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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丰年 “月儿弯弯 ...

  •   除夕的午后,雪下得紧了些。景越和方辞礼匆忙从边关和江南又赶回来。两人身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景越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坛酒,方辞礼跟在后面,衣襟里揣着一包药材,像是刚从城外回来。景越进门之后先拍掉了肩上的雪,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去拍方辞礼头上的碎雪,拍了两下,又低头把他衣领里沾着的一片枯叶拈出来。方辞礼被他拍得偏了偏头,嘴角翕动了一下,没躲开,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包药材往景越手里一塞:"放厨房去。"景越接过去,转身走了。

      三小只从暖阁里探出脑袋。谢卿衣看见方辞礼,眼睛一亮:"悯生!今年除夕你俩终于赶上了!往年都是捎封信说回不来!"

      方辞礼脱了外氅挂好,走过来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了烤火:"今年边关的事告一段落了。景越说该回来过年。"

      ———

      傍晚的时候,林修仪从后门出去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氅,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沿着王府后街的小巷往外走。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拐过街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两个人——陆辰弈和陆砚驰。两兄弟穿得整齐,也许是从宫里出来正要回自己府上。陆砚驰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看见林修仪从巷子里出来,微微挑了一下眉:"哟,小怀清,大除夕的往外跑?"

      林修仪拉了拉领口,露出半张脸,朝他们点了点头:"辰王殿下,萧王殿下。出去有点事。"

      陆砚驰还想追问,被陆辰弈轻轻拉了一下衣袖。陆辰弈只是看了林修仪一眼,目光在他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和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去吧。晚饭前回来。"

      林修仪应了一声,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踩在薄雪上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陆砚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啧了一声:"肯定去找白少恒了。"陆辰弈没有接话,只是收回了目光,朝王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回去帮忙摆碗筷。"陆砚驰跟在他身后,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但脚步是轻快的。

      ———

      城西,护城河边。

      白少恒站在河边的老柳树下,柳条上挂着冰凌,在暮色中泛着出光。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件玄色的厚袍子,银枪斜靠在身旁的石栏杆上,应该是刚从营地那边赶过来。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见林修仪裹着厚氅、踩着积雪从巷子口走出来,脸上没有意外——像是约好的。

      林修仪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起头看着他。白少恒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道浅色的旧疤——是边关的风沙和刀剑留给他的印记。"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出来?"林修仪问。

      白少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将林修仪氅衣领口那团被雪濡湿的绒毛轻轻拨开,指尖擦过他下颌,带起一点凉意。"冷不冷?"他问。

      林修仪摇了摇头。然后他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雪,飞快地攥成一个团,朝白少恒的胸口砸了过去。雪团在白少恒玄色的袍子上炸开,碎成一蓬白色的雾。白少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雪渍,又抬头看了看林修仪,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像冰层下透出的水光一样的东西。"你等着。"他声音不高,也蹲下身,也捏了一个雪团。

      接下来的片刻,护城河边的雪地里多了两道追逐的身影。林修仪跑得不快,他身体底子不好,跑了几步就开始喘,但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像冬日里第一朵破雪而出的花。白少恒追上去,手里的雪团没有真的砸出去,只是虚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站在林修仪面前,看着他因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看了很久。

      "那年除夕,"林修仪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跟记忆说话,"你也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白少恒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年除夕,他的父母刚死在疆场上不久,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国子监刚好休沐。别的学生都被家人接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学舍里。半夜,他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推开窗,看见一个裹着狐裘的小人蹲在窗根底下,冻得鼻尖通红,怀里抱着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你怎么来了?"他当时问。十二岁的林修仪仰起头看着他,把怀里那包栗子举起来,说:"我猜你还没睡。"然后他就顺着窗台爬进来了,一个人占了半张床,裹着小被子缩成一团,跟他说"别难过了"。

      白少恒从回忆里醒过来,低头看着面前的林修仪。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发间、睫毛上,隔着一层正在慢慢变厚的、白色的沉默。林修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白少恒伸手去捞他,两个人一起跌进了雪地里。雪很厚,摔下去软绵绵的,林修仪仰面躺在雪里,喘着气,胸腔微微起伏,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白少恒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两个人的鼻尖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雪落在白少恒的脊背上,他像是一座屏障,将冷风和夜色都挡在外面。

      林修仪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然后他忽然伸出一只脚,轻轻踹了一下旁边那棵老柳树的树干。树干震动了一下,枝丫上堆积的雪簌簌地落下来,,不偏不倚地全浇在了白少恒头上。白少恒被雪浇了一头一脸,几片雪花落在他鼻尖上,化成了细细的水珠。他没有动,依然撑在林修仪上方,低头看着躺在雪地里笑得肩膀乱抖的人。

      林修仪伸手去擦他鼻尖上的雪水,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白少恒低下头,林修仪仰起脸,雪还在落,落在两个人的睫毛之间,像一道悬而未决的、很轻很轻的帘幕。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开了那道帘幕。

      林修仪偏过头,看见旁边的雪地上站着好几个人。谢卿衣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笑容促狭而生动,那眼神分明在说"被我逮到了吧"。楚临安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陆砚驰蹲在不远处的石栏杆上,用看戏的表情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陆辰弈站在最后面,背着手,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唇边含着一线温煦的、不言而喻的笑容。更远处,王府院墙二楼的暖阁窗扇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一半,露出温宁清和陆临并肩站着的剪影。温宁清手里端着一盏茶,陆临的手臂随意地搭在他身后的窗框上,两个人都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看着下面那片雪地。

      谢卿衣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我寻思晚饭还没开,出来消消食,没想到撞见这么一出——"他故意顿了顿,"白将军,你这是打算把我家小怀清就地正法了?"

      白少恒撑在林修仪上方,面不改色地看了谢卿衣一眼,然后缓缓直起身来,顺手将林修仪从雪地里拉起来,拍了拍他背后的雪。林修仪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他伸手替白少恒掸了掸肩膀上的碎雪,动作坦然。陆砚驰从石栏杆上跳下来,走过来拍了拍白少恒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的促狭:"白将军,你在这雪地里待了多久了?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白少恒没有看他,只吐了两个字:"不久。"

      林修仪抬起头看了白少恒一眼。

      那句"不久"说得稀松平常,但林修仪知道他在说谎。他颈后的发梢有一点潮,是他等得太久了,肩上那层雪融了又结,结了又融,反反复复,浸湿了衣领。林修仪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十指扣进他指缝里,攥得很紧。

      "好了好了,"谢卿衣挥了挥手,把橘子皮往路边的雪堆里一丢,转身往回走,"人都齐了,回去吃年夜饭了。再在这杵着,老师的鱼该凉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林修仪眨了眨眼,"怀清,你俩要是不想回去也行,我们先吃,给你们留俩个位置——在雪地里吃完也行。我不介意。"林修仪耳根又红了一下,攥着白少恒的那只手攥的更紧了。

      一行人踩着雪往回走。白少恒走在林修仪旁边,腰间的银枪被他扛在肩上,枪尖在暮色中泛着一线幽冷的银光。他走路的姿态依然冷硬,谢卿衣走在前面,楚临安走在他身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谢卿衣再靠近一点就可以跌进他怀里。陆砚驰和陆辰弈走在稍后一些的地方,陆砚驰在说什么,陆辰弈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二楼的窗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暖阁里的烛火透出来,将窗纸上那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整个冬天里最安稳的底色。

      年夜饭的香气从王府里漫出来,被风裹着送进每个人的鼻子里——炖肉的醇厚,蒸鱼的清鲜,桂花糕的甜软,还有一点点酒酿的绵长。谢卿衣第一个跑进门槛,在院子里就喊开了:"老师!鱼好了没!我要吃鱼!"温宁清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好了。先进来洗手。"

      一群人挤进了暖阁。火盆烧得正旺,长桌上摆满了碗碟,热腾腾的菜冒着白气,在烛火中氤氲成一片暖融融的雾。谢卿衣第一个坐下,拿起筷子就往鱼盘里伸,被陆临轻轻敲了一下手背:"人齐了再动。"谢卿衣缩回手,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帮大家试毒嘛"。陆砚驰没忍住,在旁边笑出了声。

      温宁清坐在主位一侧,把最后一碟桂花糕放上桌,然后坐下来,目光扫过一圈——陆临在他左边,景越和方辞礼在对面,陆辰弈和陆砚驰在靠门的位置,楚临安坐在谢卿衣旁边,林修仪坐在白少恒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椅子挨得很近很近。外面雪还在下,落在红灯笼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那棵老槐光秃秃的枝丫上。暖阁里很暖,烛火跳了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重叠叠的,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谢卿衣举起了面前的酒杯——里面是温宁清特调的桂花蜜,甜而不腻——清了清嗓子:"来,过年了。第一杯——"

      他顿了顿,看了看左边的人,又看了看右边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温宁清身上。"第一杯,敬我们大家。"

      他把桂花蜜一仰而尽。其他人也举起杯,蜜酒入喉,甜的暖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升起一股小小的、妥帖的暖意。

      窗外,钟声响了。那声音从城楼的方向传过来,沉缓而悠长,将这一年的最后余烬和下一年第一刻新火缝在了一起。雪还在落,带着这一年所有的风雪和晴朗,落在汵都的每一片屋檐上,也落在每一个终于回家的人肩头。

      暖阁里,所有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温热的、厚实的、不会被风吹散的颜色。谢卿衣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但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暖阁里荡开,像一圈一圈扩大的涟漪,将除夕的夜色推得更远了一些。钟声落下去,烟火升起来,新的一年来了。

      白雪簇簇的落下,灯火映出朱楼锦绣,窗外传来远处的鞭炮声,孩童的笑声。悠扬的童谣不知从哪处传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瑞雪兆丰年。

      ——

      气氛都到这了,那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给您拜个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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