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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犟的像牛 我盐吃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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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白昼落得极快,六点的城市,天光已经褪成一层淡青的蓝。
园区写字楼的灯光逐渐亮起,暖黄的方格光点,一块块沉进湿漉的暮色里,和室外冷调的蓝形成泾渭分明的割裂。
江青云下班打卡,踏出大门的瞬间,湿冷空气瞬间裹紧周身,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
她快步走到车位,解锁自己的代步小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封闭的空间隔绝外界的寒意。
是辆祖母绿的二手油车,公里数不高,差不多八成新,手续办完到手价也恰好八万。
江青云喜欢绿色,一把付清的,为此掏空自己一大半的小金库。
启动车辆,车载屏幕亮起微弱的冷光,她打开空调,暖风缓缓吹出,僵硬的手指才渐渐回温。
“今天还是穿得单薄了。”她低声自语,想着回家该把厚毛衣翻出来了。
晚高峰,路上很堵,江青云跟着车流慢慢挪。
街边路灯暖黄的光晕透过前挡风玻璃,一片片掠过她的眼底,又迅速向后褪去。
在这个人人听播客、听有声书的年代,江青云显得特别的“过时”,她习惯听电台,喜欢听陌生的人在电波里分享朴实而琐碎的故事。
此刻,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老歌,《富士山下》。
旋律哀婉缠绵,歌手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嗓音唱着粤语的歌词。
“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曾沿着雪路浪游,为何为好事泪流,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她跟着轻轻哼,然后笑了一下。
可不是嘛。
富士山就在那里,你可以走过去,可以仰望,可以怀念,但你不能把它搬回家。
爱情也是一样。
有些人就算再努力也无法靠近。
那些滚烫的、伤人的、让人患得患失的东西,她往后半点都不想再碰了。
深蓝铺满整片夜空,将整个老城区罩得严严实实。
江青云租住的小区有些年头,墙皮经年累月的浸水脱了皮,路面也有坑洼,停车位挤挤挨挨地排着。
小区大门还是九十年代的铁艺大门,敞着半扇,值夜的保安年纪可以叫爷爷,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随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
夜里还有门禁时间,超过时间就有铁链子上锁,只留一侧行人通过的小门,宽度仅容一人挤过。
一般有人这个点从缝隙钻出钻进,能听见一旁小小保安室里爷爷的鼾声。
安全性欠佳,但小区一到清早,就有嬢嬢叔叔、婆婆爷爷买菜。
每天都充满暮色的朝气,陈旧的怡然。
江青云很喜欢。
她将车停进狭窄的车位,她的车技也是在这个小区锻炼起来的。
熄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后,按下遥控锁车键,车灯闪烁两下。
她又绕到副驾驶侧,手指扣住门把手,向外拽,车门纹丝不动。
江青云有很强的忧患意识,用现在话来讲就是焦虑。
她总是有些焦虑的,为一些大大小小的事,哪怕是晚上睡觉前门有没有反锁,她都需要多查看一两遍。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半好一半坏,没人维修。
开门,换鞋,她将帆布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屋内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漫进来,被老旧的窗框切割成几块浅蓝的光斑,落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冷调的光影温柔克制,刚好接住她此刻稍疲惫的心境。
她倒了一杯白水,握着玻璃杯站在客厅窗前,楼下的路灯将树影拉得很长,她盯着那些晃动的暗影,享受片刻的安静。
她是个很无趣的人,下了班都是直接回家,顶多偶尔去一趟超市采购,身边没有朋友,不会打游戏,休闲就是追追剧、刷刷短视频和网络资讯。
但江青云是个只要时间允许,能自己做饭就自己做饭的人。
对于吃的方面,她有些洁癖,觉得外头的餐食不干净,外卖也只点连锁类的堂食店。
为了方便省心些,她关注了好几个一人食的博主,基本是蒸菜一锅出做的多,也比较健康。
洗过菜,正准备下锅蒸,台面旁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打在墙面的碎花瓷砖上,来电备注显示:古女士。
古女士古雪华,是江青云的妈。
江青云眼底掠过倦怠,入冬之后,天色暗得早,古女士的电话总会在她刚到家不久的节点准时打来。
她擦干手,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亮干脆,没跟她寒暄什么,“到家没?做饭还是准备点外卖?”
古女士年近五十,依旧明艳俏丽,说话中气十足,练就一口呕死人不偿命的阴阳怪气,江青云的妹妹江青晚时常被其刺激,急得跳脚,偏偏母女俩吵架都带着点撒娇的俏意。
十八九岁时江青云还会跟古女士吵个面红耳赤、胜负难分。
现在已经对她的言辞免疫,不陪她演被激怒的把戏,也做不出江青晚的俏意。
她的柔软只在外公外婆那里会显露。
“刚到。”江青云携着水杯,移步到阳台边,视线落在居民楼成片的夜色里,“已经吃过饭了。”
她面对古女士习惯性报喜不报忧,省去对方多余的担忧,也避开无意义的盘问。
“那正好,不耽误你休息。”古女士单刀直入,“我跟你说件事。”
江青云轻轻摩挲着杯壁,心底了然,“你说。”
“你今年就二十八了,不小了。”古女士的语气带着老生常谈的焦虑,“之前我不催你,是觉得你年纪还轻,能慢慢挑。现在呢?身边跟你同龄的,孩子都生了,就你一个人单着,天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日子过得太寡淡了。”
这番话,江青云上辈子从二十五岁后就听了无数次,和方俞结婚后,古女主没几年又开始催生。
虽毫无新意,却次次都能带来细微的烦躁。
她耐着性子回应,“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工作稳定,日子安稳,不用操心别的。”
“好什么好?”古女士立刻打断,拔高音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叫好?年轻的时候觉得自由,等再过几年,别人都有家有伴,你孤零零一个人,后悔都来不及。工作能陪你一辈子吗?日子终究是要两个人过的。”
江青云沉默,古女士只要认定的道理,旁人解释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反驳只会换来更长的说教,不如安静听着,少些争执。
电话那头见她不出声,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我也不是逼你明天就领证,就是觉得你总得接触人,给自己一个机会,别总把自己封闭起来。”
江青云低低应,“我知道。”
“知道就好。”古女士顺势接话,终于道出正题,“我有个牌搭子她老朋友的儿子,跟你同岁,年纪刚好,人家条件特别优秀,自己创业做技术的,不烟不酒......”
江青云将燃气灶上的火收小,走回阳台,耳边还在絮叨,“人家也是临江本地人,事业做得有声有色,性格也沉稳,不像那些浮躁的年轻人......你们年纪相仿,三观也容易合得来,比你自己瞎找的强太多了。”
她闭了闭眼,心底的疲惫感又重几分。
她真的没有半点心思去恋爱,去磨合一段全新的关系。
可她了解她妈,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实则早已替她做了决定。
如果拒绝,接踵而至的就是“好吧,我盐吃多了——闲的。”或者“我怎么不去管别人家的孩子,我是你妈才管你!”。
没完没了。
古女士见她迟迟不吭声,语气更添几分强势,“你也别太犟,我已经跟人家那边说好了,就这两天抽个空,你们见一面。简单吃个饭、聊聊天,合得来就处处,合不来就当认识个朋友,互不耽误。”
江青云在古女士那里从小就是个犟种,再配合她属牛的属相,古女士常常骂她:犟的跟个牛一样。
实则古女士更是个犟的。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浓稠的蓝墨色夜空,沉默两秒,最终轻轻吐出一句,“行。”
电话那头瞬间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这才对嘛,我把对方微信推给你,你尽快加上,自己约时间。好好跟人相处,别敷衍了事,听见没有?”
“嗯。”
“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记得主动联系人家。”
“好。”
电话挂断,耳边恢复寂静,江青云垂下眼睫,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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