷待哺、饿得不停啼哭的孩子，求生的意志一点点被消磨干净。

　　我漂浮在低矮的土屋上方，雾气轻轻贴着窗纸，将屋内的景象尽数收纳。

　　妇人麻木地看着瘦得脸颊凹陷的孩子，眼神里没了往日照料孩童时的温柔，只剩下一片死寂。她悄悄解下腰间粗布腰带，打算趁着两个孩子昏睡时，了结自己，免去日后亲眼看着孩子活活饿死的煎熬。

　　麻绳悬在房梁之上，单薄的身影缓缓踮起脚尖。

　　巷子里偶尔掠过几声焦躁的呵斥，远处还在为一点残羹剩饭互相争执，没有人留意这间偏僻小屋正在上演的悲剧。

　　就在她即将闭上双眼的瞬间，年纪稍大的孩童迷迷糊糊醒过来，懵懂地伸手抱住母亲的腿，带着浓重鼻音小声呢喃，喊着饿。

　　孩童软糯的呼唤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妇人濒临熄灭的心绪。

　　她猛地回过神，看着怀里依赖着自己的孩子，积攒多日的委屈与绝望轰然崩塌，蹲在地上无声痛哭，放弃求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却依旧被浓重的绝望裹得喘不过气。

　　弃生的念头一旦萌生，便很难彻底根除。

　　这样的情绪不止出现在一户人家。

　　村里一名老人身患旧疾，被困之后药物早早耗尽，病痛加上饥寒日夜折磨，夜里常常疼得辗转哀嚎，好几次趁着家人熟睡，想要摸黑走入浓雾深处，任由幻境吞噬自己，以此解脱病痛。

　　我能清晰感知到这片土地上此起彼伏的轻生念头。

　　有人因为饥饿，有人因为病痛，有人因为被邻里孤立排挤，还有人看透了互相倾轧的凉薄人心，觉得这般苟延残喘毫无意义。

　　绝境磨去了人的底气，当活下去变成一种煎熬，放弃就成了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而其余尚且存有物资的人，对此冷眼旁观，甚至有人冷言嘲讽，觉得是弱者经不起磨难，活该心生退意，不愿分出一口吃食施以援手。自私筑起高高的围墙，隔绝了所有温情。

　　白日慢慢耗尽，夜色裹挟着厚重白雾笼罩村庄。

　　轻生的念头在暗处蛰伏蔓延，脆弱的生命摇摇欲坠，整座村落被绝望层层包裹。

　　我作为幻境，依旧恪守着最初的规则，不插手生死，不扭转人心，只是静静承载着所有沉沦的情绪。那些溃散的求生欲、破碎的期盼、无力的哀嚎，不断汇入我的躯体，让整片雾霭都带上了沉沉的颓丧气息。

　　第六日落幕。

　　幻境倒计时，剩余九日。

　　求生意志开始大面积溃败，绝望正在慢慢吞噬整座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