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心画 “心在何处 ...
-
第二天一早,陆辰弈和陆砚驰就来了。
两人进门的时候,谢卿衣刚吃完早饭,正窝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怀里揣着个暖手炉,眼睛半阖着。
陆砚驰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一进院子就看见那团缩在躺椅里的毛茸茸的身影,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声音故意拖得长长的:"哟,这不是我们小狐狸吗?"
谢卿衣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陆砚驰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立刻翻了个白眼,把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一点:"谁是小狐狸?你才是狐狸,你全家都是狐狸。"
"我全家包括我哥,我叔,还有叔父,"陆砚驰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翘起腿,慢悠悠地说,"你骂我全家,不等于骂你自己?"
谢卿衣噎住了。他瞪了陆砚驰一眼,但那双狐狸眼里没什么杀伤力,倒更像一只被逗急了的小猫在虚张声势地炸毛哈气。陆辰弈跟在后面走进来,比陆砚驰沉稳得多,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在廊下站定,先朝正厅的方向微微颔首——那里陆临和温宁清正并肩坐着喝茶,温宁清手腕上的纱布换过新的了,素白的,在晨光里很干净。
"皇叔,温先生。"陆辰弈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陆临点了点头,温宁清朝他们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起身。陆砚驰倒是随意多了,朝正厅的方向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了。他从小就这样,在长辈面前不太拘束——毕竟被陆临养过好几年,早就把摄政王府当半个家了。
谢卿衣从躺椅上撑起身子,朝陆辰弈手里那只食盒瞄了一眼:"带了什么?"
"桂花糕。"陆辰弈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立刻散开来,"王府新来的厨子做的,我记得你喜欢吃。"
谢卿衣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食盒的边沿,陆砚驰就抢先一步从里面掏了一块出来,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嗯,不错,甜的。"
谢卿衣炸毛了:"那是给我的!"
"你说是给你的就是给你的?"陆砚驰咽下桂花糕,舔了舔嘴角,无辜的眨眨眼,"上面写你名字了?"
谢卿衣伸手去抢食盒,陆砚驰把食盒往身后一藏,两个人隔着石桌你来我往地闹了起来,像两只在抢食的小兽。陆辰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笑了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半步——免得被他们波及。
楚临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谢卿衣半个身子趴在石桌上,伸着手去够陆砚驰身后的食盒,陆砚驰一边躲一边笑,嘴里还在逗他:"叫表哥,叫表哥就给你。"谢卿衣咬着牙不肯叫,耳朵尖都红了。楚临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陆砚驰身后伸手,将食盒轻轻拿了出来,放在谢卿衣面前。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谢卿衣得手了,立刻抱紧食盒,朝陆砚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陆砚驰瞥了一眼楚临安,啧了一声:"楚大人,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食盒里的桂花糕是辰王带的,"楚临安的声音不咸不淡,"辰王带的东西,自然是给长川的。"
"我哥带的就是他的?那我哥还带了我呢,我自己是不是也是他的?"
"你自己是你自己的。"楚临安面不改色。
陆砚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指着楚临安对谢卿衣说:"你看你这哥哥,真是滴水不漏。"
谢卿衣嘴里塞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赞同还是在敷衍。
陆辰弈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人闹,目光最后落在谢卿衣身上。他比陆砚驰细心一些,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长川,你眼睛还有点肿。"
谢卿衣顿了一下。他咽下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昨晚水喝多了,肿的。"
陆辰弈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走到石桌边,在谢卿衣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之间的那种距离——不算太近,不会让人不舒服;也不算太远,不会让人觉得生分。他没有追问谢卿衣为什么哭,也没有说那些"你还好吗""你要坚强"之类表面上恭维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谢卿衣坐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见:"小时候你也是这样。眼睛肿了就找借口。有一次你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我们问你,你说昨晚被蚊子咬了,咬了一夜。"
谢卿衣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陆辰弈,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一扇许久未打开的窗被风吹开,里面的光漏了出来,照在两个人之间。小时候。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概是他六七岁的时候吧,因为什么事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陆辰弈和陆砚驰来看他,他骗他们说是被蚊子咬了,陆砚驰当时信了,还满院子找蚊子要去报仇。陆辰弈没信,但也没有拆穿他,只是安静地陪他坐了一下午。
"哥——"谢卿衣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那声"哥"叫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陆辰弈了。小时候天天"辰弈哥哥""砚驰哥哥"地叫,长大了反而生疏了,变成了"辰王殿下""萧王殿下"或者直呼其名。他们都没有刻意疏远,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亲昵的称呼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陆辰弈听见那声"哥"的时候,手顿了顿,嘴角带了一丝笑,像冬日的阳光穿透过云层。"嗯。"他应了一声。
陆砚驰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难得地没有闹。他看了看谢卿衣,又看了看陆辰弈,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丢到谢卿衣怀里。谢卿衣低头一看——是一颗紫黑色的葡萄,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和他那天在楚临安桌上看到的那颗一模一样。"干嘛?"
陆砚驰靠在石桌上,翘着嘴角,声音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但眼底有一点很认真的东西:"给你补补,你这两天哭太多,脸都瘪了。"
谢卿衣瞪了他一眼:"谁脸瘪了!"
"你自己照照镜子,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你才茄子!你全家都茄子!"
"我全家包括你。"
谢卿衣又被噎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葡萄,又看了看陆砚驰翘着二郎腿、一脸"你奈我何"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把那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挺甜的。"
陆砚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正厅里,温宁清捧着茶盏,林修仪坐在他身边,方辞礼在给林修仪把脉。温宁清隔着院子看着廊下那四个人。谢卿衣抱着食盒坐在楚临安和陆辰弈中间,陆砚驰斜靠在石桌对面,正伸手去偷谢卿衣手里的桂花糕,被谢卿衣一巴掌拍开了手。陆临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了一会儿。"他们小时候也是这样。"陆临的声音不高,"一群小团子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谁也不肯吃亏。"
方辞礼把脉中途还不忘记刺一下陆临:“那还不是你惯的,小时候景越带着他们在王府都快翻了天了。”
陆临收回了目光,开口并没有生气反而还带了点调侃的语气:“就这么跟你未来岳丈说话?我怎么记得景越第一次翻墙出去是为了某位人美心善的方哥哥?”
林修仪和温宁清无奈的看着两个人,方辞礼被陆临说的“岳丈”两个字给激到了,反驳道:“陆临你!”
陆临变本加厉:“怎么?太激动了?现在叫一声听听?”
林修仪扶额:“父王…”
方辞礼瞪了陆临一眼,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继续写他的药方去了。
陆临正准备乘胜追击,侍卫来报大少爷和白将军来了,陆临只好收了心思,正了正神色说:“让他们进来。”
月洞门外,站着两道黑色身影,健硕的腿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景越和白少恒,跨进门槛,陆临免了他们的礼,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兵务,但眼睛却一直往别处瞟。
温宁清端着茶盏,陆辰弈说谢卿衣小时候哭了一整夜,说被蚊子咬的。温宁清记得那是哪一夜。谢玉死讯传来的那天晚上,谢卿衣半夜醒了,大概是没有做梦——他还太小了,小到还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他只是忽然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哭。温宁清抱着他坐在窗前,拍了一整夜。第二天陆辰弈和陆砚驰来看他,他肿着眼睛说被蚊子咬了。陆砚驰真的去满院子找蚊子了,找了半个时辰没找到,回来认真地说"小狐狸你骗人,冬天哪有蚊子"。谢卿衣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温宁清那时候坐在旁边看着四个孩子—陆辰弈轻轻拍着谢卿衣的肩,陆砚驰扮鬼脸逗着谢卿衣,楚临安站在谢卿衣身后不声不响地替他挡着风,谢卿衣坐在中间又哭又笑…一张小脸花得像只小狸猫。那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这些孩子永远不要分开。
廊下传来谢卿衣的笑声,像是被陆砚驰的话逗到了,笑得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清清脆脆的,在早晨的阳光里像一串滚落的银铃。温宁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廊下的四个孩子——永远都是那副挤在一起吵吵闹闹、谁也不肯吃亏的模样。
陆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温宁清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带着笑,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陆临没有问谢什么。他伸出手,在温宁清的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喝茶。晨光从槐花间漏下来,落在廊下四个人的肩上,也落在屋内六人的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层淡金色的纱。
温宁清愰惚间想起了当年在江南时,梅雨时节,雨打芭蕉,自己坐在一艘乌篷船上,远处传来摇橹声和苍老樵夫低诉的,哀惋的故事:
每年江南的春天,都是春花烂漫时节,世人求之不及。
云未开,雾未散,就像西子朦胧的脸,变幻着不真实的美丽。不,那不就是西子吗?湖对面的楼上的纱窗开了,露出一张姑娘的脸,明丽鲜妍胜西子三分。
不知何时起,河边泊了一艘船,船里是一位进京赶考的书生。
有一天,一个女子推窗倒水,偶然间遇到了这位书生。一见之下,如幻如梦,手中的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自此之后生活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一个在楼上刺绣,一个在船里念书。
书生与姑娘也并不相识,就像是两颗浮萍在水中相互依靠了一下。
萍水相逢,无缘无分。
后来那书生进京赶考。女子也嫁做人妇。从始至终,没有片刻交及,甚至连眼神都不曾相对。
多年以后,河边起了一场大火,女子被困楼中,未能逃脱。别人在青砖黛瓦的废墟里找见一样东西,这东西有拳头大小,不像木头,也不像石头。外壳坚硬,内里却柔软异常。这东西没有一个人识得。
一位胆豪的军人,抽出刀来就把它劈为两瓣。只见剖面之上,文理分明,绘着垂柳数株,小楼一座。楼下系着一只舟,舟上是儒生模样的少年,正在临窗远眺,眉目青俊如画。举刀再剖,片片皆是如此。
人们啧啧称奇,相互传为异闻。
恰好那过书生的朋友路经此地,见画上之人面熟,大奇,带心一片而归。书生听闻此事,问道:“心在何处?”
朋友拿出一个小盒,里面是一片心。
心中还藏着一个小盒,书生打开了盒子,里面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汪碧血,片刻间便随风散去。*
温宁清想,他死后心上会是何等模样呢。
也许是琼花飞舞,梅香如故,霜雪掩映庭中笑语,屋内欢歌。
*典故取自清代黄均宰先生《金壶七墨》里的心画。
——
偶偶偶!这个典故是我六年前偶然刷代餐刷到的!可能有点老气了但是就是很好呀!其实很好笑的是我还是个学生但朋友说我像那个中年人!
里面有一句判词猜猜看是谁跟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