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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龙王宴(五) 石阶尽头, ...

  •   姜辽把赵庆背起时,后者已软成一滩烂泥。
      因此姜辽不得不两手伸到背后,托住这半大少年,免得他滑下来。

      目睹亲叔父雨夜惨死,赵庆无疑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直到这会儿,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半死不活挂在姜辽肩头,唯有时不时因惊悸而抽搐的身体证明着他尚且存活。

      姜辽踹开木门,外界风雨便倏地飞旋着涌入船舱,呼啸狂风侵袭着每一个人,所有目光不约而同看向进来的两只落汤鸡。

      “尘远!”看到姜辽凝重的面色,晏守微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拉着阿黍冲到他身边,“发生什么了?”

      “赵松死了。”
      姜辽言简意赅,说话间将赵庆放下来,安置在就近的空座处。

      此话一出,船舱里原本低沉纷乱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一阵死寂过后,是那舵工老余不可置信的惊恐质疑:“老赵死了?不可能……他怎么会死呢?”

      “赵……赵松哥……连他都死了,我们……还能离开这里吗……”
      那妇人连怀里哭闹的孩子都顾不上哄,嘴唇哆嗦着,颤声问。

      “别慌。”韩谅沉声道,转头问姜辽,“他是怎么死的?你看清了吗?”

      姜辽摇摇头,没做声。
      脑中再次浮现方才看到的场景。

      桅杆断处,尖锐参差的木刺从船老大的后腰刺入,腹部穿出,一截肠子挂在木刺尖端,被风雨摇撼。
      他整个人被桅杆贯穿,悬空在离甲板近两丈高的位置,四肢无力地垂落。
      明明躯干朝上,面孔却朝下,蒙在雾雨之中,只在闪电划过之时,展露出一瞬死前的惊愕。

      血水从他的身体破洞处涌出,混杂着雨水,顺着桅杆淅淅沥沥地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汪淡红,流向四方。

      姜辽没把尸体放下来。
      瞧着赵庆的瘫软模样,一时半会儿未必缓得过神,自己若在外头待太久,反而容易摘不清干系。
      因此他选择了赶紧回头,免得被有心人借机泼脏水。

      “尘远兄,赵船家还在外面吗?我去看看!”
      听到这消息,范卓英这小子顿时坐不住了,当即拔脚往甲板上去,韩谅和谢逢二人紧随其后。
      那几个船工听闻赵松的死讯,震惊之余,也跟了上去,一群人就这么顶着狂风暴雨,拥至甲板上。

      眼下有无数双眼睛作证,姜辽想了想,横竖也淋了一身湿,不如再去看看情况,多了解些,总好过一无所知。

      尸体悬得高,加之雨天桅杆湿滑,即便范卓英、谢逢和韩谅三人合力,也耗了些时间,才堪堪将尸体从桅杆上取下。

      几个船工看见船老大这副凄惨死状,晕的晕,吐的吐,一时间都各自散开了,倒只剩下韩谅几人仍站在尸体旁。

      为了防止赵松的五脏六腑从豁口里流出来,韩谅没再折腾他,使唤船工寻了把伞顶在尸体上方,接着便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了口气,借着摇晃不止的微弱火光,仔细查看起尸体。

      趁着韩谅验尸的当儿,姜辽简要和困惑的“无常双剑”说明了自己发现尸体的前因后果。

      交谈罢,韩谅也正好完成了勘验,站起身,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他是被拧断脖子死的,死后才被挂在桅杆上。凶手有点本事,颈骨完全断裂,但皮肉毫无损伤。”

      “之前是拍碎五脏,现在是拧断脖颈,是一人所为吗?”谢逢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若是一人所为,方才那行商的死,倒是没有查的必要了。从赵船家去甲板,到发现他死在这里,这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待在船里没出来过,除了……”

      韩谅没把话说完,定定看向姜辽。
      姜辽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段时间里,只有自己和赵庆两个人来过甲板,而赵庆那瘦猴似的身板,怎么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杀死他那五大三粗的叔父。

      果然,自己出来这一趟,还是引火烧身了。

      “我以性命为担保,尘远兄绝对不会是凶手!”范卓英也明白了韩谅的言外之意,急急忙忙伸手做发誓状,“韩叔,你可千万别冤枉了好人呐!”

      听到“冤枉”一词,韩谅神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姜尘远,我不想怀疑你。只是事实在此,你是最有嫌疑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有嫌疑的人。就算我相信你,船上其他人,你又该如何说服?”

      “我有没有动手,韩前辈可以去问赵庆。他是最先看到赵松死亡的人,自然能证明我的清白。”

      “以那孩子眼下的状态,你觉得,他能帮到你吗?”韩谅看了他一眼,转头问船舷边凑在一起平复情绪的三个船工,“几位,那储物舱在哪里?先把尸体安顿好吧。”

      船工们指明了位置,韩谅便让范卓英和谢逢搭手,把赵松抬过去。
      姜辽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在甲板上扫视,却找不出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反倒是韩谅三人打开储物舱门后,齐齐僵住。

      “怎么了?”姜辽朝那里走去。

      谢逢转过身,面色凝重:“之前那行商的尸体,不在这里。”

      姜辽快步上前,探头往储物舱里一看,果然空空荡荡。
      赵松此前分明是将行商的尸首扛进了这里,遮盖尸体的麻布胡乱铺在地面上,掀开一看,底下只残留着人形的水痕,尸体本身却无影无踪。

      “会不会是凶手把他扔江里了?”范卓英问。

      “若是凶手所为,为何独独扔掉了这具尸体,却要把船家挂在桅杆上?”
      谢逢沉吟,却没什么头绪。

      范卓英把手伸进狭小舱室内探了探,里面毫无动静,便从韩谅手里拿过火折子,率先走入舱内看个究竟。

      “等一下。”姜辽突然伸手拦住他,将他拉出来,“里面有东西。”

      范卓英困惑地皱起眉,循着姜辽的目光看去,视线在储物舱内兜兜转转,忽而停留在舱室两侧的木板缝隙中,瞪大了双眼。

      有几缕白烟,正从缝隙间缓缓渗入。

      这烟远比周遭浓雾更白,白得刺目,如丝如缕轻盈流动,犹如被什么牵引,彼此交缠着朝舱室中央汇聚。

      “这……这是什么?”范卓英颤着声,倒吸一口凉气,又怕这白烟被自己吸入口中,赶忙捂住嘴,“怎么感觉,像活物似的……”

      “这就是活物。”
      姜辽抱着双臂,沉声道。
      左眼再次灼热,好似有什么正钻透他那颗异色的眼球,要扎根入他的头颅深处。

      “都当心些。”
      韩谅放下赵松的尸体,将几个小辈挡在自己身后,重新吹了个火折子,凑近那团白烟。

      火光映在烟气表面,而其内部却并非虚体,翻涌着无数细密纹路,鱼鳞般密密麻麻叠在一起,隐隐约约泛出诡异的淡青色光泽。
      每一块“鳞片”,都在不停翕动翻卷,分散又重聚,扭曲成不可辨明的古怪形状。

      谢逢下意识拔出剑,姜辽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把剑插回鞘中,摇了摇头。

      谢逢领会了他的意思。
      静观其变。

      白烟缓缓漂浮,丝缕状的边缘如同触须,试探着向周遭舒展,像是在摸索什么,漫不经心地拂过发霉的墙面,掠过积水的木板,最终,停留在赵松身前。

      随后,这团扭曲不定的漂浮之物,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恶兽,猛地扑向地上的尸体。

      范卓英被白烟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双腿却如同钉在原地,无法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烟顷刻间包裹住船老大的身体。

      赵松的皮肉在白烟靠近的瞬间,开始发黑皱缩,旋即相继绽裂,露出底下腥红的肌理。
      而这些刚暴露出来的血肉,也随着白烟的接触,很快崩解离析,化成暗红的黏稠浆液,从骨头上脱落,同满地雨水混杂一处,渐渐的,已分辨不清晰夜幕中血与水的颜色。

      似是有无数看不见的蛆虫覆盖在其表面,疯狂吞噬着这残损躯壳,几息之间,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零零散散铺在地上。

      而这场宴席并未就此结束,白烟紧贴着赵松的骨架,继续蚕食这副可悲的残躯。
      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不多时,这些最为坚硬的部分,也化作齑粉,随水流消逝。

      “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范卓英再也忍不住,冲到船舷边,扶着栏杆呕吐不止。
      几个船工好奇地看过去,范卓英连忙摆手让他们不要接近。

      “轰隆——”
      雷声依旧,电光闪动,白烟已然餍足,不再低伏于甲板,再次慢悠悠浮起,饶有兴致地在储物舱附近游荡。
      而后,悬停在姜辽面前。

      白烟距他的脸不到一尺,姜辽能清晰看到雾气包裹下内里那些翻涌的青白鳞片。
      透过若有若无的光泽,成千上万绚烂光晕穿透他的瞳孔,无数细微呢喃刺向他的双耳,可他却什么都捕捉不到。

      眼前的甲板开始扭曲。
      雨水倒灌至迷蒙天际,白烟散尽,翻涌江涛退往两侧,露出一道幽深的黑色石阶,直直延伸至卞江湍急的水流深处。

      石阶尽头,有什么东西,静静伫立在那里,等待着他过去。

      幽暗的江水吞没了它的边缘,姜辽只能看出那是一片巨大而深沉的黑色建筑,带着古铁般的黯淡光泽。
      有一道声音从那片渺远深黑中飘出,似乎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姜辽不由朝石阶迈去。
      走几步,再走几步,便能看清那漆黑建筑的样子,便能弄明白是谁在呼唤他。

      只要往前走就好了……

      一只手却在这时钳住了他的肩膀。

      “姜尘远!”
      韩谅的声音兜头浇下,姜辽霎时清醒,额间已渗出无数冷汗,所幸被大雨冲刷,没被人注意到。
      四下观望,那些白烟已杳无踪迹。
      甲板上再没有任何异常之物,只有赵松尸首原本躺着的地方,仍残留着一滩尚未被雨水冲刷的淡红。

      “它已经离开了。”韩谅看出姜辽在想什么,面色凝重地解释道,叹了口气,“这事竟比我预想的还要棘手。”

      范卓英这会儿也擦着嘴走回来,双唇仍哆嗦着,左忽右盼,显然是对刚才看到的场景心有余悸:“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它还会再出现吗?”

      这问题自然无人能回答。
      韩谅盯着白烟消失之处,陷入沉思,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都听好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在场的几人听见,“刚才你们看到的,回到船舱后,一个字都不许提。”

      ————————

      “小哥哥,喝点水吧。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你刚才在外面,看到什么啦?”
      阿黍把自己的水囊递到赵庆嘴边,试探着询问。
      在晏守微的说明下,阿黍知道了姜辽有可能会因为去甲板的这一趟,被误会为杀害船老大的凶手,因此她想方设法,尝试着让赵庆稍稍清醒过来,把他的所见告诉众人,好为姜辽作证。

      然而赵庆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对阿黍递来的水也毫无反应,只是失魂落魄地蜷在座位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

      几番尝试无果,小丫头向晏守微投去求助的目光。
      晏守微在嘈杂纷乱的人群中坐得安然,朝阿黍招招手。阿黍小跑过去,他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道:“别心急,让他自己缓一会儿吧。”

      阿黍点点头,又忍不住朝赵庆看了一眼:“他要是一直这样,我哥哥怎么办呢?那些人会不会把哥哥抓起来?”

      “这里没有官差,除非动私刑,不然,没人能……”说着说着,晏守微自己收住了话头,心中突然涌起不安,抬眼看向船舱门。

      门紧闭着,刚才出去的几人都还没回来。
      而船舱内,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龙王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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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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