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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龙王宴(六) 有人没了头 ...

  •   “……哼,也不知那姓韩的耍什么官威,都是平头百姓,我们凭什么听他安排差遣?”
      货郎叉着腰,忿忿抱怨着,韩谅前脚刚走,他就从人群中跳出来,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别这么说,那位韩大哥不也是替我们着想,才开始查案的吗?”书生小声劝道。

      货郎压根不理会书生的劝说,拔高了嗓门,咄咄逼人:“查出什么名堂来了吗?屁都没有!刚才那行商死之前,我就在旁边,没看见任何人碰过他。说白了,这案子根本没有查的必要,船在大雾里漂了半天,连岸口的影子都摸不着,还说明不了问题吗?”

      “你想说什么?”周扬冷冷问。

      “龙王不是要九个祭品吗,我们给祂不就是了?如今已经死了三个,只要再……”

      “‘只要?’六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值得上一个‘只要’?”
      周扬冷笑起来,执铁扇的手轻轻抬起,顷刻间,银光一闪,有什么东西擦着货郎的脸颊而过,在他身旁的舱壁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圆形孔洞。
      货郎甚至未看清到底是什么划过脸颊,回过神时,脸颊已湿热一片,抬手摸了摸,指腹便被鲜血染红。

      然而周扬的震慑并未让他退却,货郎依旧梗着脖子,大声替自己辩驳。

      “离不开这艘船,我们所有人早晚都得困死在这江上!六条人命换剩下的人全部活下来,这买卖难道不划算?”

      “不可理喻。人命何时成了买卖?”

      “倒是有些道理,死九个,总好过全死光。”偏在这时,那麻子脸的瘦高男人似乎是被货郎说动了,竟当真托腮思索起来,“不过,这剩下六个人……该如何挑出来呢?”

      这话一出,船舱里鸦雀无声。
      有人惊讶,有人愠怒,有人茫然,有人沉思,有人担忧,有人发出嗤笑,却没说什么。
      窗外江风怒号,吹得油灯焰苗簌簌发抖。

      麻子脸男人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自己的随口附和会把气氛推到这地步。
      他讪讪干咳一声,缩了缩脖子,眼睛却没闲着,悄悄往两侧瞟,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却收获了几道同样在人群中游移掂量的目光。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非要有人做祭品的话,我……我愿意一死。”
      死寂之中,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妇人。
      她怀里的小童刚止了啼哭,正懵懂地揪着她的衣襟,仰头看她。
      “阿娘,要抱,要抱……”

      妇人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撑着没掉泪,把孩子牢牢拥进怀里,双手捂住他的耳朵,对众人道:
      “实不相瞒,我得了不治之症,本就没多少活头了。孩子他爹走得早,家中又无其他亲眷,若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横竖是要死的,若是能为在座的大伙儿换条生路,也算我死前多攒了些阴德。
      “只是求大伙儿可怜可怜我这娃儿,等船上了岸,把他送到千屿泽东街的徐记绣铺,我阿姊会……”

      “哟,狼心狗肺的畜生敢挖坑,还真有蠢货上赶子往里跳。”江赊月幽幽打断妇人的话,讥笑道。

      货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怎么就狼心狗肺了?”

      “哎,打住打住。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哪里是为了顾全大局,你只是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所以急着找六个替死鬼,免得自己提心吊胆。”

      货郎被戳中痛处,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江赊月破口大骂:“你这恶贼,满口喷粪……”

      江赊月本就是个牙尖嘴利的,自然不会忍,抢着反呛回去:“我在江湖上确实是没什么好名声,但我也只是偷些宝贝,手上从未沾过血。你张口就要六个人的命,到底谁才是恶贼?”

      满船寂静,所有人皆默不作声看着货郎和大盗的唇齿交锋。
      货郎败下阵来,张口结舌,浑身颤抖,气哼哼坐下,看向江赊月的眼神淬满怨毒,恨不得把这女人千刀万剐。

      江赊月没再理会货郎,顶着这目光,晃悠着绕过几个座位,走到晏守微身侧,朝他靠了过去。

      晏守微正看好戏,没料到这出戏的主角竟找上门来,唇角仍挂着浅笑,眼神却已暗了几分。

      正要开口,江赊月俯过身,下巴抵在他肩侧,轻声耳语:
      “晏持祯……不,我现在应该叫你晏道长,对吧?”

      晏守微眉间微不可察地一蹙,视线扫过人群。
      阿黍仍对着赵庆发愁,周扬在船头位置徘徊,大抵是在等候外面几人,连方才一直都恶狠狠盯着江赊月的货郎此时也正忙着拉拢麻子脸,暂时无人注意到他。
      他这才微微侧过身:“江赊月,你想要怎样?”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江赊月在他耳边轻笑一声,被缚在身前的那双手看似随意地往晏守微袖口处一靠,指尖一翻一送,便有冰凉之物滚入晏守微手心。
      “你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不必我多说。”

      晏守微仅犹豫一瞬,当即翻过手掌盖住那物,双手再次拢入宽大衣袖中,未发一言,神色如常。
      “我若不愿呢?”

      “这可由不得你。”
      江赊月道,半带挑衅地抬膝顶了下晏守微的后腰。

      她此举力道不大,晏守微却闷哼一声,脸色刷地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汗,身体向前倾倒,险些从座位栽下去。
      他扭过头看向江赊月,抿了抿唇,眼中带着薄怒。

      但这份怒意转瞬即逝,道人很快收敛了情绪,甚至突然低垂下眉眼。

      江赊月见晏守微平白无故摆出副人畜无害的可怜样,心里正诧异,后领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本以为是周扬那厮又来辖治她,回过头,却见到一张阴沉的脸。
      姜辽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散乱发梢往下淌,绸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独眼在昏黄火光下格外幽沉,整个人都带着一身寒气。裹着长刀的布也被浸透,从内透出些不祥的暗红。

      “哎呦,哪里来的水鬼?”
      江赊月挑了挑眉,虽被揪得险些两脚离地,嘴上却不肯吃亏。

      姜辽无视这奚落:“你在对他做什么?”

      “聊几句罢了。怎么,姜大侠这么小气,和你的人说话都不许?”

      “不许。”姜辽冷冷道,将她从晏守微身边扯开,“离他远点。”

      “我都这样了,还能吃了他不成?”江赊月踉跄几步,倒也不恼,举起被绑的双手晃了晃,“我是看那三寸丁像是鬼迷心窍了,特意过来请这位晏道长替他驱驱邪。只可惜,晏道长不愿意,我就走了,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不小心?”

      “的确是不小心。”晏守微目光从江赊月身上移开,落到姜辽微微蹙起的剑眉上,语气都轻快起来,“我没事,尘远不必同她计较。”

      “哈,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啊。还记得当……”江赊月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不阴不阳道,尚未说完,后领又被人揪住。

      “果然,像你这种惹是生非的人,就该从头到脚捆起来。”
      周扬薅住她,对着姜辽点了点头,半推半搡地将她押到角落的柱子旁,同船工借了几条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江赊月依旧不挣扎,偏头绕开挡她视线的周扬,远远冲着晏守微道:“晏道长,我的请求,你再考虑考虑如何?”

      “江施主,小道并非不愿,实在是修行浅薄,驱散不了恶鬼,尤其是……”
      晏守微隔着人群,朝江赊月拱了拱手,目光渐暗下去,缓缓吐出三个字。

      “心中鬼。”

      那位“心中有鬼”的货郎此时并无暇与晏守微辩论,因为同样从船头回来的范卓英在了解船内争执后,也加入了唇枪舌战中,没掰扯几句,这耿直的青年人便被货郎的言论气得当场压不住火气,拔剑扬言要砍死这挑动纷乱的搅屎棍。

      “够了!”韩谅一声低喝,压住了满船喧哗。
      这魁梧男人走到船中央,背着手,平静注视中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传说只是传说,有些人张口闭口就是什么‘龙王’,有谁真的见过?我们只是不慎遇上了大雾,大雾之中辨不清方向,因此迟迟未能靠岸,这从来不是稀奇事。
      “至于此前那三人之死,篙工是意外落水,商人是掌法致死,船老大是遭人偷袭,皆是人为。眼下凶手还未找出,你们倒先起了内讧,张罗着拿人命去填江,和那杀人的真凶有什么区别?”

      货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和麻子脸交换了眼神,终究没敢再吭声。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晏守微站起身来,朝着众人打了个圆揖,语气温煦:
      “既然诸位争执不休,小道倒是有个建议。谁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那不如所有人都坐在一起,互相监督,彼此照应。”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茫然无措的恐慌之下,人们反而愿意用最笨的办法来换取一点点安全感。

      众人开始挪动座位,集中到船舱中央,渐渐围成一个圈,皆面朝着中心。

      姜辽坐在靠窗处,后背恰好抵着舱壁,晏守微和阿黍分别在他左右,赵庆也被他顺手拎了过来,扔在晏守微的另一侧,靠着其他几个船工。
      其余乘客依次落座,彼此之间只隔着约摸一拃长的距离。

      只有江赊月被孤零零地待在柱子上,离众人有几步远,优哉游哉唱起了曲儿。

      周扬显然已经对她忍耐到了极致,本已坐定,又起了身,朝着众人道了句“失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赊月面前,掏出自己的丝绸帕子塞进她嘴里,随后扬着头坐回韩谅身旁。

      圆圈坐定,众人面面相觑。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移开视线。十几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彼此打量,船棚外激荡着雨声,船舱内交织着猜忌。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小书童闷不吭声地仰面倒下。

      “阿福,阿福!”
      书生吓得一哆嗦,赶忙去扶书童。

      “啊!怎么又……还是个孩子呢……”妇人惋惜道,别过头去不忍细看,伸手挡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才发现孩子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不,阿福没死,他还有气呢!”书生用颤抖的手探到书童的鼻息,松了口气,“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只是晕……”

      “扑通!”
      话未说话,书生自己也倒了下去。

      书生的脑袋刚着地,阿黍也一头栽到姜辽腿上,昏睡过去。
      紧接着,传内众人一个接一个失去意识。一种沉甸甸的倦意袭来,姜辽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是……迷……”
      晏守微一把抓住姜辽的手,眼神渐渐失了焦,强撑着凑到他耳边说完这些,头便重重靠到他肩上,再没了动静。

      又是迷香?

      回想起登船前夜酒楼的经历,姜辽立刻看向江赊月。
      她仍被五花大绑着,眼睛半睁,嘴角似乎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双眼阖上的最后一刻,姜辽看见江赊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可惜他还没看清,黑暗就已吞没了一切。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雾层,在舱内洒下一层灰白。

      姜辽是第一个醒来的。
      头疼得厉害,四肢酸软无力,头发和衣服依旧湿漉漉地黏在他身上。
      晏守微和阿黍也黏在他身上。

      姜辽轻轻把两人推开,靠着舱壁安置好,随即站起身查看船内情况。

      环顾四周,一圈人都还歪七扭八地睡着,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在梦里嘟囔着回家。

      有人没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龙王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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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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