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池》鹿锦绵

8、第 8 章 开春之后气

　　开春之后气温慢慢回暖，料峭春风吹开街边的玉兰花。

　　临渊大学大四最后一个学期悄然开启。

　　这一学期课业基本结束，大部分时间留给毕业生准备毕业论文，实习以及答辩。学校对大四学生管理相对宽松，不用每日按时打卡上课。可毕业论文指导工作正式启动，许池作为本届专业论文主导导师，每周固定两天在教研室接待学生，逐一审核每个人的选题与初稿。

　　对于祁愿而言，这意味着她要经常单独去往教研室。

　　两人的关系虽然已经确定，却依旧只能藏在暗处。在校必须严格恪守师生界限，人前保持距离，不敢流露出半分亲昵。

　　每周三下午是论文一对一指导时间。

　　下午的教研室走廊安静悠长，窗外玉兰花开得洁白繁茂。

　　大部分学生会错开时间前来，避免扎堆等候。祁愿每次都刻意挑选临近傍晚，临近下班的时间段过去。这个时候学生大多已经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许池一人。

　　这天傍晚，夕阳斜斜透过玻璃窗洒进室内。

　　祁愿抱着厚厚的论文初稿，轻轻敲了敲教研室的门。

　　“请进。”

　　推门进去，许池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往届毕业生的论文范本。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她。

　　门外走廊已经没有来往走动的学生。整层办公楼渐渐安静下来。

　　祁愿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将初稿放在桌面。

　　许池伸手翻开文档，指尖一页页翻阅纸上的内容。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神情认真严谨，完全是导师的姿态。

　　“整体框架逻辑没问题，文献引用部分格式需要调整。”他用笔在纸上圈出几处标注，语气放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有几处论点论据支撑不足，需要补充两组数据。”

　　祁愿微微俯身，靠在桌边，低头顺着他笔尖划过的地方仔细查看。两人距离很近，呼吸隐约交叠。

　　四下安静无人。

　　许池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温热，轻轻攥住片刻。

　　祁愿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心头微微一紧，轻轻挣了一下。

　　“外面随时可能会有老师路过。”她压低声音提醒。

　　许池缓缓松开手，指尖不舍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随即收回，重新拿起笔，恢复成冷静克制的模样。

　　“我清楚分寸。”

　　简单修改完论文上标注的问题。夕阳落下，天色慢慢昏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刻意错开一小段距离，一前一后沿着校外人行道慢慢散步回家。走出学校范围，远离监控与熟人视线，两人之间紧绷的状态才缓缓放松。

　　晚风轻柔，路边玉兰花散发淡淡的清香。

　　往后一两个月里，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样隐秘的相处模式。

　　白天校园里，两人是师生，礼貌疏离，少有交谈。论文交流仅限于工作。离开学校之后，才卸下所有伪装，像普通情侣一般相处。

　　偶尔周末闲暇，避开熟人常去的商圈。许池会开车带着祁愿去往城郊公园或者郊外的环湖公路散步。

　　沈棠欣和祁邯偶尔会跟着二人一起出行。四个人结伴出游，在外人眼里只是两对关系要好的朋友。

　　沈棠欣早已清楚两人的关系，每次四人同行，都会有意无意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傍晚湖边散步的时候，沈棠欣便会和祁邯走在前边，慢慢拉开距离。

　　“他们两个人总是这样小心翼翼。”沈棠欣望着前方并肩慢行的两道身影，轻声开口，“明明心意已经笃定，却连并肩走在一起都要时刻提防。”

　　祁邯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目光平静地望着湖面泛起的细碎波光。

　　“越是临近毕业，越是容易惹人闲话。一旦师生恋爱的消息在学校传开，最先承受流言压力的是祁愿。大四最后这段时间，流言蜚语很容易影响答辩以及后续毕业评定。许池顾虑的也是这一点。”

　　可即便两人处处谨慎，流言依旧悄无声息慢慢传开。

　　最先起议论的，是同班几个女生。

　　有人留意到，每次上交论文之后，祁愿总是单独最晚去找许池修改稿件。偶尔傍晚下课，两人前后脚离开学校。偶尔周末，有人在城郊偶然看见他们两人同乘一辆车外出。

　　细碎的猜测慢慢在班级小范围蔓延。

　　流言越传越广，版本越传越多。有人揣测两人关系不一般，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两人很早之前就认识，私下来往密切。

　　风言风语慢慢传到祁愿耳中。

　　一天午休，女生宿舍楼下，几个同班同学围在一起闲聊。祁愿从旁边经过，断断续续听见几句闲谈。

　　“祁愿每次论文修改总是单独去找许老师，两个人经常单独待到很晚才离开办公楼。”
　　“听说两人家里本来就认识，会不会私下早就在一起了。”
　　“师生恋爱可是学校明令不允许的，万一被查到，后果不轻。”

　　几句闲聊轻飘飘传入耳中。

　　祁愿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她面上不动声色，径直离开。可心里积压了不少压力。

　　当天晚上回到公寓，她整个人情绪明显低落。晚饭吃得格外安静。

　　许池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收拾完碗筷之后，看见她独自坐在阳台。晚风微凉，她安静地靠在栏杆上，神色沉沉。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他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

　　祁愿转头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疲惫。

　　“班里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我们。不少流言已经传开了。”

　　许池神色微沉。这件事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具体都传了些什么。”

　　“猜测我们私下恋爱。还有人说，我借着师生关系走捷径，毕业论文可以得到特殊照顾。”祁愿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明明每一处修改都是严格按照标准要求，可旁人只会随意揣测。无论我怎么做，在别人眼里都带着别的意味。”

　　外界的议论是最伤人的。她一向骄傲，从小到大凡事坦坦荡荡，从来不愿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如今莫名背负上这些闲言碎语，心里格外压抑。

　　许池沉默片刻。晚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

　　“如果流言继续发酵，最坏的情况，学校方面会介入调查。一旦坐实师生恋爱，我的职称评定会受到影响。对你而言，毕业答辩的评审环境也会变得复杂。”他客观冷静地分析当下的处境，“现在距离答辩只剩不到两个月，我们现在不能曝光。”

　　祁愿抬眼看向他：“难道只能一直这样藏着吗。每天小心翼翼，处处提防别人的眼光。时时刻刻紧绷着，生怕一个细微举动被旁人捕捉到，然后无限放大。”

　　长久隐秘的恋爱，压抑与不安积攒已久。流言的出现，将两个人积攒的情绪矛盾彻底引爆。

　　那晚两人爆发了第一次争执。

　　祁愿心里积压的委屈无处释放。她厌倦了只能偷偷摸摸的相处，厌倦了时刻活在旁人的目光揣测之中。

　　许池并非不愿公开，只是现实阻碍重重。他不敢贸然曝光，害怕最后所有压力全部落在祁愿身上。两人的出发点都是为对方考虑，却无法达成一致。

　　争吵过后，两人一整晚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在学校碰面，依旧是礼貌疏远的师生模样。只是彼此心里都带着隔阂。

　　这件事沈棠欣最先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

　　趁着午休，她把祁愿约到校园僻静的紫藤花长廊。藤蔓层层缠绕，遮住头顶阳光。四周相对安静。

　　“听说最近班里传了不少闲话，你们两个人是不是因为这件事闹矛盾了。”

　　祁愿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面。

　　“我们吵了一架。”她缓缓说道，“我知道他是顾虑我的毕业。可我觉得很累。明明两个人心意相通，却只能躲躲藏藏。不知道还要这样隐忍多久。”

　　“许池的顾虑不是多余的。”沈棠欣耐心劝慰，“一旦消息公开，学校对师生恋情把控严格。即便最后不会影响正常毕业，可各种闲言碎语会持续很久。你性格骄傲敏感，这些非议足以让你备受煎熬。他是不想让你承受这些。只是两个人表达顾虑的方式不一样，所以才产生分歧。”

　　另一边。

　　祁邯在教师办公楼楼下等到准备下班的许池。

　　两人沿着林荫步道缓步走着。

　　“流言现在只是在班级内部小规模传播。再任由事态发酵，很快会传到学院领导耳中。”祁邯语气冷静，“你们现在僵持冷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祁愿心里委屈，她需要的不是理性的利弊分析。”

　　许池望着远处成片的玉兰树，神色沉静。

　　“我明白。可眼下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公开风险太大，隐忍又让她心里压抑。”

　　“可以换一个思路。”祁邯缓缓开口，“等到毕业论文答辩结束，毕业手续全部尘埃落定。她不再是在校学生，你们之间便不存在师生身份的束缚。到那个时候再坦然公开，就不会再有硬性校规约束。距离答辩只有一个多月，再忍耐一段时间。”

　　许池沉默良久。

　　傍晚时分，天色渐晚。

　　回到公寓。

　　屋子里静悄悄的。

　　祁愿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论文资料。两人冷战两天，彼此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许池走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好好谈一谈。”

　　他将祁邯的提议和自己深思后的想法缓缓说给她听。

　　“再等一个半月。等答辩结束，毕业手续办完。你离开这所大学，不再是我的学生。没有师生身份的阻碍，我们不用再小心翼翼隐藏。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坦然在一起，不用再躲避旁人的目光。”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放柔和：“这段时间让你承受流言压力，是我考虑不周。”

　　祁愿抬眸看向他。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风波暂时平息。

　　两人解开隔阂，重归于好。

　　往后一个多月，两人收敛所有情绪，全身心投入毕业论文最后的修改与答辩准备当中。

　　流言依旧偶尔存在。可两人心态已经从容许多。不再因为旁人的议论左右自己的情绪。

　　时间缓缓流逝，大四的毕业答辩，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