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东郡夜惊 转瞬,又是 ...
-
越往东走,天气便越发燥热。
官道上那点早春的料峭,行出几日便散了个干净,连风都带着尘土与烟火气。
沈清晏坐在马车里,掀帘望出去,道旁村落稀稀落落,田垄荒了大半,偶有百姓远远望着这队人马,神色畏缩又疲惫。
他垂下眼,心底那点念头转了几转。
圣上命他温情镇压、软硬兼施,以安抚为先。
这一路看来,百姓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这场乱局底下,藏着的不只是民怨。
行至东郡边界,天色已暮。
他命人在一处背风的坡地扎营,明日再入城。
营帐外火堆明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荒村野岭,格外空旷。
随行兵马有条不紊地安营、埋锅、布防,一应举动训练有素。
沈清晏绕着营盘走了一圈,细细看过几处岗哨,这才回转主帐。
夜里,营帐外火堆明灭。
沈清晏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把银枪,眼前却忽然晃过一些零碎的、不属于当下的画面。
是这具凡躯里残存的神魂烙印。
当年猎场受伤、寒潭彻骨的那份寒意,又顺着肌理翻涌上来。
转瞬,又是温泉那一吻的滚烫,雪山脚下那一道紧得几乎勒进骨血的怀抱。
他心头一热,又一慌,猛地按下翻涌的神魂。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终究是要回九重天的。
这一场人间情,是劫中幻影,不该贪,也贪不得。
可那一点残温,偏生怎么也按不下去。
夜色渐深。
正当他收敛心神,准备歇下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火光的异动。
“走水了!”
“戒备!”
沈清晏眸光一凝,起身提枪而出。
营盘西角腾起一片火光,几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帐篷没入暗处。
是小规模袭扰。
偷袭的人不多,意在试探,不在强攻。
随行副将早已按捺不住,拔刀欲追:“世子,末将去追!”
“不必。”沈清晏抬手按下。
“来人意在探我虚实,今夜人少,强追只会中埋伏。灭火,稳住营盘,各处加岗,不追。”
副将一怔,到底还是收了刀。
火光很快被扑灭,营盘重归沉寂。
可沈清晏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场乱,不简单。
今夜这批人来得太有章法,进退有度,不像流民,倒像是受过训的。
他眯起眼,望着火光熄灭的方向,心底那点不安,越盘越重。
袭扰的消息,当夜便写成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向京城。
而此刻的京城,萧景宸正独坐在东宫书房里。
案上摊着东郡的舆图,灯花结了又落。
下意识伸手去够案角的食盒,那是惯常要往南潘王府送的。
指尖碰到空处,才恍然想起,人已经不在府里了。
萧景宸怔了怔,缓缓收回手。
提笔想写封信,落了几笔,又停了。
写得露骨,怕密信被截,给他添麻烦;写得不露骨,又实在压不住那份牵挂。
到底,只把笔搁下,对着舆图枯坐了半夜。
这几日,惯常的那些动作,总会在某个瞬间落空。
路过果铺会想起给他留的那一匣,路过演武场会想起并肩策马的身影,连太后问起世子,都要顿一顿,才应得云淡风轻。
朝堂上,也渐渐有人起了旁的心思。
这日散朝,一位老臣缀行几步,跟上,旁敲侧击:“殿下,东郡一役,圣上独点南潘世子前往,到底是年少了些。孤身入险地,只怕……”
话说一半,意味深长。
萧景宸脚步未停,面上半分不露,只淡淡应道:“圣上既点将,自有圣上的考量。孤信得过世子的本事。”
老臣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住了口。
萧景宸心里清楚,这京城里,等着看沈清晏折在东郡的人,不在少数。
有人盼失手,有人等着借机生事。
越是如此,越不能露半分异样,越要沉住气。
直到夜深,一名心腹无声步入,压低声音禀道:“殿下,那处……安置妥了。看守严密,绝无走漏。”
萧景宸点了点头。
说的是玉瑶。
他瞒着圣上,将城郊别院的玉瑶秘密转移,由心腹人马一路藏护,安置在一处极隐蔽的山间据点。
这是底牌,却也是一颗悬着的险棋。
萧景宸望着舆图上那一道蜿蜒的山脉,眼底明灭不定。
玉瑶是圣上想用来对接东郡的棋子,擅自扣下,一旦败露,便是欺君之罪。
他何尝不知其中凶险。
可为了护住那个远在东郡的人,顾不得这许多。
这一夜,两处烛火,各自未眠。
九重天之上,云策、玄衍二仙垂眸正在俯瞰凡尘。
命镜之中,映出东郡夜半营帐外那道独自而立的身影,也映出京城书房里那盏不灭的孤灯。
云策指尖轻点镜面,低声一叹:“倾心咒是解了,可这一番劫中,竟又生出一段情根来。情根入髓,比咒更难渡。”
玄衍望着镜中那个在乱局里独自硬扛的身影,神色微凝:“她承得住凡尘的风刀霜剑,却未必承得住这一颗牵挂之心。当年伏羲女娲造人,偏就留了这一缕情丝,最是磨人。”
二位仙君相顾,皆是不语。
次日,沈清晏率人入城。
东郡府衙上下早已恭候多时,为首的地方官满脸堆笑,将人迎进正堂,奉茶上座,言辞间极尽恭敬。
可递上来的卷宗、账册、民情折子,却一套比一套光鲜,字字句句都在说东郡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与城外那满目荒田判若两世。
沈清晏不动声色地翻着卷宗,指尖在某几处停了一停。
数字对不上。
粮食、徭役、赋税,处处透着修饰过的痕迹。
他心底冷笑,面上却只温温和和地应着,顺着对方的话头夸了几句东郡父母官劳苦功高,又温言软语地安抚了一番,命人先撤了城外的驻军封锁,以示朝廷宽宥之意。
地方官面上笑得更欢了,眼底那点松一口气的神色,却没能逃过沈清晏的眼睛。
他心里有数,这盘棋,才刚开局。
入城这日傍晚,府衙设宴为他接风。
席间觥筹交错,有人举杯赞世子少年英雄,有人旁敲侧击试探他此行的底线。
沈清晏含笑一一应对,滴水不漏,酒到杯干,却始终清醒。
他年轻,面嫩,坐在上首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叫人摸不透深浅。
宴罢,他独坐后堂,摊开白日里誊抄来的几页卷宗,指尖缓缓划过那些被修饰过的数字,眸光一寸一寸冷下来。
账目里有一笔粮草去向不明,数目不小,牵涉甚广。
若只是寻常贪墨,尚不至于闹到要朝廷派兵的地步。
可偏偏这些账目,和城外聚拢的流民、四起的谣言,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借着民乱,另做盘算。
沈清晏执笔,在纸上圈出几处,又誊了一份,收进贴身衣襟。
这东西,得尽快送回京去。
门外,夜色沉沉。
他忽又想起京城里那个人来。
此刻,大约又在对着舆图枯坐。
他心头那点温软,转瞬又被更重的警觉压下。
这场乱局背后有人操盘。
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盘棋,看清。
与此同时,那份遇袭的急报,已经连夜进了东宫。
萧景宸拆开密信,看清“夜袭”“纵火”“试探”几个字,指尖猛地一紧,方才压下去的担忧,尽数翻涌上来。
他攥着信纸,片刻后,沉声唤来心腹:“传令——再调一队暗卫,即刻驰援东郡,不入随军编制,只在暗处,护世子周全。”
心腹领命退下。
萧景宸缓缓落座,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低低开口,声音散在晨风里:“……你可千万,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