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池》鹿锦绵

6、第 6 章 十二月入冬

　　十二月入冬，气温骤然降了许多。

　　临渊大学期末复习周正式来临。校园里的氛围明显紧绷起来，图书馆从清晨到深夜总是座无虚席。距离期末考试仅剩半个月，各门课程陆续结课，留给学生自主复习的时间格外紧张。

　　大四的课程内容繁杂，加上许池负责的专业课难度偏高，不少同学都开始四处整理复习提纲，互相划重点，熬夜刷题成了常态。

　　傍晚天色早早暗沉下来，窗外寒风裹挟着冷气拍打落地窗，夜色来得比往常更早。

　　祁愿吃过晚饭，简单收拾了桌面，便抱着厚厚的专业教材、笔记与习题册坐到客厅书桌前。暖黄色台灯被打开，柔和的光圈落在摊开的书本上。

　　许池结束了学校一天的工作，傍晚从教研室回来。他带回一摞整理完毕的期末考点汇总文档，随手放在茶几上。

　　客厅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占据桌子两端，互不打扰。

　　许池坐在另一边处理期末试卷，排版整理期末考卷。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写字的声响，还有窗外隐约呼啸而过的风声。

　　时间慢慢推移，转眼到了深夜十一点多。

　　城市街道的车流声渐渐微弱，四周沉寂下来。

　　祁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长时间低头看书，肩膀僵硬得有些发麻。桌面上摊着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厚厚的几页习题还没整理完毕。期末复习的重难点晦涩难懂，即便她基础扎实，连续长时间高强度复习，精神也难免疲惫。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沈棠欣发来好几条消息。
　　沈棠欣：图书馆今晚十一点闭馆，我刚从学校回来。复习得头都大了，好多公式越看越乱。
　　沈棠欣：你在家复习还是在图书馆？许教授会不会给你划一些内部重点。

　　祁愿垂着指尖，慢慢打字回复。
　　祁愿：在家看书。重点提纲他整理好了一份，放在茶几上。不过提纲只是大致框架，细节内容还是得自己慢慢梳理。

　　沈棠欣：说实话，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感觉你状态有点飘忽不定。是不是复习压力太大，还是心里有事放不下。

　　祁愿望着屏幕上这一行文字，手指悬在输入框许久，迟迟没有输入半个字。

　　最近她总是容易心绪纷乱。白天上课要维持师生之间的距离，晚上回到公寓，朝夕和许池相处。两人之间的氛围自上次周末那晚谈心之后，便隐隐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随口互怼，很多时候两个人安静共处一室，气氛安静又暧昧。

　　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是反复萦绕不散。

　　她犹豫片刻，起身走到阳台，拨通了沈棠欣的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

　　“这么晚还没休息？”沈棠欣的声音轻轻从听筒传来，背景里十分安静。

　　“还在整理复习题，一时睡不着。”祁愿靠在冰凉的阳台玻璃上，冷风隔着一层玻璃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凉意，“期末复习压力倒是其次。只是心里总静不下来。”

　　“还是因为许池吗？”

　　祁愿沉默几秒，轻声应声。

　　“嗯。”

　　“上周末我们四个人吃完饭回去之后，祁邯也和我聊过几句。”沈棠欣缓缓说道，“他说许池已经把选择权全部交到你手上，等你毕业之后婚约可以作废。可越是这样，你反而越纠结，对不对。”

　　夜晚安静，没有旁人打扰，祁愿愿意放下平日的骄傲与防备，说出藏在心底的心事。

　　“最开始我十分抗拒这场联姻。我不想自己往后的婚姻，由长辈一手安排。可相处这么久，很多事情早就不受控制了。”她低声缓缓开口，“我分不清楚，他对我的在意，是长久同居相处出来的习惯，还是真心的心意。万一只是出于责任，等到婚约解除，一切回归原点，最后难堪的只会是我。我不愿意主动交出自己的真心。”

　　骄傲的人最怕主动之后得不到同等的回应。一旦先动了心，就等于主动卸下所有铠甲。这是祁愿始终跨不过的心结。

　　“可感情没办法一直权衡利弊。”沈棠欣轻声劝慰，“祁邯和我说，许池这个人向来冷静克制，很少会为旁人思虑周全。可他唯独处处顾及你的情绪。只是两个人都太内敛，谁都不肯先捅破窗户纸。”

　　两人低声聊了将近半个小时。

　　挂断通话，祁愿依旧独自站在阳台。晚风寒凉，吹得人头脑清醒几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许池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到阳台门口。

　　“夜里温度低，站久了容易受凉。”

　　他将玻璃杯递到她面前。温热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

　　祁愿转过身，接过杯子。抬眼看向他。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后，他大半身形隐在淡淡的阴影之中。

　　“你都听见了。”她语气平静，没有惊讶。方才通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深夜太过安静，难免被他听去大半。

　　许池没有否认。他轻轻靠在阳台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复习到现在，题目还没有整理完？”他避开刚才的话题，轻声问道。

　　“还有几道复杂推导题，思路卡着没有理顺。”

　　“拿过来我看一下。”

　　两人回到客厅书桌旁。

　　许池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祁愿身侧。距离挨得很近，手臂偶尔会不经意碰到。

　　台灯的光线笼罩着两个人。他拿起草稿纸，用笔慢慢在纸上一步步演算推导。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黑色水笔，一步步拆解繁琐的公式，条理清晰地将每一个容易绕进去的误区标注出来。

　　低沉的嗓音放得很轻，一点点讲解思路。

　　“这道题难点在于中间变量的转换，很容易绕进循环推导。考试大概率会作为压轴大题。”

　　祁愿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纸面。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冷气息。两人距离极近，安静的空气里气氛格外缱绻。

　　她刻意往后微微挪了挪椅子，拉开一点距离。

　　许池敏锐察觉到她细微的躲闪，笔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你在刻意避开我。”

　　直白的一句话，打破了安静。

　　祁愿抬眼看向他。

　　“我们现在的关系本就微妙。白天在学校要避嫌，晚上独处，距离太近难免容易越界。”

　　许池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你是害怕动心之后，最后没有结果。”

　　他一语戳破她心里最深的顾虑。

　　祁愿沉默不语，没有辩解。

　　“我明白你的顾虑。”许池语速放缓，语气比平时郑重许多，“你害怕我们之间始于一场联姻，掺杂太多外界因素。就算产生感情，也分不清究竟是习惯，责任，还是喜欢。”

　　“是。”祁愿坦然承认，“我不敢轻易笃定。我骄傲惯了，不愿意一腔热忱最后落得勉强收场。”

　　“可人心不是算计出来的。”许愿看着她，“朝夕相处这么久，我对你的心意，从来不是因为长辈定下的婚约。就算没有这场联姻，遇见了，依旧会慢慢动心。”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夜里。

　　祁愿的心跳骤然慢了半拍。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内只有一盏暖灯，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桌面上。

　　许池没有继续逼迫她立刻给出答复。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半个月，先专心应付考试。不必急于一时给自己答案。”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把整理完整的重难点草稿推到她面前，“这些压轴题型的解题思路我全部整理好了。好好复习，不要熬夜熬得太晚。”

　　说完，他起身起身走向书房。

　　客厅只剩下祁愿一人。

　　桌上摊开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字迹工整清晰。温热的牛奶还放在桌边。

　　那一晚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被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

　　之后的十几天期末复习日子里，两人依旧每晚一同伏案复习。只是相处模式悄然改变。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也不再刻意互相试探。偶尔疲惫安静的时候，不必再用拌嘴掩饰尴尬。

　　期末考如期而至。

　　一连四天的考试结束，临渊大学正式放寒假。

　　学生陆续离校。祁邯准备回家过年，沈棠欣也收拾行李准备返乡。临走前一晚，四人简单聚了一次。

　　夜色微凉。

　　沈棠欣临走前悄悄和祁愿说道：“寒假这段时间，正好可以静下心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心意。等过完年开学，留给你的时间就不多了。”

　　祁邯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姐姐，淡淡开口：“遵从自己内心就好，不必被世俗束缚。”

　　寒假来临。喧嚣散去。

　　漫长的冬日假期，偌大的公寓，只剩下祁愿与许池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