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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是关霂前世最喜欢的花 洋桔梗,白 ...

  •   关霂上飞机十分钟,已经跟邻座聊上了。
      他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去美国出差的生意人,西装脱了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份英文合同翻来覆去地看。关霂坐下来的时候冲他点了下头,那人也点了下头,本来不打算说话的。但关霂放好了书包,偏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随口说了一句:"你第三页的条款,delivery date同payment terms对唔上,小心尾款收唔返。"
      男人愣住了。他低头翻到第三页,看了两遍,脸色变了。合同上交货日期写的是FOB Shanghai,付款条款写的却是CIF New York,两个术语一错,中间差了一整段海运的保险和运费责任。男人猛地抬头看关霂:"你系……"
      "我坐你隔离嘅。"关霂笑了,"做咩咁紧张,我睇咗一眼啫。"
      那人把合同合上了,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关霂。关霂十七岁,眉眼还带着少年气,但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语气散漫又笃定,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男人递了张名片过来,关霂接过去看了,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姓陈。他顺手把名片夹进机票里,冲人家笑:"陈生,我冇名片,我叫关霂。"
      "关霂?"陈生皱了皱眉,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关家那个二少爷?沃顿录取那个?"
      关霂靠着椅背,点了下头:"新闻传得这么快吗?"
      陈生笑起来了,拍了下扶手:"全港都看到啦。你对着记者讲'关家梗系对我好啦',我太太都话你讲得够绝。"
      关霂也笑了,没接这句话。他转头看窗外,飞机正在滑行,港城的地面一点一点往后退。陈生在旁边跟他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关霂对答如流,讲到进出口的关税结构时甚至随口报了两个税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陈生越聊越惊讶,一个高中生懂这些东西已经离谱了,偏偏他讲的时候不卖弄,语气很平,偶尔还开句玩笑,说"我前两年自己翻书睇嘅,我爹地冇教我"。
      空姐第一次经过的时候,关霂正说到关税那一段。她推着餐车走过去,多看了关霂一眼——少年穿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没怎么打理但乱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她经过的时候关霂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用英文说"唔该,可不可以给杯水?"空姐愣了一下,点了头,把水递过去的时候多停了两秒,杯子递到他手里,说了句"你英文讲得好好"。关霂接过来道了声谢,随口说之前在港城上学的时候练的,以后去美国要天天讲,但趁现在还在国泰的飞机上多讲几句广东话先。
      空姐被他逗笑了,推着车走出去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飞机起飞之后,关霂跟陈生聊完生意又聊港城,聊完港城又聊沃顿。陈生问他打算毕业之后怎么安排,回港还是留美。关霂想了想,说先看看美国那边什么情况再说,但港城肯定要回的。陈生说你条件这么好,留美发展也容易。关霂笑了,望着窗外的云层说:"我想返去,港城有啲嘢仲未搞掂。"
      陈生问他有咩未搞掂,关霂没说。只是嘴角翘着,目光从云层收回来落在自己的书包上。书包里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有人名画了圈,旁边写着"迟早"两个字。
      航程十几个钟头,关霂几乎没闲过。空姐第三次经过的时候给他多拿了一盒水果,说是头等舱剩的,关霂说"咁好?多謝靚女",空姐脸都红了。
      后面几排有个小朋友在哭,关霂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了只狗递过去,小朋友不哭了,拿着纸翻来覆去地看,他妈朝关霂不好意思地笑,关霂摆手说"小孩子嘛,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睡了一会儿,醒了又跟陈生聊美国的税制,聊到费城哪家牛排馆好吃,聊到陈生说"你这张嘴啊,将来做生意不用签合同,这几句就得了"。关霂哈哈大笑,说"做生意哪有这么容易,但做得开心最重要"。
      降落之前空姐过来问他要不要填入境卡,关霂说好,拿了笔三分钟填完递回去。空姐接过去看了一眼,字迹端正好看,每个空格都填得规规整整,跟那张笑嘻嘻的脸完全对不上。她把入境卡收好,走之前说了一句:"祝你去美国一切顺利。"
      关霂抬头,笑得眼睛漂亮:"承你贵言。"
      同一时间段,太平洋上空另一架航班上,气氛是另一番光景。
      章钦煜坐在头等舱靠过道的座位上,旁边靠窗的位子是空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外套挂在椅背后面,整整齐齐像没有动过。他手边放着一本薄薄的书,经济学理论类的,翻了一半,折了一角做记号。他看了很久,偶尔翻一页,没有别的动作。
      空姐第一次推餐车经过的时候,照例问他需不需要饮料。章钦煜头都没抬,说了句"水,唔该"。空姐倒了水递过去,他没接,等空姐放在小桌板上才点了下头。空姐推车走了,走出两排之后跟同事低声说了一句:"好靓仔,但好冻。"
      第二次经过的时候,空姐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问他要不要用餐。章钦煜把书合上看了她一眼,说"不用,多谢"。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冷漠,但就是一种"你不需要再问"的距离感。空姐笑了笑,没再打扰他。
      整趟航程十几个小时,章钦煜跟人说话的总次数不超过五次。每一次都是必要的、客气的、点到为止的。他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被一个后排的乘客叫住,那人说"小伙子能不能帮我递一下行李架上的包",章钦煜伸手帮他拿下来了,那人说了句"多谢多谢",他点了下头,坐回原位继续看书。
      旁边靠窗那个座位始终空着。空姐后来第四次经过的时候,注意到他小桌板上的水杯没怎么动过,书倒是翻了大半。她想着要不要问他需不需要添水,但看到他那张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利落,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想了想,没开口,推着车静悄悄地过去了。
      章钦煜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习惯了。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都是这样退开的,他出现在任何场合,别人远远看着不敢近前。港城的人说章家太子爷冷得像一块冰,说他将来的太太要有大福气才顶得住那张脸。他听多了,不在意。
      章钦煜只是看着窗外。飞机正在穿越一片云层,舷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坐了一会儿,把书搁下,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那本《港城周刊》折好的一页,封面朝里,关霂那张照片被压在里面看不见。他没把照片抽出来,只是把信封拿在手里捏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然后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关霂那架航班应该早到了,如果降落顺利的话,这会儿已经在费城了。
      章钦煜合上眼,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空姐经过时脚步放得更轻了。整架飞机上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坐的那一排安静得像隔离区。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关霂拿了自己的行李下机,走出通道的时候学校安排的地接已经在出口等了,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关生"。关霂走过去递给他行李箱,对地接笑眯眯地说了句"去学校吧",然后上了车。
      车窗外的费城跟港城不一样。建筑矮一些,天空开阔一些,路牌上全是英文。关霂看着窗外,眼底都是喜悦。
      飞机上,章钦煜脑子里想的是关霂现在应该已经到宿舍了,以那个人的性子,可能已经跟新室友打成一片,也可能已经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把商学院附近哪家咖啡店好喝都摸清了。
      而此刻费城校园另一侧,关霂确实已经到宿舍了。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撂,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回头对新室友伸出一只手,笑着说:"关霂,香港来的。你呢?"
      对面那个美国男孩握了他的手,说了自己的名字。关霂重复了一遍,发音好听,但自己反倒先笑了,说"你教我读,我学东西很快"。
      费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关霂脸上。他站在异国的第一间宿舍里笑得跟港城榕树底下一模一样。
      费城机场的到达大厅涌着人,拖着行李箱的、举着接机牌的、跟家人拥抱的,嘈杂的英文裹着各国口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章钦煜从通道走出来的时候,那些声音像是自动往两边退了一点。
      章钦煜穿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剪裁利落,肩线收得刚好,里面是件黑色高领衫,下面一条深色长裤,脚上一双手工皮鞋踩在机场的地砖上没什么声响。他走得不快不慢,行李箱自己拖着,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袖口和手指之间偶尔闪一下光,那点光很克制,不晃眼,但在费城机场这片背景里,足够让人多看两眼。他身边几米的范围内自动空出了一小片区域,没有人挤过来,也没有人撞到他。
      走到出口的时候,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黑色的车身,线条流畅得像一整块墨色玉石被削出来的。两侧车门把手镶了一圈碎钻,日头底下不张扬,但走近了能看见那些细密的光点嵌在金属里,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在微微地闪。
      车头那枚欢庆女神立标在费城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银光。车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很正。
      他姓魏,跟了章家十五年,章钦煜小时候在港城上车下车的门都是他开的。这一次章华年提前半个月安排他飞过来,租车、订公寓、约学校教务见面、熟悉费城周边三公里内所有的生活设施,事无巨细列了一张单子,魏叔逐项踩过点,拍照片回传给港城确认,章华年点了头才算过。
      魏叔看见章钦煜出来的时候立刻就认出了他。隔着十几步,通道里人头攒动,但章钦煜从人群里走出来的那个姿态太容易辨认——所有人都往前涌,他一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条船从河面上静悄悄地穿过去,不挤不抢,但所有人都自动给它让路。
      魏叔迎上去,步子很快但稳,走到章钦煜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大公子。"
      章钦煜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微收,目光落在魏叔脸上看了半秒,眼睛里那层冷淡是天然的,像港城冬天太平山顶蒙着的那层薄雾,不刺人但隔着一层。他没说话,把行李箱的手柄递出去。
      魏叔接过来,转身走到车尾,开了后备箱放好行李。动作很快,行李箱放进去的时候轻手轻脚,合上尾箱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他绕过车身拉开后座车门,左手挡在门框上沿,微微侧身:"公子,是现在去学校?"
      章钦煜弯身上车,落座之后说了句"去学校"。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长途飞行之后的微沉,但客气,礼貌,是那种从小被教出来的教养在骨子里的自然而然。
      魏叔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他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章钦煜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座位上,里面那件黑色高领衫衬得整个人轮廓分明。他偏头看着窗外,侧脸在费城下午的光线里像一幅曝光刚刚好的照片,鼻梁的线条从眉头一路落下去收在下颌,锋利但不突兀。
      魏叔收回目光,把车平稳地驶出机场车道。他在章家干了十五年,接过章华年的车,接过章钦煜母亲的车,也接送过章钦煜从学校到家里。章钦煜从小就是这样——不闹、不笑、不抱怨,让上车就上车,让下车就下车,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看窗外,到了目的地自己拉开车门走下去,跟司机说一声"唔该"。
      章家上上下下都说大公子好伺候。乖巧,懂事,从不提额外要求,给什么就接什么,安排什么就做什么。七岁开始上家教学金融,十二岁出入商会旁听不闹困,十五岁接手一摞草案半个月挑不出错。所有人都说章家有了最好的继承人。
      但魏叔有时候会想,一个人太不要求什么的时候,背后通常不是什么都满足了,是什么都习惯不开口了。章家的规矩从章华年那一代就立下来,家风端正,行事严谨,不允许任何偏离常理的东西出现。
      费城的傍晚从车窗外面漫进来。章钦煜看着街景一点一点从机场的荒芜换成市郊的零散建筑,再一点一点密集起来。车内很安静,冷气开得恰到好处,座椅皮面的温度调过,不凉不热。后座扶手箱上放着一瓶水,牌子是章钦煜惯喝的,瓶身上没有水珠,温度刚好。
      他伸手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放回去。
      魏叔没有开口多话。他跟了章家很多年了,知道这位大公子的脾气——不是脾气不好,是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多嘴的。章钦煜想要的不用开口章家已经安排好了,他没有开口的也不需要问。整个章家从章华年往下所有人都习惯这种运转方式,每件事都被计算到恰好、被安排到妥帖,没有意外,没有遗漏,也没有多余的体贴。
      章钦煜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
      三岁开始餐桌座位固定,吃什么由营养师定,穿什么由管家配,几点起床几点睡几点练琴几点上课精确到分钟。他小时候问过一次"我可唔可以食糖水",回答是"糖水对牙齿唔好"。他后来没再问过。因为章家的规矩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执行。
      其实章华年对章钦煜不算严厉,但章家三代积累下来的那套运行系统比任何严厉都更不可动摇,每一个人在这个系统里都有固定的位置,章钦煜的位置是"继承人"。这个身份意味着他拥有一切——最好的教育、最优的资源、最周全的照料——同时也意味着章钦煜没有资格偏离。
      有侍从坐在副驾驶,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的章钦煜。青年靠着窗看外面,侧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眉眼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确实好看。那种好看跟港城那些二世祖不一样,那些人是酒色养出来的浮面光,章钦煜是冷着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拔出来,但你一看见就知道里面锋利。
      侍从在章家做了四年了,跟章钦煜接触不少。说实话,给大公子做事不累。他从来不催人、不骂人、不挑刺,你做了什么他点一下头,做错了他说一次"下次注意",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不累是真的,但也不亲近。那侍从有时候觉得自己伺候的不是一个活人,是一套精密运转的系统——你往里面输入正确的指令,系统给出正确的反馈,没有偏差,但也没有意外。
      但大公子好看是真的好看。侍从收过后视镜里的目光,心里想的是——章家不知道要给他配一个什么样的人才配得起那张脸。
      从机场到宾大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魏叔全程没放音乐,车速平稳,转弯时几乎感觉不到侧倾。他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章钦煜还在看窗外,目光安静地落在掠过去的街景上,但魏叔知道他没在看费城的路标或建筑,他的视线落在一个很虚的点上,那个点在外面,又不在外面。
      魏叔收回目光。他在心里想了一下——大公子今年十七岁,一个人来美国读书,住学校宿舍,念最累的商科,身边没带任何章家的人。这是章华年的意思,说让他自己历练。但魏叔来了费城,租了车,备了公寓钥匙,在校园附近存了一整个衣柜的换季衣物,随时等一句"公子需要用"。这不算在身边,但这双手伸得很长。
      车在校园门口减速。魏叔靠边停了,转头问:"公子,宿舍楼我踩过点,三楼东南角,窗向南,采光好,静。需要我帮你拎行李上去吗?"
      章钦煜把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上,推开车门前说:"唔使。"他下了车,从后备箱自己拎出行李箱,站在车边对魏叔点了下头:"辛苦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辛苦你"的"你"字后面有一瞬的尊敬,像是在礼貌的句子底下藏了一点点别的什么。魏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他在车里坐着,看着章钦煜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
      十七岁的青年背影挺拔,肩线平直,穿一件黑色高领衫走在费城秋天的风里,整个人静得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
      魏叔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慢慢开走。他想,大公子是很让人省心。省心到有时候觉得他身边应该有什么人闹他一下、吵他一下、逼他多说几句话。
      但那不关他的事。章家的大公子,有章家的路要走。
      车窗外的费城校园安静地铺展开来,红砖楼、绿草坪、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旁边穿过去。章钦煜拖着行李箱走在其中一条小路上,他的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在草坪上,跟其他学生的影子交错在一起,但又是单独的一根。
      章钦煜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楼不高,四层,红砖外墙爬了半面常青藤。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东南角那扇窗,魏叔说过的,采光好,向南。
      然后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了。
      章钦煜推开宿舍门,室内已经收拾过了。桌子擦得干净,床铺铺了新的床单,靠窗的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壶凉好的水。窗向南,暮色从玻璃外面漫进来,把整个房间染了一层偏橙的暗光。
      章钦煜放下行李箱,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是单人间。章华年知道他喜静,特意跟学校申请过的。房间不大但够用,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多一样都没有。所有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像一间没什么人住过的展示间。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目光越过楼下那片草坪,落在斜对面那栋楼的某一扇窗户上。
      三楼,朝北。窗台窄窄的,站不下一个人,但放一只花瓶刚刚好。
      上一世关霂住的就是那间房。他来费城第一年,宿舍朝北,下午三点以后太阳就没了。关霂跟他抱怨过一嘴,说:“港城那间已经朝北了,来了美国还朝北,我同北边有咩仇。”章钦煜当时没接话,后来每周往他窗台放一束花,白洋桔梗,关霂喜欢,说颜色亮,摆在朝北的房间里看着精神。
      那些花章钦煜每周换一次,亲手挑的,从没让助理代过。关霂以为是哪个暗恋者的手笔,还跟章钦煜开玩笑说过"你唔知啊,我窗台成日有花,可能费城有田螺姑娘"。章钦煜当时什么表情都没有,喝了一口咖啡说"看来你很受欢迎"。关霂哈哈大笑,说"你这位章公子怎解咁冷淡嘅"。
      他没告诉他,直到——章钦煜猛得惊醒。
      此刻章钦煜站在窗前,盯着斜对面三楼那扇窗户。暮色里那扇窗开着一条缝,窗帘半拉着,但窗台上分明放着一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束花。
      白色的。远远看不太真切,但那团白色在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章钦煜的手指扣在窗台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又沉了一层,久到那团白色开始模糊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他看不真切,但他心里已经确认了。
      洋桔梗,白色的。那是关霂前世最喜欢的花。
      章钦煜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浮了很久才到水面。章钦煜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不算笑。然后他转身,开始拆行李,动作比刚才快了半个拍子。
      他不知道关霂为什么会买这束花。但他确认了一件事——三楼那扇窗里住的人是关霂。那个人在,活着,好好地,在费城的第一个傍晚买了一束白色的花放在自己窗台上。
      章钦煜把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手指稳了很多。
      在几个小时前,关霂刚收拾完行李。
      他宿舍里另一张床上坐着他的室友,金头发的美国男孩,叫安东尼,体育生,个子很高,性格随和。关霂把衣服挂进柜子之后,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东西——一束白色洋桔梗,牛皮纸包着,花店标签还贴在茎上。
      他在机场出口看到的,一家很小的花店,门口摆了一桶白花。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本来没打算停,但余光扫到那团白色的时候脚步自己慢了半拍,然后他转进去买了一束。老板用牛皮纸给他包好,关霂接过去夹在胳膊底下继续走,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关霂翻出一只空玻璃瓶洗干净装了水,剪了枝把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动作不算精细但很轻,没扯断任何一片花瓣。
      安东尼靠在床头吃着薯片看关霂插花,好奇地问:“你怎么一落地就买花了,是不是给女朋友准备的。”
      关霂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束花,想了想:“还真不是,从机场出来经过花店,看见这个颜色觉得看着很舒服,没多想就买了。大概就是觉得新地方得有点什么亮着吧,朝北的房间暗,放点白色提神。”
      安东尼笑了:“那看来你是很喜欢这个花了。”关霂自己也笑了一下:“平时也没买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脚步自己停了。不过摆出来确实看着挺顺眼的,就当图个好彩头。”
      他把花瓶摆正,退后两步看了看角度,又伸手把其中一朵转了个方向。窗外费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几片白色的花瓣上,折出淡淡的柔光。关霂看着那片光,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拆下一件行李了。
      费城的夜正在漫上来。两栋楼隔着草坪和几棵枫树,一扇朝南的窗后面站着章钦煜,一扇朝北的窗台上放着关霂的花。它们彼此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但暮色把两边的光染成了同一层颜色。
      章钦煜拆完行李之后又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对面那扇窗的灯亮了,窗帘后面有人影晃过去,又晃回来。他看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但知道那是谁。光从朝北那扇窗户里透出来,温温的,像一盏很小的灯,落在章钦煜的视网膜上,烧成一个微弱的点。
      章钦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窗帘拉上,转身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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