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后我碰见了亡妻》我女无敌

2、02 疼

　　华玉虽没像府邸内的生灵那般忘却时间，但总觉得月尘离开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现在就想让他立刻回来。
　　她花了一整日学着打理府邸内的一切，尽管她做得很好，能修剪参差不齐的花枝；能梳理狐狸们的毛发；能替雀鸟喂食、为群花施肥；也能择出池中污秽，让施术让池水重归澄澈……

　　却总给她一种粉饰太平的错觉。

　　——月尘神君，你必须回来。

　　华玉终于在七日后等到了月尘的第四世——一名天赋异禀的仙门修士。年纪轻轻便登峰造极，剑法精妙绝伦，入世斩却为祸人间的邪祟，却也因此落得一个冷淡的性子。

　　倒是跟他得道成仙时并无二致呢。

　　华玉通过玄镜端详镜中青年模样，发觉他也会藏不住眉宇间的戾气，看人的眼神极其冷漠。
　　明明作为月尘神君时总是满目柔情来着……

　　华玉特地向管事神官问了有关月尘神君这一世的事，这无疑是再修无情道，那他要渡的情劫自当是杀妻证道。
　　为避免月尘再一次步上前几世的老路，华玉向管事神官请命下凡助其顺利历劫。
　　说到底，月尘神君也是为她才如此。若是再让他囿于轮回，长久下去必然磨灭神格，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会良心不安的。

　　“华玉仙官，历劫归来是会带有凡间记忆的。”管事神官提醒道。

　　华玉确实有点犹豫了，这意味着月尘神君必定会记得她的出手相助。
　　说来她才与他相识不过一月，简单聊过几句，她亦不是热心肠，真要下凡与月尘神君扯上关系，那日后在仙庭见面岂不是难堪？

　　华玉守在玄镜前思忖良久，目光始终盯着玄镜中那人面孔，眼睫轻眨，终是想明白了，转头面向那位好心的神官笑了笑。

　　“多谢神官提醒，可这是月尘神君啊。”

　　管事神官茫然，眼瞧着华玉毅然下凡，化作凡间青年师门中一位年幼弟子。因她入门最晚，便成了所有人的小师妹。

　　所谓杀妻证道，首先得有妻子的概念。
　　管事神官很好奇华玉仙官要如何取得月尘神君的青睐，却不料玄镜中的小师妹始终从容不迫，从未向自己的师兄表露出任何媚态。
　　这让他琢磨不透，就像华玉下凡前那句话一样。

　　同样心有疑惑的不止他一人，凡间的月尘亦是如此。他虽无情却并非无义，师尊偏爱小师妹，他便也像其他师兄弟们那般多看了她几眼。

　　少女喜穿那秋日枫叶的橘红罗裙，明媚又灿烂。但行事却不是孩童心性，从不给人添一丁点麻烦。
　　他时而探究其目光，总能从那双清透的眸中看到凝结的微光，宛若夤夜星辰，论谁见了都难以移目。

　　不过这又与他有何关系？
　　他始终将其当做平凡之人对待，尽管师尊的偏爱已经溢出言表，他也没什么杂念。
　　直到世间邪祟猖獗，师门立马派出弟子斩杀邪祟，他亦是其中一员，这于他而言并未特别，放眼望去师门外破晓山峦，云雾之间有鸟群穿出，点染在泛白天际。
　　这才是他要守护的世道。

　　但临行前，小师妹却破天荒地喊了他的姓名，回首对上那双眼睛疑是有话要跟他说。
　　身侧的同门弟子唏嘘不已，他依旧冷淡，又不能薄了她的情面，便答应与对方到一边相谈。

　　“师兄，于你而言，苍生才是最特别的对吧？”

　　他没想到小师妹会同他说这种话，一时语塞答不上来，冷着脸沉默半晌才低声“嗯”了一声，没等对方的反应转身走了。

　　自此以后过去数十载，昔日冷酷无情的青年穷途末路，再次辗转师门前，才发觉门可罗雀——他的师门不复存在了。

　　世道无常、人心叵测，并非所有人都怀有感恩之心。

　　在施舍恩情前，你确定自己能承担他人的期盼吗？

　　他有师门在，有心气在，所以他从来没去想过，如果他并非世人眼中完美无缺之人，仅是出一点纰漏便要遭受难以承受的苛责、辱骂，他该怎么办？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世人将你供上神坛，你确定自己就是神了吗？

　　不过三十而立的年纪，他已然如六旬老人那般沧桑，独坐在破败的师门前，望着天际飘下的雪落在发间，他惊觉身侧有另一人存在。

　　抬首望去，竟是多年不见的小师妹。她好似冬日的梅花，为黑白二色的世间染上色彩，依旧明媚。

　　华玉瞧着他眸中惊恐宛如见鬼，轻轻勾唇笑了。
　　她记得月尘下凡时同她说过的话——情也分很多种。
　　那对苍生的情意又何尝不算情？既然如此，月尘神君的情劫便是被他护佑的苍生背叛。
　　那可是月尘神君。
　　她想，与其说他是最为恶劣的神君，不如说他是最为温柔的无情道修士，温柔到模糊了无情道与苍生道的界限。

　　华玉终是能明白他是如何修得神君这般境界，神明的爱平等且宽广无际，但世道是没有绝对的公平。
　　如果你施予一个胖子和瘦子同等的粥，胖子够吃吗？不够。
　　所以避免胖子饿死，你会多施予一些；那这对瘦子公平吗？不公平。

　　所以月尘神君是无情的，他能随时从这些琐事中抽离，不留一丁点的怜悯。

　　不过好在是第四世的月尘还没达到这般境界，不然华玉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师兄，我现在问你，苍生与我，你会选谁？”

　　“………………”

　　虽说这时候问这种问题太荒谬卑鄙，但华玉料想自己这一趟也出了力，问上俩句总见不得被月尘神君记恨吧？

　　但对方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便猝然长逝了，甚至死时瞪大眼睛，都不曾瞑目。

　　华玉也顺理成章回到仙庭，不容她多问，已经有过路的仙官神官们谈论月尘神君历劫归来，只是出乎她预料的是他病了。
　　历劫成功等于突破瓶颈，月尘神君本该修为大增，如今却连降两层境界，与她对比的话，应当是少去大约三千年的修为吧。

　　华玉很是惋惜，因为她也才一千多年的修为，要是月尘神君失去的修为能补给她就好咯。

　　在回去月尘府邸的空闲时间，华玉特地调出自己的命盘瞧了一眼，各个命宫都大有增长，甚至夫妻宫也极为罕见涨至三分之一。

　　华玉停下脚步认真确定没有看错后，又站定片刻才重新抬步，归心似箭。

　　一推门，那说是病了的人却在府邸忙活着，他似是看不得她先前的打理，觉得敷衍，又重新修剪花枝、梳毛、净水、喂食……

　　华玉在池边坐着，除去履鞋撩起半截裙摆，将双足放入池中逗着池鱼，等了许久才听到那人忙活的声音止歇。

　　“青娥也已归来，华玉仙官不去看她吗？”

　　那人似乎伫立在不远处，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此间不吵闹，独有她用脚勾起水花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她能将他的话听得真切。

　　华玉闻声抬头，见月尘站在檐下执着一支梅枝，满手都是血红，那鲜红的液体溅在他月白衣袍上，像是新生的红梅在绽放。

　　她蹙眉对上他的视线，是与第四世不同的柔情似水。

　　“神君不疼吗？”
　　“疼。”
　　“那我帮神君疗愈？”
　　“好。”

　　十指连心，痛得他一直眯起眼睛。
　　华玉双手捧着他受伤的手掌，轻易就掰开他的指头，待到摊开才发现他的掌心还在渗血，便就近取了池水替他洗去血渍，终于瞧见了掌心数道划痕，伤口都很深。
　　这可不像不小心剪破的。

　　华玉又蹙了蹙眉去看他的眉眼，因为二人坐得够近，她清楚瞧见他浓密微翘的眼睫，在对视时阖眸，于眼下布下细密的阴翳。

　　“……”

　　清冷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华玉唯恐吸入太多导致心神荡漾，屏息凝神，先颔首施术替他愈合伤口。
　　可对方的呼吸却不曾收敛，温热吹拂额前碎发，渐渐地让她双颊有点升温，心跳也为之加速。

　　华玉基本上是紧绷着身体等他手上的伤口全部愈合，呼吸不敢太重，亦不敢太轻，也特地闭了心念不让对方有机会聆听。

　　终于她等到那只手重归完好，不由分说即刻缩手往后仰去，却瞧见月尘还在阖眸等待，登时瞪圆了眼。

　　“神君，好了。”
　　华玉努力平复心情和语调喊了他一声，拾起裙摆准备将双脚搭回岸上，手臂却被横来的长臂抓住，将她强拉着面向了他。

　　在他开口之前，华玉连忙说道：“我该去看青娥了。”

　　“……华玉仙官。”
　　他沉默了好久才出声，语气听起来很是低落，睁开眼后也没有立刻对上她的视线。

　　已经逃开几步的人闻声回首，眨了眨眼说：“神君的恩情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

　　“来日我必定提礼道谢，谨怀感激之情。”
　　说完她还将宽袖撩开，将腕上的白玉玉镯取了下来，用手帕包着，毕恭毕敬地送到他面前。

　　“神君记得多休养。”

　　直至华玉离开她都没听到月尘再说过一句话，想必是被她气得不轻。
　　可是月尘神君，你始终是名无情道修士。

　　华玉脑中深刻烙着月尘离开时府邸残破萧条的情景。这些生灵都被月尘冠上玉镯作为枷锁，由他掌握和禁锢，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违心。
　　因此也没有权利和自由，会被轻视、践踏乃至亵玩。

　　她不会容许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害怕这种结果，趁着现在还是浅尝辄止能控制住，趁早抽离。

　　华玉才不敢赌月尘会待她始终如一日。

　　她去见了青娥，许久不见，华玉难得愿意多聊上几句，毕竟青娥算是她在仙庭交集最深的人，亦师亦友。
　　索性也将青娥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讲予她听——这是她在月尘第四世时学来的法子。
　　人皆有烦恼，藏于心底容易铸造祸根，时间长了日积月累，会在一夕之间将人压垮。

　　青娥惊讶于华玉袒露心声，毕竟以前都是她意念入神才能听得，同时也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

　　“华玉，你对月尘神君生了情。”

　　华玉料想自己肯定瞒不过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青娥，正好四下无人，便也没否认。

　　“月尘神君道心坚定、恪守原则，屡造壮举；又待人温和，即便是磨灭神格也要替我生情，我想这很难不心动。”
　　华玉如是说道。

　　青娥却见她耸肩又叹息起来。

　　“但那又如何呢？我等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特别的。”
　　她会一直记得，作为月尘师妹时她问过他，于他而言，是不是苍生才是最特别的？
　　他的答复很确切，那也没什么好留恋。

　　“不过还是很谢谢他咯，至少我如今可以下凡亲历情劫了。”

　　“也对。”青娥赞叹她泠然心境，“等你回来应当能晋升神官，如此一来，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府邸了。”

　　聊到这华玉俩眼都在发光，一千多年了，她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