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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片雪 “报君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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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之后第三日,清平县开始有人发热。
起初只有零星几例,症状像是寻常风寒——头痛、畏寒、四肢酸软。温宁清在巡视安置营的时候路过一顶帐篷,听见里面有人在剧烈咳嗽,咳得整夜没有停过。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营帐,在灯下翻开了随身带来的那本旧医札。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住了。那一页上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记录的是十年前京城那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时疫的症状:高热不退、咳血、三日内出现暗红色斑疹、五日左右若不得治则肺腑溃败而亡。
那场瘟疫当年没查出源头,也没有大规模传播开来,像是被人刻意放出来又收回去。但消散之前,它带走了一些人。
温宁清合上札记,起身去了陆临的营帐。天还没亮,陆临刚把下一批加固堤坝的民夫名单核完,正要合眼。看见温宁清进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把发热的人单独隔出来,"温宁清的声音不高,"帐篷要通风,不要跟咳嗽的人混住。烧过的器具用石灰水泡过再用。还有——"他停了一下,"给京里传信,让方辞礼带一批药材过来,越快越好。"陆临没有多问,起身去安排了。
他认识温宁清很久了,他熟悉那种声音里藏的东西——他在害怕。
———
隔离营在第二天就搭好了。
发热的病人被移到河滩上游的一处空地上,帐篷之间隔了足够的距离,每一顶帐篷都挂着浸过石灰水的布帘。温宁清每天亲自进去看诊,戴着厚口罩,手指隔着布巾替病人诊脉,观察舌苔。
方辞礼在第四天赶到了,带了两大车药材,下车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泥,但手上的动作一丝不乱,按照温宁清开的方子开始煎药配药,两个人配合极其默契,重症的人被单独隔在最里面那顶帐篷里。温宁清每天进去两次,
但出来之后都会在河滩边站一会儿。
有一天傍晚他从重症帐篷出来,在河滩边站了很久。陆临走过来,没有出声,站在他身后半步,等他开口。温宁清没有回头:"这次的症状,和十年前京城那场几乎一样。"他停了一下,"当年的方子还在。但那一年的药引,现在没有了。"
陆临看着他肩线上那道微微绷紧的弧度,声音放得很低:"什么药引?"
温宁清沉默了一会儿。"当年的药引,是楚衡带着一队人进了南山,在断崖上找到了一味很少见的草药,只在那个季节开,只长在朝北的石缝里。采回来之后熬成药汤,分给染病的人喝,救回来不少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但他自己在那次采药的时候被划伤了手,伤口沾了草叶上的腐土。回来之后发了热,还是每天去煮药、分药。等到我们发现的时候——"
———
八年前。
那年秋天,京城忽然开始有人高热不退,咳血,斑疹密布。
太医院连夜开了方子,但收效甚微。楚衡当时已经被御史台罢免,在家中赋闲,他翻遍了太医院的旧案卷和沿河一带的风土志,发现南山深处有一味罕见的草药记载,叫雪骨,只在深秋朝北的石缝里生长,县志里模糊提过"取根茎熬汤,可退热毒"。
他带了两个亲随连夜进了南山。那一去就是三天。三天后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草药,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被岩石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他随手用布条缠了一下,每天还是照常去熬药,照常去看望那些躺在隔离帐篷里的病人。
楚临安那段时间觉得父亲瘦了一些。但他没有多想,因为父亲之前总是很忙,总是睡得很晚,总是有看不完的案卷和批不完的公文。
直到有一天早上,楚临安从王府回来住了几天,有一天去书房叫他吃早饭,推开门看见楚衡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卷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药方,他趴在纸面上,像是看累了睡着了,一动不动。
楚临安走过去,叫了一声"爹",没有应。他伸手推了一下父亲的肩膀,那只手搭上去的时候,触到了一片滚烫。楚衡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没事"。
后来温宁清来了。
温宁清是接到消息之后从城外赶回来,他冲进书房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他蹲在楚衡面前,捏着他的手腕诊了脉,忽悠松开手,转头对站在门口的楚临安说:“送他回房间。把窗户打开,不要蒙着被子。还有——"他的声音最后顿了一下,"你出去。在外面等。"
楚临安站在书房门口。
他听见温宁清在里面跟楚衡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温宁清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包药,脚步很快地往外走。路过楚临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他。十四岁的楚临安仰着头,看着温宁清。那双眼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像早春时封在冰内的河水绝堤前的冰裂声:"临安,"温宁清的声音很轻,"你爹想见你。进去吧。"
楚临安走进书房,看到楚衡靠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看见楚临安走进来,伸出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过来坐,临安。"
楚临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端正。像他平时被教导的那样。
楚衡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我最近太忙了,没怎么陪你。"楚衡说,"对不起。"楚临安摇了摇头:"爹,你歇一歇。"楚衡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临安。”楚衡突然开口,“你还想学武吗?。”
“想,”楚临安又想起来了什么,“可是爹,你不是不想让我学武吗。”
窗外的梨花开的很盛,轻轻飘落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风一吹便卷起千层雪。
“我不让你学,你还不是去找玉儿和陆临求人家教你?”楚衡看着楚临安逐渐绞紧的衣角,笑出声,他正了正神色道,“临安,告诉我,你学武是为了什么。”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楚临安说,“我站在沙场上,我不想在每天坐在案前只写写文章。”
楚衡摸了摸他的头:“孩子,父亲只希望你安然无恙,哪怕一辈子一事无成,文章也可以安天下,渡世人,救自己。”
“可……”
楚衡拉着楚临安的手:“如果你想学,就学吧。但答应我,不要死在战场上。”
他又换了个话题,问楚临安最近在读什么书、有没有偷懒、有没有跟谢卿衣打架。楚临安一一回答,声音重新变的毫无波澜,楚衡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
然后他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掩着,等停了之后看了看帕子,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折起来放进袖中。
那一天的对话没有再持续更久。楚临安在书房里坐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被温宁清叫出去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楚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没有收起来的笑意。
那天夜里,楚衡走了。
———
温宁清站在河滩边,水声从脚边传上来,平缓而持续。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旁边的陆临。"那场瘟疫后来忽然就消失了。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月,死了不到二十个人。太医院查了很久,没有查到源头,只能归档为'时气所致'。"他停了一下,"但这次的症状,跟当年太像了。高热、咳血、三日出疹。唯一的区别是这次没有出现那种暗红色的斑疹——目前还没有。"
陆临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当年的那味草药,"他问,"那包楚衡采回来的霜骨草,还有剩下吗?"
温宁清摇了摇头。"用完了。方子还在,但药引没了。那草只长在南山朝北的断崖上,只在那个季节开。现在离花期还有两个月。"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远处的隔离营里传来几声咳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宁清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转过身,往营帐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场瘟疫之后,我就想过去找一株霜骨草移栽到别处。但一直没来得及。"他偏过头,看向河面,"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敢回去,我自己也分不清。"
陆临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将他的肩头被风吹乱的衣领拢了一下,声音不高:"等这阵子过去,我陪你去南山。"
温宁清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推开那只手。
———
那段日子温宁清常常会想起十年前更多的事。想起那场瘟疫来的时候,新党已经失势了。楚衡被削了官,赋闲在家,每天在院子里种菜。谢守安和谢玉已经走了,江疏也走了,林缄走了。
曾经六个人同游天下、共写治策案的那些日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几处尚未褪尽的墨色。瘟疫来的时候,楚衡第一个站出来。他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每天熬药,分给巷子里染病的人。温宁清那段时间还在京城,他带着还剩的一些积蓄,跑遍了城里的药铺,买不到的药就去城外找,找不到就让人去更远的地方求。他记得有一个晚上他在灯下写信,写给还在世的所有故交旧友。
有一天他整理旧物的时候又翻出了那个本子,翻开看了看那些名字,然后合上,放回去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隔离营那边的灯火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他坐在灯下,将那卷"治水策"重新展开,看了很久。
"某年夏,六人同游至此,记此方案以为将来之备。"温宁清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那行字,像是碰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然后他将纸卷重新卷好,系上红绳,放回箱底。
他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起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夜色。远处的水声平缓而持续,缓缓东流,一去不复返。
——
第六天的黄昏,那天的风很大,他在隔离营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挨个查看重症病人的状况,在最后一个帐篷里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矮桌的边沿,指节泛白。
他没有走回营帐,在河滩上走了几步,腿上像是灌了铅,怎么抬也抬不起来了。陆临赶到的时候他靠在河堤边,脸色苍白。
陆临把温宁清抱起来,他的额头抵在陆临的肩窝里,滚烫的呼吸隔着衣料渗进来,他的嘴里吐出几个字,声音太轻了,像风吹过枯叶的声响。陆临低下头,才听见那两个字:"……阿缄。"
陆临收紧了手臂。
———
温宁清的梦里,雨一直在下。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水泽里,水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际,但他感觉不到冷。
水面上漂着很多盏河灯,灯纸已经湿透了,烛火在水里挣扎着跳动了两下,灭了。他沿着水泽一直走,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知道必须往前走。水越来越深,渐渐漫到了胸口。然后他看见了那五个人。
他们站在水泽中央的一块高地上,脚下的草地是干的,草叶上缀着细碎的露珠,阳光下下泛着湿润的碧色。江疏坐在一块石头上,江疏手里拿着一卷书,楚衡站在他身后,低头指着某一处跟他说话。谢守安蹲在草地上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谢玉坐在他旁边,正往他发冠上簪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林缄站在最边上,微微偏着头,看见温宁清从水泽里走过来的身影,没有惊讶,只是笑了一下,像是在等他。
温宁清朝他们走过去。水在他脚下渐渐变浅了,最后一步踏上去的时候,草地是干的。他走到林缄面前,站定。林缄穿着一件旧青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比温宁清高了半个头,温宁清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温宁清记得的样子,温润、沉静,像一口不会干涸的井。
"阿缄。"温宁清说。他的声音在梦里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把什么震碎了。林缄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温宁清朝自己怀里拢了拢,又收回手,嘴角那笑意放软了。"你又淋湿了。"林缄说。
温宁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水珠还在往下滴,在草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印子。他又抬起头,看着林缄。"我找了你们很久。"他说。声音里没有埋怨,没有哭腔,只是一种陈述,像是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事说出来而已。林缄看着他,目光从他泛红的眼角移到微微发颤的唇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将温宁清额前沾湿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他的眉梢,停在那道旧疤上。"我知道。"林缄说。
温宁清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攥着。那截手腕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脉搏沉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等天下太平了,"林缄忽然开口。温宁清抬起头看着他。林缄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水泽,望着水泽之外更远的地方:"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六个人就在这里盖一间屋子。要朝南,要有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树。"他低下头,看着温宁清,"你喜欢的白梅,院子里种一棵。窗台要大,你可以在上面放书。厨房归谢守安,他做饭比我们都好,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温宁清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好",但那个字像一块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把攥着林缄手腕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林缄低下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指节发白的手指,没有挣开,只是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阿清,这里太冷了。"
温宁清摇了摇头。"我不走。"
林缄没有反驳他。
他安静地让温宁清攥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回手,退了一步。他退得太突然,温宁清身体前倾了一下,要跟上去。林缄又退了一步,温宁清的脚步踩空了——草地下面是一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裂缝,裂缝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泛着银色碎光的虚空,他整个人朝下坠落去。坠落的瞬间他看见林缄也跳了下来,伸出手,在半空中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往下坠,风声很大,刮着耳膜。林缄把他揽在怀里,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背。温宁清闭着眼,感觉到下落的速度渐渐变缓了。
他们落进了一片蓝色的花海。天是青灰色的,看不见太阳,但整个原野被一种柔和的光笼罩着。蓝色的花儿开满了整个山谷,细小而密的花瓣像一层铺到天边的薄绸。
温宁清躺在花丛里,林缄撑在他上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林缄的睫毛上沾着一片极小的蓝色花瓣。他低头看着温宁清,嘴角那一点笑意。然后他俯下身,在温宁清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那片蓝色的花瓣从林缄的睫毛上滑落,落在温宁清的唇边,带着一种极淡的、凉丝丝的苦香。
"该回去了,"林缄的声音从他耳边传过来,像风穿过花从的声响,"他们还在等你。阿清。"
温宁清闭着眼,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我不回去。"
"你该回去了。"
"我不。"温宁清的声音带上了破碎的尾音,"你们一个都不在,你、江疏、楚衡、谢守安、谢玉——你们全都不在,我一个人——"他没有说完。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压碎了无数次的哽咽。
林缄没有说话了。他只是伸出手,将温宁清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像从前很多次那样。然后他弯下腰,将嘴唇贴在温宁清的眉梢——那道旧疤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很轻,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十三年。"林缄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从他自己的心口传出来的,"你一个人在那边活了十三年。我们都看见了。"
温宁清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想让你伤心和为难,”林缄说,“阿清,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还有人在等你。”
我不想让你抱着旧遗物消磨残生。
我会转生成一只蝶。
落在你脸上,吻你的眉眼。
此情无关风月。
"你该回去了。"林缄说,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温宁清的肩膀。那一下推得不重,但温宁清感觉自己整个人朝后仰去,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叶子。蓝色的勿忘我花海在他眼前渐渐变远、变模糊,边缘开始融化。林缄站在花海中央,看着他飘远,他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风声太大了,温宁清没有听清。但他看懂了。林缄的嘴唇在说:"回去吧,阿清……"
别回头,往前走,忽忘我。
———
温宁清的梦里,画面开始碎裂,像一面被敲出无数道裂纹的镜子。
蓝色花海消失了,林缄的背影融进了雾里,水泽和草地都不见了。他发现自己跪在一片雪地里,膝盖下面是冰冷的、坚硬的积雪,大雪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和发间,他穿着那件旧青衫——那是很多年前,他跪在林府大门外的那天。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小小的,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他。他收紧了手臂。雪还在下。然后雪停了,因为一个人站在了他面前,撑着一把伞,伞面很大,将他和怀里的孩子都遮住了。他抬起头,看见陆临的脸。不是年轻的陆临,是现在的陆临,眼底有细碎的纹路和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是暖的,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起来,"陆临说,"地上凉。"温宁清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陆临。陆临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把手放上去。温宁清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搭上了陆临的掌心。那双手在梦里也是暖的,他攥住,但雪忽然变大了,像一面倒塌的白墙,将陆临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淹没。温宁清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但雪越来越厚,越来越高,陆临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了,他想喊陆临的名字,张嘴的时候雪灌进了喉咙里,又苦又冷。然后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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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营帐的顶。昏黄的烛火透过布帐漫进来,将帐顶染成一片暖暖的橘色。他的额头上覆着一块浸了温水的帕子,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点药草的苦香。他偏过头,看见了陆临。陆临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换下来的帕子,像是刚替他换过额头上的。他的眼下一片青黑,下颌冒出了一层新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温宁清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睡了多久?"
陆临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睛,目光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沉了下去,变成一种很深的、像是终于落了地的安顿。"两天。断断续续的。"陆临将手里的帕子放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指腹贴着他的皮肤上"烧退了。"
温宁清的目光还落在陆临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方才清楚了一些:"你一直在这儿?"陆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从旁边的小炉上端了一碗一直温着的药汤,在床边重新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温宁清嘴边。"先把药喝了。"
温宁清没有张嘴。他伸出手,攥住了陆临端药碗的那只手腕。那只手有些凉,他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低头喝了一口药。药的苦味在舌尖漫开,他喝得很慢。陆临一勺一勺地喂他,没有说话。
大半碗药喝下去之后,温宁清重新躺回枕上,盖在身上的被子被他无意识地往上拉了拉。
陆临起身去放药碗的时候,温宁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残留的沙哑:"……我梦见他们了。"陆临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回身,看见温宁清躺着,眼睛望着帐顶:"林缄说天下太平了,他们就在那里盖一间屋子。朝南,院子里种一棵白梅。"他的声音很轻,"我说好。我扑到他怀里了。"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推开了我。他说那边太冷了,让我回来。"
陆临走回床边坐下。他伸出手,将温宁清被子掖好。"然后呢?"他问。
温宁清的眼睫颤了一下:"然后我落进了一片花海。全是蓝色的花。"他偏过头,看着陆临,"我求他们回来看我一眼。我说你们全都不在,我一个人在那头待了十三年。"他的声音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细碎的哽咽从缝隙里溢出来的,从喉咙里漫出来,"然后我就醒了。醒了看见你在这儿。"
陆临低下头,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陆临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温宁清那只手,隔着衣料,他的手掌传递出一股温热的内力,覆在温宁清冰凉的皮肤上。温宁清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走。
"冷。"温宁清说。声音很小。陆临没有回答。他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身躺了进去,手臂从他身后环过去,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将下巴抵在他发顶。内力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渗进去,那股温热缓慢地、不容拒绝地蔓延开来,流过四肢、流过骨骼、流过那些被冻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始融化的缝隙。
温宁清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安静地伏在他的手臂弯里。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平稳,。
陆临低头看着他。温宁清的眼睫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烛火下像碎掉的小片月华,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在陆临怀里睡着了,没有再做梦。或者说,他梦见了什么,梦见有人替他挡住了那片雪。
——
碎碎念:
我好绝望为啥我要成年了才能自己出去,我挺好奇看到的点击次数为0突然一下蹦出来几个数字,是我没刷新吗
我好讨厌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章,还有那种十一二岁小孩子写的讽刺现实的文章,笔力不足写的又不现实还要写明明有的是个人都看的出来原型,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说没有原型,这样真的好吗。。。
最后来说一下陆临温宁清二人的感情,两个人肯定是相爱的,陆临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温宁清他的心里再容不下别人,温宁清困在旧日的牢笼里,属于年少时的遇到的人太惊艳了,陆临则是那个破除牢笼带他去往光明之地的人。
两个人也不是单方依赖的关系,温宁清是陆临的风与月,陆临是温宁清的山和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