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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忌日(下) - ...

  •   十多年前,闵秋池从来都不是独生子,他还有一位双胞胎哥哥,名唤段榆。

      两人同卵双生,五官轮廓、身形样貌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区分的标记,就是闵秋池左眼角和右唇角各自坠着一枚痣,虽然是双胞胎,但他们的姓氏却分别随父母而姓,长子随母,幼子随父。

      七岁那年,闵杏舟因为工作调动,需要长期定居外地,为了结束两地分居,夫妻二人商议决定搬家,前往闵杏舟所工作的城市生活。

      一家子远赴C市看房,中介给他们介绍了闵秋池现在一个人居住的两层独栋别墅,洗手间、客厅、厨房什么之类的东西都在一楼,然后卧室全都在二楼了。

      这间房子的各个方面都非常符合夫妻俩的预期,定下来之后,一放中秋假,一家人就搬过了新房子去。

      搬过来后,段榆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段熙问了他也不讲,只说自己有东西落在旧屋那了,需要回去取。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陪孩子回去拿,出门前段熙嘱咐着闵杏舟:“杏舟,别只顾着看电视了,趁现在有空,多带小池出门转转,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对了,今天是中秋耶,你带小池出去遛弯的时候,顺便买几个柚子回来吧,月饼也买一点。”

      “哦,知道了”闵杏舟答着,他将目光从电视移至到妻子身上,眼尖的发现段熙穿着有些不寻常,笑着说,“怎么啦,打扮成这样,这是要去哪儿呀?”

      “小榆说有东西落在旧居那了,让我陪他一趟回去拿呢。”

      闵杏舟问:“这几天他不开心,就是因为这个?什么东西呀,很重要吗?”

      “应该是的,不知道他,也不跟我说。”

      刚说完,段榆在门口催促的声音响起:“妈妈,你好了吗?”

      “唉。”段熙回头应着,“马上。”

      眼看着妻子就要出门去了,闵杏舟开口拦人:“小熙啊,就要这么走了吗?”

      段熙轻笑:“真拿你没办法。”

      说着段熙就折返回去,一只手捧着闵杏舟的脸颊在唇上轻啄一口:“好啦,我要出门喽!”

      闵秋池坐在沙发旁边仰头看着母亲:“妈妈再见。”

      段熙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拜拜。”

      “去吧,早点回来。”

      “知道了。”

      虽然两人结婚快有十年了,日常依旧像新婚夫妻一样。

      暖阳透过玻璃洒进车内,行驶了几公里之后,段熙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大儿子询问:“小榆,一定要回去拿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呀?能不能告诉妈妈?”

      既然都已经踏上去程了,段榆也不再藏着掖着,眨着澄澈的眼睛小声回道:“是弟弟送我的生日礼物,搬家的时候,爸爸叫我去帮忙,我放在那里就忘记了。”

      段熙笑了笑:“是这样啊,那怎么支支吾吾现在才和妈妈说呢?”

      “因为怕妈妈嫌麻烦。”

      段熙听完了解释也不恼:“小榆啊,怎么会呢?既然是你觉得珍重的东西,那妈妈肯定会陪你回来拿啊,这更何况是弟弟送给你的生日礼物。还有,以后可不许这样了,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妈妈说,憋坏了我可是会难受的。”

      段榆还没来得及回应,变故却突然袭来。

      平整开阔的跨江大桥上,一辆货车毫无预兆逆行而来,车辆速度极快,如脱缰的野马,裹挟着毁灭性的冲击。

      意外发生只在瞬息之间,没人能反应过来,紧随其后的数台车避让不及,接连连环追尾,刺耳的刹车声、猛烈的撞击声、玻璃崩裂破碎的声音,骤然响彻桥面。

      段熙驾驶的小轿车被前后的车撞击挤压,车身严重塌陷变形,铁皮扭曲弯折,碎玻璃四散飞溅,一场毫无预兆的重大车祸就此酿成。

      段榆额头身上都淌着血,甚至有些玻璃都嵌到了肉里,他看向驾驶座生死未卜的母亲,眼角流着泪小声呼唤:“妈妈……醒醒……妈妈……”

      另一边的新家,闵杏舟完全把妻子出门前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正激动的看着球赛,突然被一则紧急新闻插播,又不能跳过,他只能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继续看下去。

      屏幕上播放着主持人的脸,接着就是语气焦灼的报道:“今天是9月27号,星期日,现在在C市通往S市的跨江大桥上发生多车连环事故相撞,重大交通事故现场伤亡惨重,目前初步统计一死四伤,交警与急救人员已火速赶往现场处置。”

      接着镜头切至事故现场——满地残骸碎玻璃,变形的车体杂乱堆放,警戒线层层围起,医护人员来回奔走,场面惨烈肃穆。

      镜头扫过担架上被紧急抬离的伤者,闵杏舟仿佛浑身血液凝固,担架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女人,正是刚才出门不久的段熙。

      本来还在想着,在这种团圆日子谁这么倒霉,原来是他自己啊……

      情绪疯狂掠夺着氧气,他感觉自己要呼吸不上来了,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闵杏舟双手撑到桌面上,瞪大了瞳孔思考,这一定是假的!

      电视又继续传来记者讲解的声音:“目前已知所有伤者都被转接到C市离跨江桥最近的医院,希望家属能尽早赶来。”

      闵杏舟踉跄起身,一把抱起坐在一旁安静摆弄玩具的小儿子闵秋池,然后慌不择路冲出家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那所医院。

      行驶途中,载车广播循环播放着事故细节,一字一句像锋利的刀刃反复割裂他的心,这一刻真的非常希望妻儿只是受了点伤,其他一律都不会发生。

      前排司机大哥听着播报,摇头惋惜道:“不得了喽,好好的人遇上这种飞来横祸,运气实在是……唉。”

      闵秋池刚才没有听、看新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坐在车子里的感觉非常的不舒服,他在父亲的怀抱中挣扎着:“爸爸,我们要去哪?我不想坐车,我要回家。”

      绝望、惶恐与铺天盖地的悲痛瞬间吞没了闵杏舟,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他死死咬紧牙关压住颤音,用沙哑的嗓音安抚着:“小池乖,等一等,再等一会,很快就好了。”

      司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啊……年轻人,那里面不会有……你的家属吧?”

      “师傅麻烦你再开快点吧,我着急。”

      司机一听这大事儿,二话不说立马就加大了油门,直达医院。

      刚抵达医院,他就想抱着闵秋池下车,司机大哥出声:“年轻人,你抱着孩子也不方便,我帮你看着吧。”

      “真的吗……?太谢谢了。”

      闵秋池将父亲离去的背影的目光放到司机身上,问:“叔叔,我爸爸不要我了吗?”

      还以为这小孩会大吵大闹,毕竟刚才坐车的时候挺闹腾的,没想到现在却是淡淡的反应,难道是怕坐车吗?

      司机解开了安全带,把手够到后座,摸了摸他的头:“没有,你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廊里,脚步声纷乱,刺鼻的消毒水弥漫在空气里,闵杏舟沿路拉住路过的医生,不停打探跨江桥事故的伤者都被送去哪了,却次次落空,今天的医院好像格外的多人,给人一种正在阻挠他寻找妻儿的感觉。

      闵杏舟又回到了医院大门附近,他恍惚的四处张望着,一直都找不到,难道是还没有过来吗?

      一回身迎面撞上推着急救担架的医护人员,担架上躺着一个满身血污、气息微弱的小小身影,正是他的大儿子段榆。

      他想上前,护士急忙出声阻拦:“麻烦让开!伤者情况危重!”

      “我是他父亲!让我靠近!”

      护士被他这么一吼,下意识让开来。

      闵杏舟抓住担架,跟随着医护人员奔跑。

      就在这时昏迷的段榆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喊:“爸爸……”

      闵杏舟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水从眼眶滑落而出,他把孩子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哽咽难言:“爸爸在,小榆,爸爸在这里。”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才会害了妈妈……”

      “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是爸爸的错,如果当初我拦着你们,或者替你们回去取,你们就不会出事了,全都怪爸爸。”

      段榆没有做出回应,他缓缓的闭上了眼,嘴里始终呢喃着‘对不起’这三个字。

      闵杏舟颤抖着:“醒醒,不要睡,小榆醒醒啊……爸爸求你了,不要睡……”

      现在已经临近抢救室大门,医护人员不得不拉开闵杏舟:“家属请在外等候。”

      然后推着担架匆匆送入抢救室,厚重的金属门砰然合上,隔绝了生死两端。

      此刻他浑身颤抖,看着自己手上在段榆身上蹭到的血,没想到会伤得这么重,他不知道该要怎么办,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

      漫长的等候里,在抢救室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手术大门缓缓开启,出来了一位医生:“请问是家属吗?”

      闵杏舟焦急的上前:“是!我是!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引导家属进单独谈话室,等闵杏舟坐下就开始说明情况:“我是负责抢救孩子的主治医生,我先跟你说孩子现在的情况。”

      “车祸造成严重多发内伤,部分内脏已经坏了,还有很多碎玻璃嵌进了□□深处,我们抢救了这么久,用了所有急救手段,但孩子的生命体征持续恶化,客观来讲,抢救存活的概率几乎为零,随时会心跳骤停。”

      “按照医院规定,现在需要你签署这份病危通知书,所有抢救风险我都写在上面,我们团队不会停下抢救,会尽全力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医生说完后大概停顿了半分钟左右后,又继续说:“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得住,但我必须要如实告诉你,和孩子同车的母亲,在急救人员抵达车祸现场时,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颅脑重创,已确认死亡,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了,遗体现在安置在太平间。”

      医生见他,双目无神的没有做出回应,就伸手扶着闵杏舟的肩膀晃了晃:“家属,家属?你有在听吗?”

      泪水悄然从眼眶滑落脸颊,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闵杏舟双手抱头想崩溃大哭,可是他现在连放声痛哭都做不到,明明幸福才启程,为什么意外要突然降临?

      明明才有起色的生活,现在却重新跌回谷底,甚至是陷进深渊里,面对这一场意外,究竟该怎么做呢?

      随后,工作人员递来自制的死亡登记表格:“你填写信息之后,就前往社区办理死亡证明吧。”

      冰冷的文字,像把刀一样插进心脏里,闵杏舟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笔。

      -

      出殡那天晴空万里,与现在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符,尸体明明昨天就该火化了,却硬生生被闵杏舟拖到了今天。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妻子脸颊上车祸留下的伤痕:“要是你看到自己脸上这么多伤,一定会难过死了吧?你这么注重打扮的一个人……”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他恍惚惊醒,段熙再也不会给予自己回应了。

      “你以前不是总和我说,等以后老了去找一个安静又偏僻的地方养老吗?”闵杏舟起身亲吻爱人冰凉的额头,“我为你和小榆找到了一个类似的“家”,没人打扰,你们会不会喜欢呢?”

      依旧无人回应。

      早已哭到红肿的双眼,忍不住再次流出泪来:“小熙啊,你怎么忍心,忍心丢下我孤零零的留在这里……”

      太仓促了,以至于遗言都没有留下。

      “你不能这样,我会恨你的……”

      如果他们没有被强制火化的话,闵杏舟一定会拖延至尸骨腐烂为止吧。

      闵秋池面无表情的看着下葬的棺木,听着来参加葬礼的人议论纷纷。

      “哎呦,这小孩怎么不哭呢?”

      “是啊,这么大了,不能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吧?”

      他何尝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呢?并不是说闵秋池冷血不会哭,而是哭不出来。

      闵杏舟在目送棺木落土之后,心力耗竭的哭晕过去,高大的身躯直直栽倒。

      ……

      故事讲完了。

      突然,阮煦涞抱住了闵秋池,泪水打湿了依杉,肩膀上逐渐传来温热的湿意,他不明白闵秋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的说出自己的痛苦,就仿佛这不是他的亲身经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闵秋池起起初是有点懵的,反应过来后用左手轻拍他的手臂:“怎么哭了?”

      “为什么上天要让你遭受这些痛苦?还有在学校也是,那些人无端的对你产生恶意,为什么这个世界要对你这么坏?”阮煦涞带着厚重的鼻音问。

      闵秋池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阮煦涞抬起头,泪流不止:“以后我可以以恋人的身份让你依靠我吗?我不想在让你一个人了,今后的路我们携手同行好不好?”

      阮煦涞好像真的很爱哭,他用拇指扶去眼角刚流出来的泪水:“好,别哭了。”

      这一句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还是在继续哭着,闵秋池也不厌其烦的哄:“怎么还在哭,别难过了好不好?”

      “它不听我的话,我控制不住……我真的好难受。”

      闵秋池轻叹:“早知道就不和你说了。”

      阮煦涞抬起头来:“不行,为什么不和我说?”

      “因为你会流泪。”

      阮煦涞:“……”

      “你那个时候有流泪吗?”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能帮到什么呢?除了心疼和哭泣,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闵秋池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阮煦涞又把头埋回他的肩膀上:“那一定是哭不出来吧,肯定会很难受的。”

      闵秋池垂着眸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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