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可以结个婚吗？》森森爻

4、一块顽石 自有章法的

　　赶在她睡之前，古女士的消息闪出。

　　只一张甩过来的微信名片，预览页上的头像干净。

　　是一片极静的雪山，深青的山体覆着薄雪，峰顶浸在灰白天光里，没有人影，没有飞鸟，没有多余景致。
　　整张图冷调克制，自带疏离感。

　　昵称只有一个单字：梁。
　　亦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动态。

　　江青云盯着屏幕，指尖轻点添加好友。

　　验证框空空如也，她没有填写任何打招呼的话术，直接按下提交。

　　屏幕下方弹出小字提醒：等待对方验证。

　　她随手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枕边，睡意很快漫上来，她侧身躺下，被褥带着干燥温热的触感，她舒服的蹭了蹭枕头。

　　加好友，就算应付过了古女士的任务。
　　对方通过与否，何时通过，于她而言，都无关紧要。

　　黑暗缓慢吞噬视野，她很快沉入睡眠。

　　次日清晨，天光破雾。
　　清晨的光是温柔的暖调浅黄，穿透云层与薄雾，透过窗帘缝隙慢慢渗进卧室，贴着墙面往下淌，流过衣柜门板，最后爬上床尾，在被面上铺开一小片温吞的暖。

　　江青云是被这片光暖醒的。

　　她闭着眼，先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脚趾蜷起又松开，小腿肚贴着床单蹭了蹭，蛄蛹两下，让血液回流到四肢末梢。
　　她现在的年纪，如果起得太猛，就会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一阵。

　　手摸索到枕边的手机，翻转过来，屏幕自动亮起。

　　一条静默的系统通知，安静停在消息列表顶端。
　　【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验证。】

　　时间戳显示在凌晨的一点零七分，没有附带问候。

　　江青云点进对话框，把那条通知左滑清掉，又退回主界面。她没有主动发消息的打算。

　　她刚从学校出来时，总是听不出别人话里的弦外之音，愣的出奇，一根肠子通大脑。
　　为了做好本职工作，能与家属进行深度面谈，她在之后特意自费去学习了心理学方面的内容。

　　成年人之间的分寸，她这些年拿捏得还算到位。
　　不主动攀谈，不刻意热络，不抱有期待。

　　对方深夜通过验证，多半是睡前顺手清一清未读消息，或是习惯性延后处理琐事，并无特意等候的意味。

　　她把手机撂在一边，起身去洗漱。

　　她看过网上的穿衣小tips：内搭根据当天最高温度，外套根据当天最低温度。

　　换衣服时她挑了件雾蓝的薄针织衫，下身工装裤配马丁靴，外套搭运动防风衣，热了就脱，冷了就添。
　　今天是手头那个书页儿童纪念碑的最终验收日，得去现场，穿得太正式不方便干活。

　　早餐是前一晚预约好的杂粮粥，配一个煮鸡蛋。

　　车驶出小区的时候，晨光已经彻底铺开来。
　　城郊的天色比市区干净，是那种水洗过似的浅蓝，云层轻薄舒展，边缘被日头镀了一圈柔白。

　　四十分钟车程，一路通畅。

　　墓园坐落在半山之间，远离城区的喧嚣，车拐进停车场后，安静得只剩风声与鸟鸣。

　　晨间的光斜斜洒落，落在规整的草坪、错落的景观石与新栽的花木上，把整片园区笼在淡金的暖意里，以温柔姿态冲淡了生死的沉重。

　　江青云从后备箱拿出卷尺、验收记录本，戴上墨镜，朝墓群走去。

　　周姐已经提前抵达，安静站在碑前。

　　几日未见，她的状态平复了许多，眼底虽还漫着淡淡的哀伤，却不再是濒临崩溃的模样。
　　想来，打官司出结果了。

　　看见江青云走过来，她轻声开口：“江工。”

　　“周姐。”江青云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我们今天做最终验收，尺寸、平整度、景观搭配都核对一遍，没问题就彻底完工了。”

　　她蹲身拉开卷尺，核对碑体长宽比例，每项数据对照着图纸上的标注，在记录本上逐项打勾。
　　核完尺寸，又顺着碑身弧度慢慢检查过每一处雕刻线条及边角打磨精度。

　　这座儿童碑的设计是她和周姐反复磨了一个多月才定下来的。
　　整体的线条柔和圆润，配色干净治愈，完全贴合孩童的喜好。

　　晨光落在浅黄书页敞开的“感恩有你”之上，暖柔柔的一层。
　　周围低矮的绿植错落，那只角落石雕的小狗踮着脚，前爪搭在书页边缘，脑袋微歪着，视线落在字上，似乎看得很认真。

　　“尺寸合规，雕刻细节达标，石材平整度和抗风化处理都没问题。”江青云站起身，“景观搭配也和最终方案一致，可以验收。”

　　周姐静静注视那方小碑，眼眶泛红，她抬手拂过碑面孩子的名字，声音轻缓，“谢谢你，江工。真的和我想象里一模一样，她一定会喜欢。”

　　江青云看着那只歪头小狗，“周姐，这里四季有花，环境安静，她会一直快乐自在的。”

　　周姐点头，长久压在心头的沉重，随着纪念碑落成终于松了绑。

　　两人又安静站了片刻，简单交接完手续，确认签字，书页儿童碑项目彻底结束。
　　最后，周姐主动抱了抱江青云。

　　离开墓园时，接近中午，阳光暖而不烈，透过车窗落在江青云肩头，烘出一小片温热。
　　她开车返程，工作告一段落，心头轻快。

　　就在车子驶入城市快速路，车流渐密时，手机轻轻震动一下。

　　车载屏幕同步弹出微信消息预览。
　　发送人：粱。
　　简短一句。
　　【梁阑川：你好，我是梁阑川。】

　　江青云把持方向盘，余光淡淡扫过弹窗。

　　梁阑川。

　　三个字落进眼底，她愣了一下，莫名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她没有立刻回复，专心开车，等驶入平直辅路，车速放缓后，才抬手点开对话框。

　　对方的第二条消息紧随而至，依旧简短礼貌，进退有度。
　　【梁阑川：经长辈介绍的。冒昧打扰，想问你近期哪天空闲，方便见一面？】

　　江青云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两秒。

　　她过了一遍本周工作排布，墓园整改巡检、石材样品对接、两组家庭方案复谈，行程紧凑但不算拥挤。

　　她避开工作日忙碌时段，选了个时间回复。
　　【江青云：你好。我这周工作日基本都在外跑现场，时间不太固定。周六下午空闲，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周六见。】

　　对方回复很快，几乎秒回。
　　【梁阑川：可以，地点你定，我都配合。】

　　江青云想了想，选了一处地理位置居中的场所。
　　【江青云：那就暂定城中四宝茶社。】

　　【梁阑川：好，周六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她退出微信界面，将手机放回支架，继续开车。

　　......

　　城市另一端，山骨新材料研发中心，落地玻璃窗将正午的强光柔化过滤。

　　山骨，山之骨架亦是石，公司创始人喜欢山，故而取这个名字。

　　室内是干净的冷白调，浅灰墙面，哑光地面，灯光布局均匀讲究，处处透着严谨的秩序感。

　　创始人梁阑川刚结束一场技术复盘会。

　　他摘下白手套，指尖修剪的整齐，骨节分明，随意搭在桌面。
　　周身气场沉静内敛，眉目间带着常年泡实验室的人特有的那种克制。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江青云的对话框，率先发出消息。

　　对方的微信头像干净清宁，是一方静谧的河湾，浅蓝河水缓缓流淌，岸边青石静默，草木疏朗。
　　昵称仅简单两个字：顽石。

　　梁阑川目光静落在屏幕上，心底掠过极淡的微妙观感。

　　看似柔软静水，却自名顽石。

　　他见过太多人，微信头像和昵称往往是内心投射。
　　用风景照的人多半性格温和，用卡通头像的偏年轻跳脱，用自拍的自信外露。

　　而这个人，外表温和，内里大抵是固执坚定，自有章法的人。
　　有些意思。

　　与他不同，他喜欢山。
　　山是沉稳、内省的。

　　登山的过程虽是痛苦的，但山顶的风景是奖赏，他习惯于为了长远目标忍受当下。
　　山路往往是孤独的，他也享受独处的世界，有很强的秩序感，厌恶混乱与失控。

　　梁阑川没有恋爱的打算，到了年纪相亲见面，如果遇上适合结婚的对象就顺水推舟。
　　此刻却莫名生出不易察觉的好奇。

　　他想看一看，这方静水表象下的那块顽石，究竟什么模样。

　　......

　　周六午后，四宝茶社临着河面，地势开阔，风从水面上漫过来带着些许潮凉，将半垂的纱帘掀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似乎茶社在一次次的绵长呼吸。

　　江青云提前十分钟抵达，她推开茶社木门，浅淡茶香浮动在室内，选了处靠窗的位置落座。

　　茶社和原来不同，应当翻新过，装潢走的是新中式路线，原木桌椅，黄铜灯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晕染的装饰画。

　　无论在什么行业，审美都是共通的。
　　而学设计的，或多或少都有些文艺调性。

　　她作为殡葬景观设计师，常年和墓园、碑石、绿化打交道，穿衣打扮上形成了一套自己的风格。

　　江青云不钟爱大牌，喜欢淘一些外贸或是vintage古着，她迷恋老派时代的恢宏与落魄，却并非是色彩艳丽、繁复夸张的那一类，她喜欢克制又迷人的风格，有些矛盾，但只要这类衣服一上她的身，就能被她穿出独特味道。
　　而且买这类衣服通常会有物超所值的效果，淘到夯货可是特别的有成就感。

　　今日她穿了一整身的vintage，内搭是一件墨绿的高领针织衫，领口紧贴着脖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颈部线条；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粗花呢西装外套，内衬隐约露出浅橄榄绿里布，层次分明。
　　下装是一条粗纺呢的高腰直筒长裙，腰侧缀着两颗金属纽扣点缀，裙摆垂至小腿中段；脚踩深棕及膝长靴，靴筒的皮质已经被穿得柔软，贴合腿部的轮廓。

　　整个人似被一层微黄滤镜包裹着，如同从复古电影里走出来的女性。

　　她没有翻看手机，将视线投向窗外。
　　河面水流不急，慢悠悠地往东淌去。
　　她喜欢这样的水面，平静开阔，不急不躁。

　　江青云读过一本心理学的书，上面说喜欢静水的人大多敏感、平和且善于倾听。

　　静水如镜，能映照万物。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这样的人，能感知到他人情绪的波动，厌恶冲突。

　　但这不妨碍她骨子里的犟。
　　正因为犟，上辈子明知方俞不爱她，她也偏要嫁给他。

　　即将三点整，门口传来推门声。
　　风随人动，一瞬间，室内微凉的空气仿佛都凝滞半拍。

　　江青云不经意转眸。

　　午后暖光从门口铺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修长人影。
　　来人逆着光，她先是看见一个挺拔利落的肩背轮廓，而后视线上移，看清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