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古怪 ...
-
华玉飞升是由一名神官点化。
她在俗世便沉溺于修行,苦修多年登峰造极,但回神之际才发觉自己身侧空无一人,因此落得个孤家寡人。
按理说她这修为和造化早该跻身神位,可如今只能混个仙官当当,缓慢积累信仰功德。
因为她是个孤家寡人,若为仙位倒是无可厚非。既成神官,自当摒弃七情六欲,超然物外,这是必备的过程。
可华玉她没有啊。
所以华玉想不明白,都成仙了怎的还走这般程序,没有就不能直通了吗?
点化她的神官却说,七情六欲乃为人之命盘,以此铸成命宫,这是前提,破除这些杂念是质变,当然通融不得!
所以华玉这些年就跟着这位神官一同修行,天上的日子与凡间并无二致,是十年如一日的苦修。华玉对此并无异议,何乐不为。
直到今日,这位神官丢下她下凡历情劫去了……
七情六欲……当真是可怕至极。
华玉因此又成了孤家寡人,白日里没事也只能数着自己的星月命盘度日,瞧着自己刚涨一半的父母宫和兄弟宫连连叹息。
不过她既列仙班,七神君也不会对她视若无睹,便差了仙雀唤她去镜台一趟——华玉大概能明白,这是准备给她分配新的神官咯。
却不料她到了镜台后,传闻中那七位不曾露面的金光虚影却聚在一起打趣,自己形单影只站在台前云雾之中,好像被无视了……
“我怎么记着青娥上一次历劫对象不是这位?”
“说不得,待会骁行来了非得跟你斗上几载!”
“你俩多虑了,骁行早跟着一块下去了。”
“还得是青娥!”
……
华玉很想当自己没听到这些话,可这虚影是靠意念入神,她只能被动接听,没有拒绝的余地啊!
为避免自己再听到更多,华玉只得主动开口。
“各位神君……”
她话语刚起,那入耳的闲谈便即刻止歇,独留自己余音缭绕静谧的镜台。
抬眼瞧去,金光虚影恢宏高大,破开高天云层,犹如支撑着仙庭的梁柱。
这时华玉就很想失忆一下,如今她已经没办法正视四位神君了。
不过青娥教的礼法她自当没忘,便摒弃杂念没有让他们得知。
终于其中一位虚影清了清嗓,端庄道:“华玉仙官?”
华玉应声点头,另一位便接着开口,语气却是疑问。
“慢着,月尘怎的不在?”
“料想是他在府邸琐事缠身,不得空吧?”
华玉听到这便明白了自己的归属。这位月尘神君她有所听闻,那是来自于青娥的口中——那是位极其恶劣的神君,是世间少有的凭借无情道飞升的修士。
她想,跟着青娥的闲适日子已经不复返,要开始寄人篱下当牛做马,看月尘眼色行事了……
华玉忍不住在内心哀叹,这意念被那几位神君听了去,其中一位女神君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呀,月尘确实古怪。可依我之见,华玉仙官说不定会与月尘兴趣相投,从此互为知音呢?”
“……恭谢神君吉言。”
事毕,华玉便领着仙雀离去,临走之前还被迫听了句闲谈。
“我觉着这是以毒攻毒。”
……
仙雀为她引路,化作明星印入府邸殿门的星盘,华玉抬眼瞧去,殿门便由仙法向内展开,脚底虚掩的云雾也随之涌入。
与殿外清冷萧条不同,府邸内百花齐放,有雀鸟从她耳侧飞过,燕语呢喃声不止。
华玉顿了顿,顺着云雾一块踏入,却并未察觉到此地有何仙法约束她的行动,她便犹如府中池塘里的游鱼自由通行,直到一只艳红如火的小狐狸从她脚边擦过,毛绒触感将她思绪拉回,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行过于失礼。
华玉赶紧收心摒弃杂念,忽地嗅到一阵凉风拂面,顺势瞧去对上一人惊愕双眼,一眼便瞧见了他左眼下的泪痣。
“……你是何人?”
“……”
华玉哑然,立于群花与燕语之中相当局促。而说话的那人站在不远处远比她更迷茫,似乎没料到自己的到来。
华玉立刻回想起了方才神君们的闲谈,想必他们聊得太深入,压根就没有知会月尘神君吧!!!
如此以毒攻毒,令华玉窘迫得向后退上一步,余光瞄见对方已然恢复平静的神情后,又觉得转身就跑好像更失礼了。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冲月尘作了个揖,想将神君们交代的事情飞快告知于他。
不过意念入神,早在她开口的时候对方就听了个干净。
“好吧。”
月尘轻浅说道,嗓音刚落华玉便感到凉风侵袭近身,抬眼去看时,对方拂袖伸出一只手来,面朝向上缓缓摊开,在那掌心中是一个白玉制的——镯子?
华玉之所以不确定,是因为这尺寸比镯子更大些,用目光粗略丈量后,她呼吸一滞。
这是项圈。
届时对方轻轻开口,吸引她重新看去,便发现刚才脚边那只狐狸爬到了月尘肩上,在它足腕上同样有着玉质的环……
“……”
好变态。
华玉压根控制不住内心泛滥的恶寒,她又退却一步躲开这人,面色冷得出奇。
“……谢神君好意,我不要。”
月尘料想她模样乖巧,内心邪念颇多,竟对他出口就是拒绝,怔住片刻后说:“此为我这府邸通行凭据,可随意更换尺寸。”
华玉:“……”
呃……好吧,她记着青娥给她的通行手镯好像确实也长这样,不过是青色的,自己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想着她有些尴尬地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弯着腰。本以为月尘会借题发挥对她进行言辞苛责,却只嗅到那股清冷气息靠近了些,手腕便触及那温润的凉玉,顷刻臂上挂了点重量。
华玉睁了半只眼去看时,对方扬起的青丝从眼眶掠过,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她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去看臂上多出的镯子,那人却轻轻丢下一句“跟上”,从她身侧擦过往门外踱步。
华玉语塞,皱着眉头随他一块儿转至升仙台,瞧着玄镜中熟悉的倩影,华玉这才明白月尘此行的目的。
“华玉仙官在飞升前当真毫无杂念吗?”月尘问道,似乎对她心里那句“变态”相当介怀。
华玉盯着青娥凡间的模样,眨眨眼不敢看他,也不敢不回答他的话。
“仙庭律法其二,拟造及隐瞒凡俗过往乃是大忌。”
华玉清楚感受到他闻言瞄过来的视线,却探不出眼神中的情绪,她将眉头皱得更甚,犹豫着又问了句。
“我可有说错什么?”
“没什么。”她听到月尘笑了笑,语气比她想象中要温和亲近,一点也不似那无情道修士。
“华玉仙官,观测他人情劫亦是一种感知,说不定能填补你缺失的七情六欲。”
说完,清冷的气息便霎时退去,华玉瞧着左手腕上冰凉的通行玉镯,有些郁闷。
她想青娥了。
因为落差强烈,太过想念,华玉便将心思重新放回历劫的青娥身上。
她从管事仙官那听得青娥在凡间的身份——一位祸国妖女。掌权者贪恋美色、酒池肉林,甘愿一骑红尘妃子笑,能将江山拱手让她。
——有点昏过头了。
华玉想这些事特地屏了心念,没让任何人有机会偷听。同时展开自己的命盘一瞧,那夫妻宫还是空空如也,想来她在神魂覆灭之前应该是见不到这命宫圆满了。
想到这华玉就头疼到扶额,而面前的玄镜还在演练。那位祸国妖女岂是浪得虚名,既得掌权者的身心,又可令天下人为她义举嗔叹,无可厚非。
——不愧是青娥。
如果青娥没抛下她离开的话就更好了。
华玉又看起自己的命盘,有些好笑自己的父母宫和兄弟宫因此增长,说到底她还挺佩服青娥的。
正想着时,玄镜中的故事又诡谲多变,一会是后宫男人争宠以死相逼闹得天翻地覆,一会儿又是妖女掌权,挟天子以令诸侯,天子还特开心……
其中不乏掺杂着难以言喻、难以入目的……翻云覆雨。
华玉只觉得自己也亲历凡间漫长的十年情劫那般,在晚些时候身心疲惫地跟着仙雀回了月尘府邸。
月尘瞧着她推门而入时脸色难看至极,一问才知道她这一日的坎坷不平。
她会因青娥与亲人和睦感动至极,命宫如瀑布飞泻般增长;同样也会被那些狗血故事冲击道心,命宫便如河水倒流。
一日下来一事无成,消减比增长多。
“唔……”
月尘有点愧疚了。
像青娥这般奇女子,让华玉去看她的人生是有些不妥。
但……他瞧着池塘边烦闷拨弄着池鱼之人,那满头青丝如瀑垂进池中,她似是不满足又脱了履鞋,刚想赤足踏入池塘,忽地动作一滞终于想起些什么,蓦地抬眼望了过来。
二人因此唐突对上视线。
月尘眨眨眼,等到她先开口致歉,以最快的速度穿好鞋后,他才缓缓说道:“是我不对。”
“……”
华玉怔怔看着他拾起剪子起身,钻入屋外的花丛中,背过身去开始修剪起梅花枝杈来。
那嫣红的梅花开得正旺,枝杈上有修剪过的新旧痕迹。他将横生的枝杈剪下抛掷树下当做花肥,尽管支新花还在绽放……
华玉沉默着盯了一会他的背影,回味起他那句“是我不对”,百般琢磨过后又将鞋子脱下放在岸上,小心翼翼踏入池中,没激起一点水波,亦没有惊扰池鱼。
她死死盯着那条自在的锦鲤,一个飞扑过去,眼疾手快直接抄起高举至头顶。锦鲤很滑,华玉便使了仙法制止它。
等到它再也甩不动鱼尾上的水渍后她才移到脸前,稍微放松了力道打量起它。
然后就看见了它尾部有一个穿孔,挂着一个玉质扣锁,随着鱼尾拍打而晃动。
——变态。
月尘只感觉心口徒然抽痛,低头瞧去发现是自己指尖不慎被剪子割破,十指连心,痛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来,漠然看着自己的血溅在梅花枝杈上。
……
次日华玉就被月尘提议亲历情劫。其实在此之前,青娥也曾向她提起过此事,但不了了之。
因为渡情劫也得先有情,华玉不懂情,亦不会为此困扰,她想身为神君的月尘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神君要怎么为我生情?”
华玉看向端坐蒲团为狐狸梳毛之人,他身侧不止一只狐狸在摇尾等着,每一只的毛发皆是鲜丽柔顺,在华玉看来没有现在梳理的必要。
月尘听她这么问,手上动作不停,轻笑着说:“情也有很多种,华玉仙官对青娥有情,如今青娥不在你身侧,你不也为此感到难过吗?”
华玉蹙眉,“确实,但这对我来说还不够。”
她远没有像骁行那般要追随青娥下凡的冲动,尽管她期待着青娥早日归来。
月尘将怀中被梳得舒服狐狸丢至一旁,拎起另一只来,他先摸了一下狐狸的脑袋,又用手指搓着它的下巴,继而开始梳毛。
他垂着眼睫没有立刻回话,华玉只得盯着他耐心等待,因此发觉他犹如下了指令那般,对接下来所有的狐狸都如此为之,将每只狐狸都哄得舒坦,一丝不苟。
华玉被他不厌其烦的态度折服,隐约觉得这仙庭传言不太合理。
这哪里是位无情道修士,分明是苍生道吧?
回望月尘府邸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无一不被他照顾得极好,几乎都以最完美的模样出现在人前,好似看不到它们破败的画面。
华玉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怪……
她没时间去想这些琐事,目光又随着月尘起身的动作转至殿内,那儿堆放着整齐的木椟,由厚绒垫底,上头摆着各类珍品。
月尘认真理着木椟里的珍品,合上、择出,然后又为其系上华丽却规整的结。
做完这些他才有空抬起头来对上华玉视线,唇角始终带笑。
华玉清楚感受到他的视线从自己的脸上转至她放在身前的手上,低头瞧着腕上通行玉镯,思索他意欲何为时,他轻笑出声。
“或许青娥于你而言不够特别。”
……
直至月尘神君替她下凡亲历情劫之际,华玉都没明白他这句话深层含义。
青娥于她而言不够特别,月尘神君你就特别了吗?我们不是才相识不到三日吗?
华玉反而被他的话弄得心神恍惚,夜里都没怎么睡好。但神仙哪有那么缺觉,因此她很早便去升仙台的玄镜前等待——月尘特地嘱咐她定要日日来观测他的历劫过程。
其实不用他说,华玉自己都会去看,这对她能否命宫圆满极为重要!
但是她候在玄镜前整整一日,却越看越迷糊。
因为月尘的情劫非常的诡异,他的情感不似青娥那般浩荡深刻,华玉能理解这点,可是也不至于压抑到削发为僧,从此长伴青灯古佛吧?
——这是情劫吗?
华玉发觉自己远比看青娥的情劫还要头疼,疼得她回去躺着也想不明白为何月尘摒弃尘缘,一心向佛只为普度众生……直至这一世的生命终结,他都没有改变过。
——这是情劫吗?
华玉蹉跎数日,甚至看不出来月尘的情在何处,但事实告知月尘能下凡历情劫就证明有情……
好生古怪!
华玉只能等他再次轮回转世,第二世的他不再为僧,却转头成了道士——还是个怜爱众生的道士,整日念叨着妖亦有好妖,不可随意杀生,甚至不顾自己性命为妖怪正名,促进人与妖的和睦共处。
直到他寿元散尽,人与妖的关系都保持稳固,没有谁会薄了他的面子刻意惹事,即便是有矛盾他也尽心竭力化解,实在让所有人和妖都不忍心苛责。
——但是情呢?这真的是情劫吗?
华玉看完脑中一片空白。同样如她所料那般,月尘还是没有回来,他再次历劫失败。
——要是真回来就有鬼了!
华玉在内心愤愤道,蹙着眉回府邸睡觉去了。
再过些时日她又等到了月尘的第三世——一位王公贵族,在民间封号为靖王。
既是皇家人士,从小在皇宫长大,幼时便有近侍宫女教导春宫这类,这下总不能孑然一身了吧?
然而华玉没想到的是,靖王生来是位天残……这下别说情意,那是欲望都没办法有了。
——噫!
华玉惊呆了,始终目瞪口呆地看着靖王对此释怀,并且辅佐自己的兄长为王,以德孝扬名天下,在坊间传闻极好,受众人敬仰……就这么第三世随着他的逝去落幕,他始终没有为自己的残缺感到悲哀,反而将温柔带给世人,青史留名。
——月尘神君,你还回来吗?
华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邸,等仙雀印入星盘,门向内打开,与她初到此地的情景一般无二。只是云雾涌入府邸,入眼的群花随着主人离去开始萧条,雀鸟也不再腾飞,落在檐上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华玉怔怔继续往里走,路过池塘后发觉池水不再澄澈,水面落满了枯花和枯叶,难以辨别池鱼方位。
她再来到檐下,站在月尘第一次出现的位置眺望殿堂,此时脚边擦过毛绒触感,华玉头一次感受何为头皮发麻。
她低下头去看过路的狐狸们,它们原先光洁艳丽的毛发也黯淡下去,不再想先前那般蓬松得让人想摸……
——月尘神君,你还回来吗?
明明仙庭才过去不到一月的时间,为何主人的离去会让这府邸萧条至此?
华玉头一次萌生了强烈的念头——月尘神君,你要弃它们不顾吗?这还是你吗?
府邸一草一木、飞禽走兽,他都会认真又悉心地照料他们,让他们永远完美无缺……
忽地,华玉感到心口有窒息般的痛楚,她回身望着府邸内的一切,看到这破败残景,她头一次感受到了属于月尘无情的一面——被他精心呵护的存在,要如何适应他的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