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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龙王宴(四) 当真是庙小 ...

  •   “第二个已经死了,第三个又会是谁……我,我可不想死啊……二叔,我要上岸,我要回家……”

      赵庆的幽幽啜泣在人群中荡开,扰动着所有人的心绪。

      姜辽按着胸口,在骚动中回到自己的位置,将伏在晏守微身旁的赵庆一把拎起:“行了,总说这些,还嫌不够乱?”

      赵庆瞥了他一眼,缩了缩脖子,趁着姜辽松手的当儿,赶紧后退几步:“我……我就是害怕……”

      “没事的,小哥哥,你不要害怕。这船上好多厉害的人呢,未必对付不了什么龙王。”
      阿黍从晏守微怀里钻出来,拍了拍赵庆的背,安慰着他。

      姜辽瞧着阿黍俨然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和姿态,心下不免觉得好笑。看来这小丫头经过先前的磨砺,胆子大了不少,竟有心哄起其他人来了。

      “尘远,你脸色不太好,方才发生什么了?”
      在姜辽看着阿黍的时候,晏守微则一直观察着他。见他额角还渗着冷汗,晏守微伸手轻轻替他拭去。

      “没……”
      姜辽素来不习惯别人的嘘寒问暖,下意识避而不谈。

      可晏守微的手指却已抵在他唇边,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别说‘没什么’。我想听的,从来不是这三个字。”

      姜辽沉默一息,抓着他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面前推开。
      “蹬鼻子上脸。”

      手指触及道人冰凉的皮肤时,忽想起清晨在客栈里他的那番话,脑中再次浮现出那白皙后背上的刺眼印记,不由心乱如麻。
      思忖罢,叹了口气,没再回避晏守微的目光,如实告诉了他。

      “拟情花,还留在我的体内。方才不知何故,突然发作。”

      晏守微早有预料,并不意外,望着他的眼睛,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关切:“疼得厉害吗?”

      “眼下已无大碍。”

      “拟情花此物特殊,惯以情绪为养料,若是发作,该有个契机才是。”晏守微这才松了口气,一番沉思过后,又问,“是那位周公子,同你说了什么吗?还是,你看到了什么?”

      姜辽摇头道:“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不过……”

      他未把话说完,视线回到船舱中央,看向那位相识不久的“九指阎罗”,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晏守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只是好奇一瞥,却在看到韩谅身影的瞬间,僵住了。

      韩谅已赶到尸体旁,和范卓英一同检查着尸体。
      与那热心肠的愣头小子不同,韩谅早些年当差时处理过许多案子,经验老道,一番轻车熟路的检视之后,眉头渐渐紧锁。

      末了,他站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尖锐的目光扫视过整艘船的人,下了定论。
      “表面无伤,内里已五脏俱碎。是掌法所致。”

      “寻常掌法,做不到悄无声息地杀人。看来这凶手,功力深厚,恐在我与卓英之上。”
      谢逢本不想掺和此事,但见范卓英已主动搅入这趟浑水,作为搭档,不得不多陪他操一份闲心。

      “哈,又来个‘高手’。当真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一艘破船,居然能聚集这么多神神鬼鬼,也不知前世造了多大的孽。”
      江赊月乐得看好戏,阴阳怪气奚落几句,顿时招来数道幽怨的目光。

      “是人干的?不可能吧!我一直坐在这里,从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尸体旁,那胖货郎听了韩谅的话,插嘴道。

      “小生离得近,也没瞧见他附近有什么人靠近……”书生颤颤悠悠道,两手紧紧攥着书童的袖子,“况且,方才那般风浪,人人自顾不暇,谁会有余力去打杀旁人?这……这当真不是龙王索命么?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书生斜对角坐着个满脸麻子的瘦长男子,听了这席话,摇着头大声反驳道:
      “得了吧,书呆子,倘若真是龙王,都进到船里来了,怎么不直接把人带走?看这死人先前抢舵盘时那副做派,忒招人厌,肯定得罪过不少人。依我看,八成是仇杀!”

      “仇杀?他一个做买卖的,能有什么仇家?”

      “那可说不准。跑生意的,打交道的人多,免不得一屁股官司……”

      最初的震惊过后,船内一部分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虽说彼此间并不熟悉,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暂时抱成一团。

      然而这一番商讨并未起作用,众人各执己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兜兜转转,又将话题落回死者身上。

      “船家,这尸体怎么处理?”

      赵松还没开口,江赊月抢着作了答,双手动不得,便用下巴尖朝行商处点了点:“自然是扔水里啊。横竖是死了,这小孩不是说龙王要祭品吗,正好凑个数。”

      范卓英本已坐回位置,听了这话忍不住又站起来,怒骂道:“恶贼,你还有没有良心!”

      “楞头货,人又不是我杀的,骂我做什么?”江赊月耸耸肩,仍说着风凉话,“三伏天,把一具尸体扔船上,是想等着他变臭,还是想等着他腐烂生蛆?到时候,整艘船的人都得跟着遭殃,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你……”范卓英气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有几分道理,最终只能抛下一句,“你说谁是楞头货呢!”

      “扔河里不妥,得留在船上。等靠了岸,交给官府处置。”韩谅道。

      “靠岸?你看这船,有靠岸的势头吗?这位大哥,我看你脑子是被这雾给……哎呦!”
      江赊月正说着,有什么东西重重敲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缩了缩脖子,回头看去,周扬握着铁折扇,不咸不淡道:
      “积点口德吧。”

      “管得真宽,你自己说话不也这个德行,现在装什么君子。”江赊月白他一眼,想要再回敬几句发泄心中不快,周扬却已不再理会她,朝着赵松抱了抱拳。

      “船家,依不才所见,尸首得留下,只是不要留在客舱里。不知船内可还有其他地方,可暂时将其安置?”

      “船头甲板下有个储物舱,我把他搬过去。”
      赵松阴沉着脸回答道,从角落的杂物里扯了块旧麻布。灰蒙蒙的布料遮住那张永不瞑目的狰狞面孔,赵松独自扛起尸体,朝客舱外的甲板走去。

      其余人目送着船老大带着死者除了客舱,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各怀心思地沉默下来,连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江赊月,也没再说话。

      “现在要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范卓英却沉不住气,没坐多久,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凶手还在船上,若不趁早揪出来,万一出现下一个该如何是好?”

      “韩前辈,恕晚辈冒昧。”谢逢也站起来,“眼下船上人心惶惶,若无人主持局面,只怕不等船靠岸,自己人就要先乱起来。前辈曾在按狱司任要职,办案经验丰富,晚辈斗胆,想请前辈出面,查一查这桩案子,也好给众人一个交代。”

      “按狱司”三字掷地有声,舱内除了几个年幼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听过这名头,也顿时理解了为何这缺了根手指的男人能如此从容地翻看尸体。

      立即有人附和道:“这大哥看着就靠谱,得查,得查!早些查出来,大伙儿好歹能稍稍安心些。”

      韩谅本已落了座,闭目静心,此时听了这番话,缓缓睁开眼。

      “韩某已经辞官多年,本不该再插手这种事。但眼下雾锁卞江,凶手与大家同处一舟,若不查清,确实谁也无法安生。如若诸位信得过,韩某便暂且担下此事。”

      他顿了顿,站起身,虚抱了个拳。
      “丑话说在前头,查案不是儿戏,韩某问什么,诸位便答什么,不要隐瞒,不要撒谎,否则……”

      韩谅没把后面的话说下去,但众人看到他五大三粗的身形,皆领会了他的意思,不约而同噤了声。

      韩谅没耽搁,立即开始调查。
      此人查案的方式简单直接,先将船舱内,尤其是尸体附近,仔仔细细检查一番,随后便从船头开始,逐一盘问乘客。

      范卓英和谢逢两人,则分别站在船舱头尾的门旁,注意着每一个人的动向。
      眼下除了转移尸体的船老大,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船舱内。
      就连原本待在船尾的三个船工,听到了客舱内发生的事后,也都不敢再待在浓雾弥漫的外头,放弃了和船舵抗争,挤进了人多的船舱。

      韩谅的问话不长,无非是姓名、来处、去向,案发时在何处、在做何事、有无证人之类。

      船内大部分人巴不得早些撇清嫌疑,因此很是配合。
      只是有几人,看起来对韩谅自作主张的审问颇有微词,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面对韩谅那沙包大的拳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如实交代清楚。

      询问进行过半,时间也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案情却没有半点进展。
      天色渐沉,风越来越大,卷着江水的腥气灌入船舱,吹得众人衣袍猎猎。

      舵手老余哆哆嗦嗦着,点亮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火光照亮四周,驱散了浓雾带来的些许阴冷,然而好景不长,没多久,几道闷雷从远处隆隆滚来。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在船棚上。

      姜辽坐在船尾,暂时轮不到他被问话,他也不打算和韩谅多交流,目光逐一扫过船舱内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神情、动作,乃至呼吸中找出破绽。

      杀死行商之人,十有八九便是江赊月口中,那个藏于船内的另一个“无道”。
      不管二者是否为同一人,都必定还在这艘船上,混迹于这些或惊恐或烦躁的面孔之中,等待着伺机而动。
      无论这个“无道”的目标中包不包括他,都得早些把人找出来,免得这艘船上,再生什么祸事。

      目光移至对侧,恰看见周扬在和江赊月交谈什么,大抵是在追问另一个“无道”的下落。
      瞧江赊月那副小人得志的得意嘴脸,恨不得把“你奈我何”四字写在脸上,便知周扬又是白费一番口舌。
      果然,吃了瘪的周少主衣袖一甩,难得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把江赊月五花大绑起来。

      就在这时,阿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哥哥!还有道长哥哥!”
      小丫头伸手拽了拽两人的袖子,姜辽这才回过神,只见小姑娘扁着嘴,微微皱起的眉头昭示了她的不安。
      “那个姓赵的小哥哥说,他的二叔一直没回客舱,就出去找他的二叔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有点担心……”

      晏守微本也心神不宁地倚着舱壁沉思,听了阿黍的话,扫视一眼船舱内,的确未见赵松叔侄二人。
      外面雨下得正紧,这两人没理由待在外面。

      心中顿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晏守微站起身,却被一只手按回原位。

      “外面不安全,你待在这儿,我去看看。”
      姜辽道,抱着刀径自往船头去了。

      经过韩谅时,这位临危受命的前按狱司正刚问到那妇人,孩子在妇人怀里大哭不止,吵得韩谅直皱眉。
      两人交换了眼神,皆未言语。
      心脏又一次刺痛起来,但很快便消失了,快到姜辽选择直接将其忽略。

      到舱门前,范卓英有模有样地扮着守卫,姜辽同他说了赵庆叔侄的情况,范卓英这才让过身子。

      出了船舱,风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甲板上积了层雨水,浑浊冰冷,混着从江面翻涌上来的腥臭,踩上去,便发出恶心的“啪嗒”声。

      姜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四下搜寻,很快在角落发现了赵庆。

      少年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背抵着船舷,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混着鼻涕眼泪,一齐流进嘴里,他却浑然不觉。

      “赵庆!”
      姜辽喊了一声,少年毫无反应。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在赵庆眼前晃了晃。少年依旧呆滞,瞪大的眼珠一动未动,直勾勾望着桅杆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犹如濒死的鱼。

      姜辽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看去。
      桅杆立在船中间,在之前的风浪中被折去一半,其上似乎挂着一团深色的东西,看着像是个扭曲的人形。

      姜辽心头一颤,意识到不对,快步走近桅杆。

      “轰隆!”
      恰好此时天边惊雷乍起,一道闪电短暂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桅杆上的阴影。

      只见那半截断桅的顶端,斜插着的,正是船老大赵松血肉淋漓的躯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龙王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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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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