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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咩? 震撼首发, ...

  •   九月的费城热得不像秋天。宾大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抱着新生手册的、在校旗下排队照相的,草坪上搭了一排白色帐篷,每个帐篷下面都挤着穿红色T恤的志愿者。沃顿商学院那栋楼门口排了两条长队,一条注册一条领材料,队伍从门里一直蜿蜒到门外台阶底下。
      关霂排在第三条。
      他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里面一件白色圆领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下面是条深色的九分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比在香港时长了一点,没怎么打理,但额前那几缕自然垂着,走动的时候微微晃一下。关霂单手插兜站着,另一只手捏着注册表,微微侧头看前面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人想多看一眼。
      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好看,是松散的好看。像一个人随便从衣柜里抓了几件穿在身上,偏偏穿出了杂志内页的效果。
      阳光打在关霂的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干干净净,下颌收得利落,脖子上那颗小痣在领口边沿若隐若现。他偶尔偏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一点弧度,对面的女生被他那句话逗得笑出了声。
      前面排了两个印度男生,正在对着注册表发愁,其中一个拿着表格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嘀咕着什么。关霂从后面探过头看了一眼,指着表上某一栏说了句"那栏填你护照号码就行,不是学号",然后缩回去了。那男生愣了一秒,转过来道谢。关霂摆了摆手,嘴角带笑。
      轮到关霂的时候,注册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让她又抬了一次。关霂把注册表递过去,冲她笑了一下,说了句"Good morning"。那个笑不是刻意笑的,就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自然而然地,眼睛弯了一点弧度,像阳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瞬。
      女人接过表格低头看了眼信息,然后抬头又看了他一眼:"So you're the one from Hong Kong with the full scholarship."
      关霂点了下头:"Yes, ma'am."
      女人笑了:"I've heard about you. Welcome to Wharton."
      关霂接过这位女士递过来的材料袋和校园卡,道了声谢,转身让出位置。他走出去的时候旁边几个排队的新生都在看他,一个女生跟同伴咬着耳朵说了句什么,关霂没听到,但他路过她们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目光落过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关霂走到门口把材料袋里那张注册指引单抽出来扫了一遍,确认了教学楼和教室编号,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
      沃顿新生说明会在主楼的一间阶梯教室里。关霂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几百号人散在阶梯座位里,嗡嗡的人声混着空调的冷风。关霂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一个穿红色T恤的志愿者迎上来问他哪个学院的,他说沃顿,那人指了方向——前面右手边。他顺着指的方向往里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边的座位,他要找空位。
      礼堂很大,穹顶高阔,一排排座位从讲台前层层叠叠铺到后方。关霂选了一个靠后但居中的位置,视野好,全场尽收眼底。他沿着座位之间的窄道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又有人回头看他——浅米色衬衫在光线里太显眼,像一盏移动的灯。
      关霂走到座位坐下来,把新生指南掏出来摊开在膝盖上,双手搭在椅背上,腿自然地伸展开,姿态懒散却又不随意。
      关霂目光从左到右漫无目的地滑过去,经过无数个陌生的后脑勺、侧脸、肩线。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一个点上忽然停住了。
      隔了大概七八排,靠过道的那个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黑色长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骨上没什么装饰。坐姿很正,背靠着椅背但不懒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捏着一本新生手册,没翻,放在膝盖上。
      他偏着头看前面的屏幕,侧脸轮廓在礼堂的灯光下显得过分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周围所有人截然不同的冷淡。那冷淡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像一件摆在高处落了灰也没人敢擦的瓷器。
      他的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线从耳根一路收下去,锋利得像刀裁的。整个人坐在那里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安静,但那种安静底下压着很沉的东西,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表面没风也没浪,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下面有东西在动。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睫毛垂着,周围所有的新生在交头接耳互相认识,他一个人坐出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关霂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脑子的第一反应是——港城来的。第二反应是——这副长相,这个做派,这个坐在人群里像隔了一层玻璃的姿态。
      这是章钦煜!
      关霂没真正见过章钦煜本人。港城那些报纸拍的都是校门口的抓拍、章家门口的侧影、商会门口低头走路的远镜头,像素不高,脸拍不真切。但这一刻关霂脑子里那张在小说里才会见到的"港城话事人"忽然有了具体的样子。黑色的衬衫,坐得笔直的背,垂眼时那根睫毛在眼睑下面投的一小片阴影,以及从头到脚那种"我在这里但不属于这里"的气场。
      就是他,没跑了。
      关霂靠在椅背上,本来搭着扶手的胳膊放下来了,他把膝盖上的新生指南合上,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不怎么温和,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一点咱们终于碰上了的意思,以及一点你等着瞧的意思。
      关霂盯着章钦煜看了大概有十秒。章钦煜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眼,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几排人头往后扫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礼堂的灯光里碰了一下。
      关霂没躲,甚至没收敛,他冲着章钦煜挑了一下眉,嘴角那点笑扩大了一点,带着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挑战意味。像在说:哦,我找到你了。
      章钦煜看着关霂的眼睛,堪堪一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低头看手机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那一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惊讶,没有回应,没有"我认出你了"的任何迹象,就好像他刚刚只是扫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
      关霂的那点笑僵在了嘴角上。
      他在原地坐了两秒,然后往后一靠,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心里那点火"噌"就起来了。不接招?他这么鲜明地坐在那里盯了他十秒,哪怕不认识的也该回个眼神问一句"你谁"吧。章钦煜那张脸从前到后就没有过一丝波动,看他和看一把椅子没有任何分别。
      关霂偏过头看着章钦煜的方向,哼了一声。那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行,不接招是吧。好,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他早晚要让章钦煜认认真真地看他一眼——不是那种扫过去的,是不得不看的,是移不开眼的。
      好啊,不接招是吧,那等着瞧好了。他早晚要坐上港城商圈那把最高的交椅。
      关霂把目光转向前面的屏幕,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松散的样子,但他心里已然暗潮涌动。
      费城的夏天还没有走。阶梯教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几百个新生坐在这间屋子里看屏幕上打出来的欢迎词。关霂坐在斜后方的位置上,余光里章钦煜的身影安静地嵌在后排的角落里。
      关霂不知道,章钦煜的余光也一直在他身上。从关霂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的那一刻起,章钦煜就已经注意到了。但章钦煜没有转头,没有抬眼看过去,没有让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泄露出来。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一眼接住了,放好,收起来,然后继续偏着头看屏幕,手心里的册子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两个人隔了数排座位的距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把目光递过去像是投石问路,一个把目光接住了但没有回声。
      关霂想的是"等着瞧"。章钦煜想的是——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果然,在关霂来费城的第一天,已经把校园方圆一公里内的咖啡店喝了个遍。
      沃顿主楼后面那条街上总共四家,他一家一家试过来,最后锁定了拐角那家铺面最小的。店面窄窄一间,只有四张桌子,外带窗口排的队比另外三家加起来还长。关霂排了十五分钟,拿到一杯冰拿铁,喝了一口,站在门口眯了眯眼。
      就这家了。
      关霂端着那杯咖啡往教学楼走,九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路上来来往往全是学生,有人踩着滑板从身边蹭过去,关霂侧身让了一下,手里的咖啡稳稳地没洒。
      关霂拐过街角的时候步子没慢,但余光扫到有人从对面那家店出来,黑衬衫,肩线很平,正低头看手机。关霂没看清脸,但他往旁边偏了半步,想让出点空间。对面那个人也偏了半步。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让了。关霂再偏一点,对面那个人也偏了一点。
      然后就撞上了。
      不算重。关霂的胳膊肘碰了一下对方的肩,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出来落在自己虎口上。凉的。冰拿铁,闻起来甜滋滋的,但关霂还是皱了下眉,本能地抬头想说句"sorry "。
      话到嘴边顿住了。
      黑衬衫,肩线平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张脸他昨天刚在阶梯教室里见过,三排靠左,坐姿端正,从头到尾没转头看过他。
      又是章钦煜。
      关霂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悬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句话,关霂不打算说了。
      章钦煜也看见关霂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关霂脸上,那双眼睛沉沉的,没什么起伏,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下巴微微点了半度——意思大概是"抱歉"。
      关霂把咖啡杯换了只手,另一只手插进裤兜,歪了歪头,看着章钦煜,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悠悠:"哦?是你啊。"
      章钦煜看着关霂,没说话。
      关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溅的那几滴咖啡,又抬头看章钦煜,嘴角那点弧度还在,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你走路不看路嘅?"
      章钦煜低头看了关哦一眼。他比关霂高半个头,大约五公分的差距,这个角度垂眼看着关霂的时候,眼睫覆下来一层薄影。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右边来的。"
      意思是——是你右边撞过来的。
      关霂听懂了。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尾音挑了一下,像在说"好嘢":"我右边来嘅,你唔识让?"
      章钦煜没接这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关霂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杯咖啡:"你手有咖啡。"
      关霂低头——虎口上那几滴冰咖啡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他确实该去洗一下。但他没动。关霂抬起头,看着章钦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劲忽然就上来了。这人怎么这个反应?碰到人了道一句歉都不会?昨天在阶梯教室也是这副样子,目不斜视,好像谁都不在眼里。
      "章钦煜,"关霂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三个字咬得清楚分明,尾音微微加重,"你撞到人了,唔会讲嘢?"
      章钦煜终于看了关霂一眼。这次看得比之前久一点,大概两秒。他看着关霂,眼底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对唔住。"
      语调平,语气淡,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但关霂就是觉得不对劲——章钦煜那句"对唔住"说出来,像在说"今日天气几好",一点诚意都没有,纯粹是走个流程。关霂看着他,忽然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明明想找茬,但人家道了歉,他如果再闹就显得他无理取闹了。
      但关霂偏要闹。
      关霂把咖啡杯举起来晃了晃,里面还剩大半杯:"赔我。"
      章钦煜看着关霂手里那杯咖啡,又抬头看他。眼睛里的东西关霂读不懂——不是为难也不是反感,有一种很沉很静的底色,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他很珍视但不敢碰的东西。关霂当然读不出来,他只看到那张脸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章钦煜说。
      关霂愣了一下:"咩?"
      "赔你。"章钦煜越过关霂往那家咖啡店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杯够唔够?"
      关霂站那里,手里的咖啡还在往下滴。他看着章钦煜的背影——黑衬衫、宽肩、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走路的姿态矜贵得像走在港城半山那条路上,而不是费城一条普通的校园街道。关霂咽了一下那口气,把咖啡杯往垃圾桶里一丢,从口袋掏出湿巾,跟了上去。
      "一杯不够,我要两杯。"
      章钦煜没回头:"好。"
      "还要加一份三明治。"
      "好。"
      关霂跟在章钦煜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那股又气又闷的感觉翻来覆去。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什么都"好",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关霂觉得章钦煜在敷衍他,但章钦煜走进店里的时候真的走到柜台前面,转头看了他一眼:"你饮咩。"
      关霂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直直地看着章钦煜:"冰拿铁,大杯。"
      章钦煜转头对店员说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再加一份吞拿鱼三明治。"他说完回头看了关霂一眼,"好不好?"
      关霂心里"咯噔"了一下。吞拿鱼,他确实喜欢吞拿鱼,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关霂皱了皱眉,看着章钦煜:"你怎知我喜欢食吞拿鱼?"
      章钦煜转回去了,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店员,语气很平:"随便估嘅。"
      店员把咖啡和三明治递过来,章钦煜接过去转身递到关霂面前。关霂看着那杯咖啡和那只纸袋,没有立刻接。他抬起头看着章钦煜,这个角度他需要微微仰起脸,头顶的光从章钦煜身后照过来,在那张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眉骨深,鼻梁高,下颌线的阴影落在脖颈上。
      关霂接过去了。
      章钦煜收回手:"够未。"
      关霂握着那杯咖啡,指腹摩挲了一下杯身。他应该走的——东西拿到了,人家歉也道了,咖啡也赔了,再站下去就真成无理取闹了。但关霂看着章钦煜那张脸,还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没什么表情,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从头到尾只是在处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关霂心里那股劲又上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步,微微仰起脸——他比章钦煜矮半个头,但这个距离抬眼看他,目光正好撞在那双沉静的眼睛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点故意的不服气,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点,但里面的光不是友善的,像小猫伸爪子之前晃了一下爪子尖。
      "章钦煜,"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故意的认真,"你撞了我一次,赔了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但是——"他停了一下,"下次你再撞到我,冇咁好彩。"
      章钦煜低头看着关霂。两个人隔得很近,他能看到关霂额前那几缕碎发被空调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能看到他说话时嘴角那点故作凶巴巴的弧度。章钦煜看了关霂两秒,嘴角又浮起来一点点,那个弧度比之前稍大了一点点,但依然很轻,像水面上很浅的一道波纹。
      "好。"他说。
      又是"好"!关霂觉得自己一拳打进了棉花堆。关霂握着那杯咖啡,看着章钦煜转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缝里灌进来,黑衬衫的背影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门合上了,玻璃上映着关霂自己的脸。
      关霂哼了一声,把那杯咖啡举起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从喉道滑下去,他开心地偏了偏头。然后他把三明治夹的纸袋在胳膊底下,推开店门走出去。费城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关霂眯了眯眼,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点。
      走了几步,关霂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自己都没察觉地皱了一下鼻子。吞拿鱼的,确实是他喜欢的。
      关霂走了。握着那杯冰拿铁,夹着三明治纸袋,白色板鞋踩在柏油路上迈得又快又大步,头顶的费城阳光兜着他整个人,背影看起来又亮又拧,像一只刚跟人打完架赢了但还要回头呲一下牙的猫。关霂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抬起拿咖啡那只手,喝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过街角消失了。
      章钦煜站在原地没动。
      他面前那扇玻璃门还在微微晃,关霂从门里挤出去的时候带动的那点气流还没完全散尽。他看着那个方向,街角已经空了,只有几个骑车的学生从那里穿过去。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低头。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不是刚才在店里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这次是真的翘起来了,嘴角往上抿了一点,连带眼尾微微松下来。
      章钦煜站在那家咖啡店门口,午后的太阳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那点笑意在光里被放大了,虽然依然很淡,但跟之前那些敷衍的弧度不一样,这次是实实在在从眼底浮上来的。
      章钦煜笑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旁边有人经过可能都捕捉不到。但那是他真的很开心。
      然后他转身走回学校的方向,步伐比刚才慢了一点,稳了一点。手插在裤袋里,肩膀松着。那杯关霂喝了一口的旧咖啡被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关霂扔的,他看见了,关霂走之前在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抬手丢进去,手法准得可怕。章钦煜当时没说什么,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给关霂买的那杯咖啡,关霂正拿着喝。冰拿铁,大杯,三分糖,少冰。章钦煜没记错——他上一世陪关霂喝了三年咖啡,关霂的口味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他刚才在柜台前面开口的时候,那个"冰拿铁,大杯"几乎是滑出来的,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顿了一瞬,然后补了那句"三分糖,少冰",店员确认的时候他点头。
      关霂没注意。关霂靠在柜台边上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抬着,全程都在"我要找你茬"的状态里,根本没注意到那个点单细节。
      章钦煜想——也好,没注意到更好。
      章钦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费城的树荫一片一片从头顶掠过。他在想刚才关霂靠近他那半步,距离缩到不到一步,微微仰起脸,说"下次你再撞到我,冇咁好彩"。那个表情,那副故作凶巴巴但眼底亮晶晶的样子,像一只猫把爪子亮出来晃了两下,嘴里还"喵"了一声,但爪子收得好好的。
      章钦煜当时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关霂,心头微微一动。但他按住了。章钦煜面上什么表情都没给,只说了个"好"。
      其实他当时想的是:我钟意你跟我闹。
      但他没说出口。章钦煜什么都不能说。关霂现在看他的眼神全是挑衅,把他当成靶子竖在前面,说要射穿。章钦煜觉得这样就挺好——靶子就靶子,站在这里让他瞄准,比上一世站得太远让他够不着要好得多。
      上一世关霂追他追得太辛苦,而他退得太远,远到最后一发子弹穿过来的时候他来不及挡。
      如果这辈子关霂要朝他开枪,他就站在这里让关霂打。要骂他就给他骂,要让他赔他就给他买,要对着他哋毛他就看着,心里觉得得意极了但脸上什么都不露出来。
      章钦煜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台上的白色洋桔梗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开着,窗帘半拉着,里面没有人影。
      关霂大概还在教学楼那边,或者又在哪条街上逛,端着那杯冰拿铁三两口喝完,然后随手丢掉,步履轻快地穿过费城的大街小巷。
      章钦煜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宿舍楼。他上楼梯的时候步子很稳,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一直到三楼都没收干净。
      章钦煜走回宿舍楼,上楼梯,三楼,开门,关门。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坐在那里没动,想了一会儿事。脑子里盘旋的是关霂那句"我记住你了",说得跟宣战似的。
      章钦煜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费城的风吹进来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没有表情,整个人恢复到那副港城太子爷惯常的冷淡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底色跟几个小时前不一样了,像一潭水底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表面还是平的,底下有一圈一圈的暗涌在扩。
      章钦煜坐了一会儿之后起身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对面那扇朝北的窗户。白色洋桔梗还在那里,关霂还没回来。他看了几秒,把窗帘留了一半没拉上。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翻开课本开始看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半拍。偶尔停一下,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在读。
      章钦煜在想,明天会不会再碰到他。如果没有,他可能要找个理由出现在关霂会经过的路上。这个念头滑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否认,只是把书又翻了一页,指尖按在纸面上微微用了点力。
      其实章钦煜在纵容关霂,他知道。章钦煜只是觉得,两辈子了,纵容一下是因为他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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