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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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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舒随着杜玉润进屋,看她背影瘦削,怕是没好好吃饭。
“茉莉,给舒姐姐看茶。”
杜玉润斜斜侧躺在美人椅上,她身上还是痛的很,只是却没心痛,这两日回想着从前种种,难道是李望言一直在哄骗她?
郁舒坐下,见桌上的饭食汤羹纹丝未动,不禁劝解道,“再如何,也要吃饭,不能凭着年轻,糟蹋身体。”
郁舒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没心情吃。舒姐姐,你说男女之情终究比亲情重要吗?”杜玉润淡淡问道。
“这……”
“我和哥哥在他七岁时便认识了,如今十几年了,也是这样冬日里的落雪时候,地上都是些污泥浊水,可是他靠坐在墙根上,怀里抱着本破书,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的不行,我一下子就看到他了,他真好看。”杜玉润没跟杜家人说过这些心事,她知道跟他们说是没有用的,他们只觉得救了李望言的命,自然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德了。
“那时父亲刚去世,我与母亲都很伤心,我求了母亲收养哥哥,将他接进府里锦衣玉食地养着,我更是竭尽全力地对他好,可是祖母和母亲他们没有让哥哥读书,他求过,可就是没有让他去读书!”杜玉润说着,眼泪爬满了脸颊,“他很在意,舒姐姐你肯定懂得,他很在意。”
郁舒也不曾想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李望言,竟然七岁之后未曾读书,少不得让人觉得自己被当外人看了。
她起身替杜玉润擦擦泪,“别哭了,不论如何他对你是好的呀,再说他同那位颂奴娘子应当是一些生意场上的事情,莫要多思。”
“无用的”,杜玉润婆娑着泪眼摇头,“这事他记一辈子,他对我也没有从前好了,我在他心里不是第一位的了,他肯定是想娶亲,想离开杜家了,想离我们远远的。”
郁舒看她这个样子,只怕是钻了牛角尖,想不通的了,可是这样子不吃不喝身体如何受的住?
郁舒满揣着心思离开仰月阁,回到房中时小蒙见娘子思索的脸色,脱口问道,“娘子有法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表兄说话她都不听,怕还是要那颂奴娘子来劝,只是……”郁舒觉得这样是否太多管闲事,她上京来只为陪哥哥科考完,再查探当年选秀一事,如今冒然生事,是否有些不妥?
小蒙听着笑,“娘子只管过了今夜,只怕明日晨起还是会帮四娘子。”
“你又知道?”郁舒嗔看她一眼。
“毕竟您在家时乃是‘第二不忍’啊”,小蒙笑说着,就见自家娘子捏着帕子扔自己,她丢开手上的鸡毛掸子便跑出屋去。
若说第一不忍是谁?便是要郁父和兄长郁明争上一争了。
小蒙面带笑容的样子正带着活泼少女的朝气感,郁舒才觉自己真的变得老气很多了,若是上一辈子这时的自己,只怕是必要帮杜玉润的。
初入杜家时,她也不喜这个妹妹,说话刻薄了些,对她也不甚和善,可是除此以外,郁舒知道她屋中下人的月钱都比别处高,原是四娘子自己补贴的,见到了路上的小猫儿小狗儿都要随即寻着吃的来,就连大相国寺酸五妹妹那几句,也是预备要替她打抱不平的……因此准准,郁舒还是招来了小蒙,将一封书信和一个小盒子交予她手,并耳语一番。
小蒙笑着福了福身子,“保证完成娘子交代的。”
小蒙拿了书信和盒子,借口出去看家中郎君,到了街上买根糖葫芦,请了一个小孩儿将东西转交给乐坊的颂奴娘子,那孩子自是喜不自胜的连连应是。
不出三日,郁舒便收到了颂奴的回信,上书,“娘子所赠膏药果然有效,娘子所言,奴自然无不应的。”
郁舒收了这信,便心中有数,带着小蒙去了仰月阁,杜玉润本有了退缩之意,但那不撞南墙头不回的心思还是浮了出来,她画眉上妆,不想落了下乘。
郁舒扶着她肩头对镜看着,“真正是病西施。”
杜玉润权当她取笑,“不及姐姐清丽脱俗。”
“两位娘子,若再对镜自赏,只怕误了时辰。”小蒙看着日头,催促道。
郁舒与颂奴约在汴河边的一家画舫茶楼,虽说是画舫,还是四面用毡布封的紧紧的,一点儿不漏风,隔着明窗,太阳晒在冰面上,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郁舒和杜玉润是早早就到的,小蒙站在舫外,没敢带上茉莉,怕杜家的丫鬟将事情都抖落给长辈。
碧螺春在桌上发出淡淡的清香,舫上的珠帘被人打起来,颂奴迎面而来,今日她没带面纱,见了真容,是个十分艳丽的女子,面上带了些粉色的小点儿瘢痕,笑容却极其亲近。
“郁娘子。”颂奴很是熟稔地招呼郁舒,又让伙计上了几碟时新的菜来,这地方是她订的,自然没有不招待好的道理。
颂奴施施然落座,便感谢郁舒送的那药,“得了娘子的药膏后,脸色果然不痒了,此前竟然看了些庸医。”
“只是略擅长皮肤上的问题罢了,上不得台面的,娘子这面上的疮还需针灸,待饮完茶后,我便为娘子施针。”郁舒淡淡说道,饮了一口茶。
颂奴看了一眼她旁边不发一言,施了粉也遮不住憔悴的娘子,面向她道,“娘子还是为了上次所问?这几日我也细细想了。”
杜玉润的脸一下子亮起来,斜面倾听。
“李郎君是一月前开始,为了一些生意,和一些官人多了酒宴往来,我在其中,不过是个牵线作乐的,哪儿有说话的由头,至于娘子所忧心的,更是没有的,今日作乐的是我,明日作乐的是她,东京城我们这类唱曲儿弹琴的女子,多着呢……”
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颂奴苦笑着喝了口茶,“娘子也忒当真了。”
杜玉润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这些事她他从未和我说过,我们以前什么事情都说的。”
“兄弟姊妹渐渐大了,大家都会有秘密的,你说是吗?郁娘子。”
郁舒看到颂奴投过来的询问眼神,微点头,“大约是这样的,我同兄长也不如小时候亲密。”
然而杜玉润自己内心却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最近李望言来的没之前勤快,也没有想着儿法的给她带些新鲜玩意了,对她一点儿都不上心。
但是这些在外人面前怎可道来,只能将隐秘的晦涩埋在心中,旁听郁舒和颂奴聊天。
郁舒也是才明白这位颂奴娘子在东京久负盛名是有原因的,与她闲谈仿若清风拂面,让人舒心不已。
饭后,郁舒让小蒙将自己所带的针包打开,准备为颂奴清除面上最后的一些疹子。
针包打开,颂奴便见到十六支银针,每支银针大约5寸长,在烛火下泛着寒意的银光,又见郁舒的纤纤玉手将针放在烛火上烤制。
“有些微疼,娘子稍稍忍耐。”郁舒说着,扶正颂奴的脸,将那长长的银针找准穴位刺进去。
杜玉润见那么长的针扎进去,自家表姐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也是有些佩服的,不曾想她还有这么厉害的治脸法子。
颂奴亦是能忍疼的,硬是没叫一声,等到施针完毕,郁舒又交给她一盒小小药膏,说是每日睡前涂一次,颂奴感谢的不知什么似的,只许诺日后郁娘子需要帮忙的地方吱一声。
说话间,颂奴旁边的小丫头又走上前将一个精致的小食盒摆在桌上,胡桃木色的食盒,上面绣满了精致的花纹。
“这是昨日段小侯爷来时赏的果子,我看着花样好的很,听说侯府里的吃食都是安阳公主从宫中带出来的厨子做的,因而味道十分不错,想着今日来见娘子,少不得将这果子带上了。”
“段小侯爷?”
“是啊,忠毅侯的独生子,安阳公主的心肝儿,听说还没议亲,整个东京城没出嫁的大家闺秀都眼巴巴看着呢。以前不大见过,最近倒是时常遇着。”颂奴掩着帕子笑道。
是吗?这样的天子骄子,也是会寻花问柳,流连烟花之地,郁舒想着,心里不知为何,竟然冷哼了一下,将她自己吓了一跳。
其实郁舒对那些烟花女子、乐伎并无瞧不起,多是命运捉弄,可是往返这些地方的男子缺少不得要挨她一声骂,心里翻个白眼了。
心里想着这些,后面和颂奴聊了些什么,郁舒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得知颂奴没有雇车来,她和四妹妹都请颂奴坐上马车,将她送回去。
二人大方不计较,颂奴自然也不扭捏,只是到了乐坊的巷子时,颂奴笑着说,“就送到这儿吧,方才吃了好些,走几步肚子舒服些。”
郁舒懂她的心思,就顺着她意看她下车,哪知车帘拉开时,瞧见远远巷子里的一扇小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侧影让人眼熟的很,门边还站着一位女子依依惜别。
郁舒还在想的时候,杜玉润也伸头出来看,见到那男人的时候,眼睛瞪大,正要喊出“大伯”二字,却被郁舒捂住嘴,车帘也被他迅速拉下,幸而今天是叫的马车,要是杜家的,只怕是已经暴露了。
“舒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叫住大伯?”杜玉润两只眉毛往中间拧,眼睛里的怒意如火般升起来,她没想到,大伯竟然是这样的人。
“你现在这样说出去,我们和舅舅面对面,怎么收场?还是回去想想,再做打算。”
“那我要和杜玉真说。”杜玉润气得很。
“要说,但不是先跟五妹妹说。”郁舒心想这事儿要是让杜玉真捅出去,杜家指不定怎么一场闹呢。她心中不免有些惆怅,看着小蒙手中那精致的食盒,疑惑难道世间男子皆是如此,沉迷女色,流连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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