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茉莉予晚秋》黎墨昀

24、闹别扭 -

　　那天之后，因为那件事，阮煦涞的精神好了点儿。

　　寒风刺骨，凛冽的冷气刮过脸颊，冬日的早操，非但没有让人浑身暖和，反倒每跑一步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冷汗直冒。

　　即便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依旧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阮煦涞鼻尖与双耳被冻得通红发胀，整个人又开始无精打采、蔫蔫沉沉，连抬脚都显得格外无力。

　　“不舒服吗？脸色看着不太好？”闵秋池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还是和以前一样贴心。

　　阮煦涞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冻出来的沙哑：“没有，就是太冷了？”

　　“确定不是生病？穿这么厚还觉得冷？”

　　“真的不是，我以前也这样，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以前你都离我太远了。”闵秋池轻声说着，伸手取下自己脖颈间温暖的围巾，“伸好脖子。”

　　阮煦涞顺从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围巾戴好后，他用手轻轻往上扯了扯，刚好能盖住冰凉的口鼻，织物上还残留着闵秋池身上独有的气息。

　　闵秋池整理整齐，用指腹捻了捻围巾的流苏：“好了，冷就别在外面待着，快回教室吧。”

　　“知道了。”

　　回到教室里，阮煦涞才刚坐下来，早早就回到教室的兰星漾，转过头来问：“喂，借我一支笔。”

　　阮煦涞抬了抬眼珠：“你是不知道我叫什么吗？自己拿。”

　　兰星漾坦然说出自己的感受：“我感觉怪别扭的，叫你喂也没什么好不好啊。”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就叫这个字儿。”

　　“好了好了，我会改的。”兰星漾在桌面上挑了一支0.5的中性笔，抬头一看，才注意到阮煦涞脖子上多了点东西，“唉？闵秋池的围巾怎么戴在你脖子上？”

　　他肯定知道现在的情况，只是故意这么问，看看小情侣会是什么反应。

　　阮煦涞不知何时早已低下了头，额前细碎柔软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他那双青色的瞳孔，双手插在兜里，身体靠在靠背板上，安静的一言不发。

　　“他怕冷，我就把围巾给他了。”见人久久不说话，一旁的闵秋池开口替他解释，又补充不回答的原因，“看样子，估计现在是睡着了。”

　　兰星漾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怎么回事啊，一到冬天不是犯困，就是怕冷，像条冬眠的蛇一样。”

　　闵秋池笑了笑：“像是这么回事。”

　　兰星漾又闲聊了两句，猛然反应发现现在已经上课了，有点怕被抓到，只好止住了话题，转过身去。

　　挺奇怪的，要是按往常来说的话，老师早就来上课了，可现在讲台上却迟迟不见科任老师的身影，整个教室安静又怪异。

　　没过多久，困意席卷而来，兰星漾撑着下巴，眼皮沉重酸涩，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脚下突然失重了一小会，失重感袭来，就像是到达深渊的上空，仿佛整个人直直下坠，猛地惊醒后，身体麻麻的，心脏也慌乱地狂跳不止。

　　伊悯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侧过头，轻声询问：“怎么了？”

　　兰星漾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擦了一下脸上的虚汗：“没事，有点困而已。”

　　话音刚落，又陷入了寂静，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讲台，好像过去已经有半节课了，但科任老师还是没有来。

　　兰星漾闲聊般说着：“等放寒假，我们几个一起去玩吧。”

　　“可能不行。”

　　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很少拒绝自己的伊悯，在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干脆又平静果断拒绝了，挺让人意外的。

　　兰星漾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

　　伊悯回避视线，垂下眼帘，盯着桌面上的习题回答：“不想说。”

　　“那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说？”

　　“……”

　　“不知道。”

　　伊悯又改了口：“因为……我妈妈工作的变动吧……”

　　兰星漾本来想骂人的，听完后半句又咽回了肚子里，问了个和现在谈话不相关的问题：“你经常转学吗？”

　　“嗯。”

　　“转过几次？”

　　“记不太清了，从高一开始，现在好像有三四次了。”

　　“那就是平均每年转学两次呗”兰星漾又撑着下巴，靠近看着他，“因为阿姨的工作不固定，你也要跟着到处跑？”

　　伊悯点点头：“算是吧。”

　　“哈？那多麻烦啊，再说了，下个学期就要高考了哎，你打算怎么办？难道……”

　　“……”

　　非常的模糊，感觉听不清耳边的话语。

　　实际上，伊悯根本就不是因为母亲的工作才这样频繁转学的。

　　年幼的他仰着头，满眼懵懂的看着默默落泪的母亲询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爸爸呢？”

　　原本还在掩面痛哭的女人，伸手紧紧抱住小小的他，声音哽咽颤抖：“乖乖，我们要离开这里，你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爸爸是不要我们了吗？”

　　伊燕啜泣着，沉默不语。

　　伊悯满眼难以置信，那个很爱自己和妈妈的爸爸，怎么可能会抛下他们离开呢？

　　这一定是假的。

　　“为什么？我不相信，妈妈你肯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伊燕抱着他一言不发，只有无声的泪水不断滑落。

　　伊悯开始慌张了：“妈妈你说话啊，你一定是在骗人的，对不对？”

　　这份沉默成了最残忍的答案。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母亲为什么总是带着他四处漂泊，总是要不断更换住处、不断转学。

　　居无所定，漂泊不停。

　　哪怕是停留最久的一座城市，也仅仅只有7个月。

　　连自己都说不清，这场无休止的躲藏，到底是为了什么？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曾经也问过，母亲却从来没有正面回答，就算有答案，也是说这个地方住腻了，又或者说工作问题。

　　但这都是假的。

　　像个亡命之徒一样逃亡才是真的。

　　伊悯沉陷在纷乱的回忆里，思绪飘得很远。

　　脸颊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他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去，撞进兰星漾带着愠怒的眼眸：“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伊悯的声音淡淡的，还带着一丝方才走神的恍惚。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兰星漾“啧”了一声，眉头紧锁：“不知道？难道就不能不转学吗？反正又不差这几个月。”

　　伊悯盯着他的眼睛，说了句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话：“那我要去哪里住？”

　　“你现在住那个房子呢？”兰星漾反应过来，“哇，难道你妈一离开这座城市，你就没地方住了？”

　　“差不多吧。”

　　假的，要是真的要走，在这可留不了。

　　“那你就来我家呗，房间多了去，上下楼都可以睡。”

　　伊悯摇头：“不行。”

　　兰星漾不理解他为什么执着的拒绝：“为什么？我又不收你房租。”

　　“你是在施舍我吗？”

　　这话一出，兰星漾把撑在下巴的手搭到了课桌上，腰杆挺得笔直，表情看着有点不可思议，也有点难过：“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还要这样子说？”

　　兰星漾：“……”

　　“随你便吧，最好快点滚。”

　　“……”

　　伊悯知道他这是生气了，还是自己亲口惹生气的。

　　他很好奇，兰星漾为什么会这么亲近自己？

　　他真的是自己这么多年以来要寻找的那个人吗？

　　已经过去近十年了，而且还次次扑空，自己早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但是兰星漾的一切言行举止，都不像自己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兰星漾，或许只是名字像，长得也很像。

　　真的是认错了吗？

　　不。

　　直觉告诉自己，并没有认错，这就是他要找的人，只是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过去的事。

　　再陪伴久一点，应该会全都想起来吧？但真的能陪兰星漾到那个时候吗？

　　伊悯垂下眼眸，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苦涩。

　　没多久，阮煦涞就发现前面这两人好像吵架了，还看出来是伊悯把兰星惹生气了，感觉还挺稀奇的，毕竟他不像是那种会惹人生气的人。

　　阮煦涞抓着闵秋池的冲锋衣袖子晃了晃：“哎，他们好像吵架了。”

　　闵秋池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早上的时候就那样了。”

　　闹别扭了？

　　阮煦涞又问：“哇哦，我错过了什么，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没注意。”

　　“哎，好吧。”

　　闵秋池说：“你去问他们啊。”

　　“不要，一个两个都是哑巴来的，怎么可能会和我说。”阮煦涞挪了一下凳子，靠近同桌，“怎么感觉好像又冷了点。”

　　“怎么可能会不冷，窗户那不是开了条缝吗？”

　　阮煦涞转头看过去，的确是开了一条小缝，他把头靠到闵秋池的肩膀上：“教室需要通风啊，不然你吸一口我的气，我吸一口你的气，这多恶心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闵秋池轻笑出声：“也是。”

　　“靠着舒服吗？”

　　“当然舒服。”

　　阮煦涞回答后，发现这并不是闵秋池说的，他猛的回头看，宋维就站在身后。

　　“还不快给我坐好！”

　　阮煦涞瞬间弹射起来，像小学生似的，手搭着手靠在课桌上坐好，转头露出了一个很假的笑容：“老宋你咋来了？这节课不是自习吗？”

　　“叫老师没大没小的。我过来巡查。”宋维扫了一眼班级，发现自己定的班长居然在睡觉。

　　“兰星漾！”

　　兰星漾听到有人这么大声喊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循着声音看去，便看见宋维难看的脸色。

　　他严厉的说道：“有这么困吗？给我出去把脸洗洗。”

　　“知道了。”兰星漾站了起来，用脚踢了踢伊悯椅子让自己出去。

　　伊悯也照做了。

　　阮煦涞看着戏，也不知道伊悯究竟说了什么，让兰星漾脸色这么差，看这两人闹别扭，这阵子可能会变得有点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