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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山 春山明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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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之后,连着下了十几日的雨,起初只是细密的、沾衣不湿的毛毛雨,后来渐渐大起来,变的绵延不绝。
再后来,城郊的几个低洼村落被淹了大半,有百姓连夜往高处转移,泥水和哭声混在一起,在雨幕中响了好几个日夜。
朝中的奏折堆得越来越高,全都是各地报上来的水情,其中一个叫清平的县最为严重。陆璟连着几天没有睡好,眼底泛着青黑,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来踱去,然后提笔拟了一道旨:着摄政王陆临携门客温宁清赴受灾最重的清平县督治水患,即日启程。
"朕知道温先生身体不好,"陆璟将旨意递给陆临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但这件事,朕只能信你们。"陆临接过旨意,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御笔朱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句"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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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在汵都以南三百里,是条重要水道的交汇处,往年也有过水患,但从没有像今年这么严重过。
他们到的时候,雨还在下,县城外围的堤坝已经塌了几段,浑浊的河水漫过缺口,将大片的农田和村庄淹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黄色泥泽。百姓们搬出去住在高处,老人和孩子的哭声混在雨声里,一派苍凉。
温宁清在到达的第二天就开始带着人巡堤。他裹着一件不怎么防水的旧蓑衣,靴子踩在泥泞的河岸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弯腰查看泥土的和堤身的裂缝走势,从袖中取出纸笔,将每一处隐患都仔细地标在舆图上。
早春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握笔的时候笔尖偶尔会在纸面上顿一下,一页一页地画,一页一页地写。
陆临跟在他身后。夜里两个人回到临时搭起的营帐里,温宁清脱了蓑衣坐在灯下继续看舆图和河道旧档,陆临将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温宁清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眼睛没有离开过图纸。
"你睡一会儿。"陆临说。温宁清摇了摇头:"明天还要开一段新渠。这段渠的位置不能偏,"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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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
那天的雨下得格外大,堤坝有一段出现了新的裂缝,温宁清在雨中站了两个时辰指挥加固,蓑衣早就被雨水浸透了,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等裂缝终于被堵住、水位暂时稳住之后,他转过身,往营帐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脚步忽然慢下来。陆临赶上去扶他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冰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的温度了,嘴唇泛着紫,眼睫上挂着雨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我……"他说了一个字,然后眼皮垂下来,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陆临接住他的时候,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烫——是连日受寒之后积压下来的高热,借着这最后一口气,一口气翻涌上来了。
那之后的几天,温宁清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陆临守在他身边,亲自煎药喂药,用湿帕子替他降温,替他把被汗水浸透的里衣换下来,又用被子裹紧。温宁清偶尔会醒过来一会儿,目光涣散地看看帐顶,又看看陆临,嘴角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太轻了,凑近了也听不清。
有一回陆临把耳朵贴到他唇边,听见他说了两个字:"……河道。"陆临沉默了一瞬,握住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河道没事。新渠的位置很好。你睡吧。"温宁清像是听进去了,呼吸又慢慢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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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间隙里,他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不是清平县的泥泞和雨,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他们六个人还没有入仕,骑着一匹租来的老马、两匹瘦驴,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流往南走。江疏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随意展开的舆图,边走边看,时不时回头说一句"前面有条岔路,走哪边"。
楚衡跟在他身后,正在跟谢守安争论着什么,想来应是治水的策咯。谢玉落在后面,从路边摘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簪在谢守安发冠旁边,谢守安没发现,走了一路,那朵花就簪了一路。林缄牵着那匹瘦驴走在最后,驴背上驮着干粮和锅,温宁清坐在驴背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眼睛没有看书,而是看着身旁的林缄。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没有官场倾轧,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秘密和血污,只有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路。
他们在那条河边停了一整个下午,江疏和楚衡用树枝和沙土搭了一个简易的河道模型,谢守安蹲在旁边用木棍比划着水流的方向,谢玉在旁边泼水捣乱,林缄在河滩上生火煮了一锅汤。
温宁清坐在河堤上,看着那五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走一辈子也走不完。
后来江疏把那天的治水方案写成了一卷札记,楚衡在上面补了注解,谢守安画了附图,谢玉题了封面的字,林缄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某年夏,六人同游至此,记此方案以为将来之备。"
温宁清当时接过札记翻了翻,笑着说了一句"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用上"。林缄站在他旁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声音不高不低地:"用不上最好。说明天下太平。"然后他笑了,春山明净,日光盛大。
梦里的画面渐渐模糊了,五张面孔变得扭曲模糊。温宁清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指尖只攥住了空荡荡的被角。陆临坐在旁边,握住那只手,将凉透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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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月,水势终于渐渐退下去了。
清平县的堤坝加固了,新开的引水渠分流了上游的洪水,下游的村庄保住了,田地正在慢慢退水。
百姓们开始从高处撤下来,回到清理过的家中,虽然有些房屋损毁严重,但人还活着,庄稼还能补种,日子还能继续。
温宁清的身体也好转了,高热退了之后又养了半个月,虽然人还清瘦,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又开始每天去河堤上看一看,只是陆临不再让他站在雨里了——每次出门都会撑一把伞,紧跟着他,伞面始终替他遮着天,雨从伞沿落下来,落在陆临的肩头,他也不在乎。
但陆临发现了另一件事。
水退了之后,河道两岸的土地显露出来,他沿着河堤走了一趟,发现那些被水淹过的良田,有一大片并不在受灾的登记册上。
他查了县衙的田亩册,又查了这几年河道清淤的账目,发现从三年前开始,每年拨下来的治河银两,真正用在堤坝和清淤上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账面上写着"疏浚耗费""物料运输""工役食银",但实际去向一片模糊。
他把账册带回营帐,温宁清正靠在榻边喝药。他放下药碗,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眼神慢慢沉下来。"有人在吃河。"温宁清说。陆临站在他面前,点了点头。
当晚两个人坐在灯下,谁都没有睡。温宁清低头看着那些账册上虚报的数字和伪造的证据,沉默良久,然后放下账册,起身走到他带来的那只旧木箱前,打开箱盖,在最底下翻出了一卷已经泛黄发脆的纸卷。
纸卷用一根红绳束着,红绳已经褪色了,他解开红绳的一顿,手指微顿。他将纸卷摊开。泛黄的宣纸上,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清楚——河道走势图,和对此地势的分析与堤坝的修筑一些见闻,字迹有六种,有的凌厉,有的圆润,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夹杂在一起,封面题着四个字,是谢玉的笔迹,疏朗而从容——是当年他们走这条河时写的小记。
温宁清看着那些字符,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纸卷重新卷好,系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放在桌上。"用这个。"他说,"当年写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一带的地形。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河道的走向没有大变,稍微调整就能用。"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他们写的东西,不会错。"
陆临低头看着那卷泛黄的纸卷,他伸手将那卷纸拿起来,小心地展开,借着烛火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然后点了点头:"明天就让他们照着这个改,你先休息,我来做。"温宁清站在桌边,看着陆临垂首看那卷纸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五个人好像还在。
窗外,河道的方向传来水流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