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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雪山抱别 他想护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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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郡不安的消息,是被压着密不透风地送进京城的。
圣上不动声色,外松内紧,一面照常操持年关诸事,宴饮、祭祀、走亲,样样不落,一面暗暗定下了平乱的人选。
满朝无人知晓,那份密旨早已在御案上落定,只等着年后一个合适的时机宣下。
萧景宸是知道的。
他是储君,那份密报、那桩安排,本就绕不过他。
他比谁都清楚,圣上选中的,是南潘世子沈清晏。
那一刻,他正垂眸看着案上的战报,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页,本只是例行看过,却越看越慢。
待到看清那两个字,心底忽然像被人拿钝器狠狠凿了一下,生生地疼。
明明才刚刚好起来。
明明才刚刚确定了她的心意,明明才刚刚跨过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坎,明明才刚刚把人从温泉边、从猎场里、从那一汪暖汤里,一点点焐进心里。
年,才刚刚要来。
他还想着,要带她去逛长街,看满城灯火、花灯如昼;他还留着一盒又一盒的新鲜果子,想慢慢送到她手上,看她弯起眼睛;他还想,明年春日,带她再去看山,看花开满坡,看那汪温泉重新映出她眉眼。
怎么,就要派他去平乱了?
虽是温情镇压、软硬兼施,名义上是以抚为主,以安民心为先,可带兵打仗的,归根结底还不是他?
刀枪无眼,战阵凶险,纵是再怎么周全的布置,也架不住万一。
他想护她,想把人锁在自己身边,可这一回,他护不住。
萧景宸缓缓闭上眼,胸口那口气,堵得发闷。
他舍不得。
可他更清楚,圣意已定,无可转圜。
那是皇命,是南潘世子不得不担的担子,是他萧景宸纵然是储君,也拦不下的诏书。
他甚至隐隐猜到,圣上选沈清晏,未必没有借乱局试探他的意思。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露出半分不舍。
可那份不舍,又实在压不住。
于是,从临近年关起,萧景宸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日日往南潘王府送鲜果、送点心,一盒接一盒,从不见重样。
今日是蜜饯,明日是新腌的果子,后日又换成了北地难得一见的甜橘,明晃晃地宣示着主人的用心。
连王府门房的小厮都熟了,远远见着送食盒的宫人,便笑着往里通报。
隔三差五,又总要寻个由头把人约出来。
猎兔子,赛马,一起进宫给太后请安,一起关起门来研究那堆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战报。
仿佛要把往后的日子都揉进这几日里,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
沈清晏起初还别扭,还恼他黏人。
可次数多了,她渐渐也察觉出异样来。
这人素来沉得住气,何时这样急不可耐地往她跟前凑?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正压在他心头。
只是他不说,她也不问。
一个瞒着,一个纵着。
就这样,把那个年,过得又暖又黏。
除夕守岁,满城爆竹声里,两人隔着宫墙望同一片烟火。
萧景宸立于东宫城头,沈清晏立在南潘王府的檐下,同一轮月,同一场烟火,心里想的,却都是同一个人。
年后拜年,他早早备了帖子,亲自接她去宫里给太后请安。
那些日子里,他望着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缱绻与不舍,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眼底。
看不够,也记不够。
有一回赛马,他故意放慢缰绳,等她策马赶上来,与自己并肩。
夕阳把两匹马的身影拉得老长,一高一低,贴得极近。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就那么并着辔头,一直骑到城门下。
沈清晏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又莫名发软,只低着头,假装不知道。
可她悄悄记下了,这段日子的每一眼,每一句,每一回并肩,都像是被谁偷来的,格外珍贵。
临到出发的前一日,萧景宸终于寻了个由头,把人约到了雪山脚下。
覆雪岭下,白雪皑皑,天地一色。
马匹拴在远处,两人并肩立着,谁也没说话。
风掠过山脊,卷起细碎的雪沫,落在两人的肩上、发间。
沉默许久,萧景宸忽然伸手,将她拥进了怀里。
很紧,很用力。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又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沈清晏愣住,随即,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她抬手,迟疑着,终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背,环得也很紧。
“平乱不是儿戏。”他低声道,声音闷在她发间,“刀枪无眼,照顾好自己。”
“……嗯。”
“战报我每日都会看。”
“……嗯。”
“等你回来。”
“……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极轻极轻:“我等你。”
那一句,落进她耳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埋在他怀里,久久没有抬头,只把脸往他衣襟上蹭了蹭,蹭掉那一点没忍住的湿意。
雪山脚下,两道身影相拥良久。
天地苍茫,只余这一处,是暖的。
这样安稳的一个年,就这样过去了。
年刚过,圣旨便到了南潘王府。
南潘世子沈清晏,领命赴东郡,平乱安民。
满府上下一片忙乱,收拾行装、清点随从、调配护卫。
沈清晏一身戎装,接过圣旨,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临行那日,天色尚暗。
她没让萧景宸送。
只托人捎了一句口信,让他不必挂念,好生顾着宫里。
可萧景宸又怎会真的不来。
他立在城楼之上,远远望着那队人马出了城门,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望着晨曦里那一点玄青色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卷起他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他却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城楼下换了两班岗。
旁人只当储君忧心战事、体恤将臣,无人知晓,他望的,从来都是那个藏在一具凡人皮囊下的小狐狸。
他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官道,忽然想起那日雪山脚下,怀里那道温热的、不肯松开的拥抱。
他低低开口,声音散在风里:“……我等你回来。”
而他心底,还压着一桩旁人不曾参透的事。
东郡之乱,名头是民变,可圣上真正的盘算,远不止平乱这么简单。
那份密报里夹着的,是另一个隐秘的安排——趁东郡局势混乱,寻机将人接回来。
接回来的,是当年被幽禁城郊别院的玉瑶郡主。
萧景宸参透了这一点。
他比谁都清楚,玉瑶是被软禁的罪女,却是圣上手里一颗未曾动用的棋子。
乱局之中,她或许能成为制衡东郡的筹码,又或许,会是一颗引火烧身的暗子。
那份安排看似隐秘,实则处处是刀。
他信不过这份安排。
于是,前方他送走了沈清晏,后脚,便暗中做了另一手安排。
他密令心腹,悄无声息地将城郊别院的玉瑶转移,由一支绝对可靠的人马一路藏护着,神不知鬼不觉,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这支人马藏得极深,连圣上都不曾察觉。
沿途的驿站、山路、村落,全换成了他信得过的人手,一应供给、路线,皆由他亲拟,滴水不漏。
萧景宸望着桌案上那份摊开的东郡舆图,指尖缓缓划过那一道蜿蜒的山脉。
玉瑶在他手里,他才有底气。
若东郡那边真有变故,若沈清晏真有什么万一,这,便是他最后一张,能与东郡交谈、能护她周全的底牌。
窗外,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萧景宸缓缓合上舆图,眼底一片幽深。
“但愿,用不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