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幻境》枫白霜沉

8、虚望 第

　　第七日，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积压多日的阴云终于翻涌起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穿过层层白雾，噼噼啪啪打在屋顶、土墙与地面上。雨水冲刷着浓稠的雾气，原本密不透风的白障被雨水稀释，村口方向的雾层明显稀薄了不少，远处山林的轮廓隐约露出一角。

　　正在屋内枯坐、消磨绝望时光的村民，很快察觉到了外面的变化。

　　有人推开木门，看着渐渐变淡的白雾，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迸发出来。

　　“雾在散！大雨把大雾冲开了！”

　　“这下我们可以走出村子了！不用再困在这里挨饿受气了！”

　　濒临熄灭的希望，借着一场大雨骤然复燃。

　　先前满心颓丧、萌生弃生念头的人纷纷振作起来，家家户户打开紧闭的院门，涌上村口大道，望着变淡的雾幕欢呼雀跃。连日来的猜忌、争吵、阴郁仿佛被这场雨水一并冲走，人群之中重新泛起喧闹的生气。

　　有人迫不及待收拾行囊，扛着少量存粮，打算趁着雾势减弱立刻动身离开山村；还有人高声呼喊同伴，相约结伴一同向外突围，脸上是连日来少见的亢奋与期待。

　　就连先前被众人孤立的独居少女，也撑着一把旧伞站在院门口，静静望向村口方向，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村民们认定，这场降雨是脱困的契机，煎熬即将迎来终点。

　　我笼罩在风雨之中，任由雨水浸润我的雾体，表层雾气被打散稀释，内里的时空规则却分毫未动。我清楚知晓，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假象，雨水只能冲淡外在形态，无法打破我禁锢这片地域的本源结界。

　　一群青壮年带头，踏着泥泞的土路，兴冲冲朝着山外走去。

　　起初前路视野开阔，白雾稀薄，走起来顺畅无比，众人越发笃定脱困在即，谈笑风生，对未来重新生出念想。

　　可走出约莫一里地后，周遭雾气开始悄然重新聚拢。

　　乳白色雾霭从地面、林间缝隙缓缓升腾，一点点包裹住前行的队伍，视野再度快速变得浑浊模糊，熟悉的方位感慢慢消失。

　　等众人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时，骇然发现，兜兜转转之间，他们又一次回到了村口老槐树下。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亢奋的神色僵在一张张脸上。

　　短暂的希望如同泡沫，转瞬破灭。

　　雨水渐渐停歇，云层散去，被稀释的雾气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聚拢、增厚，比降雨之前更加浓稠压抑，彻底断绝了人们刚刚燃起的念想。

　　期待落空带来的落差，远比长久的绝望更加伤人。

　　人群陷入死寂，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暴怒与哀嚎。有人气急败坏地踢踹身旁的泥土，咒骂这场捉弄人的大雨；有人瘫坐在泥泞地上，刚刚拾起的求生信念再度轰然崩塌；原本打算和睦抱团求生的人，又开始互相埋怨指责，将希望破灭的怨气发泄在彼此身上。

　　一场大雨，送来转瞬即逝的虚妄盼望，又亲手将其狠狠碾碎。

　　我悬浮在风雨过后潮湿的天地间，收纳着狂喜骤转为绝望的剧烈情绪波动，体内雾浪翻涌震荡。人心经不起希望落空的折腾，虚假的曙光过后，留下来的是更深一重的消沉与戾气。

　　夕阳在厚重白雾遮掩下草草沉落，第七日走向尾声。

　　幻境倒计时，剩余八日。

　　虚妄希望散尽，残存的意志被再度重创，村庄彻底坠入更深的沉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