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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迷津渡(二) 有意思,居 ...

  •   “哎呀,露馅了。”妇人轻呼。
      方才还写满惊慌的脸,此时却挂着笑,趁范卓英仍傻愣着的当儿,脚尖一勾一踢,那贴满黄符的包袱便回到她手中。

      “你……你是什么人?”

      “鬼不觉!”围观者中有人认出了妇人的身份,扯着嗓子大喊,“那个人是‘鬼不觉’江赊月!”
      这名号,便是姜辽这种素来对江湖风云不太感兴趣的,也略有耳闻。

      这是个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凭着一身江湖顶尖的轻功和身法,在大启各地横行多年未曾落网。听闻近两年又习得了易容之术,更是鬼神难追。

      “眼神不错,正是在下。”
      妇人偏头一笑,振了振衣袖,青烟从中涌出,顷刻间蔓延开来。
      霎时间浓烟滚滚,呛得周围人连连咳嗽,连斗得正酣的五人都停了手,不约而同朝这边望来。

      待烟雾散去,江赊月已窜出数丈开外,足尖点过东倒西歪的桌椅,身轻如燕,眼见便要掠出客栈大门。

      “小贼,还想跑!”
      一道黑影从人群中猛冲而出,长棍脱手飞出,带着凌厉破风声,直捣江赊月后心。

      姜辽观此人身形甚是熟悉,定睛瞧过去。
      果真是薛敬。

      她会出现在这里,莫非那鬼不觉怀里那黄符包袱,便是她失窃的镖货?

      听到背后呼啸风声,江赊月侧身疾闪,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一棍落空,棍梢冲向门框,深深扎入其中。薛敬顾不上拔出拂柳棍,纵身一跃踏上棍身,借其反弹之势冲出客栈,紧追着那抹身影,没入门外半抹残阳。

      “咳咳咳……这客栈,还真是卧虎藏龙啊!尘远兄,我们……”
      范卓英方才离江赊月最近,被烟雾迷得半晌睁不开眼,待视线清晰,便转身去找姜辽,可背后哪儿还有他的身影。

      卞江夜雾的确如那船夫所言,浓得能吞人。
      初到江边时那一层薄雾,已然漫至街巷,五步开外只能看见道路旁初点起的灯,昏黄的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

      所幸江赊月和薛敬二人并未离开太远,姜辽循着打斗声,很快找到了二人的位置。

      江赊月像条捉不住的滑泥鳅,仗着轻功了得,在码头上堆积的木箱、渔网等物什间左奔右突,身形飘忽不定。

      拂柳棍落在客栈,薛敬仓促间随手抄起晾在石栏上的一根竹篙充作武器,可终究不趁手,接连几招都被对方借着障碍物避开。

      “薛镖头,我劝你放弃吧。为了那么点酬劳,拼了命地追回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何必呢!”江赊月足尖轻点,挑衅般轻轻踏在竹篙上,负手而立,“瞧瞧你,头发都白了不少,真叫人心肝疼!”

      “与你何干?东西还给我!”薛敬怒喝,翻腕挑起竹篙。

      江赊月借力后翻,轻飘飘落在一堆麻袋上,正要再开口,后背被沉重铁器猛地击中,扑倒在地。
      布包袱脱了手,骨碌碌滚动着,被渔网缠住。

      江赊月痛得龇牙咧嘴,抬起头往后看,只见雾里多了道身影,蜂腰猿背,手握长刀,正冷冷盯着她。

      “是你呀,客栈里的俊郎君。里应外合,偷袭一个身怀六甲的可怜女人,可不是君子所为。”江赊月倒吸凉气,嗔道,揉着背站稳身形。
      薛敬趁此机会,夺回了包袱,牢牢抱在手中。

      “对付一个狡猾的江洋大盗,没必要做君子。”姜辽道,已帮薛敬夺回了丢失的镖货,他不想和此人过多纠缠,收刀便要离开,“劝你别再打这东西的主意。”

      “嘁。”江赊月敛了方才那股轻浮劲儿,盯着姜辽看了片刻,忽弯起嘴角,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独眼、刀客,错不了。有意思,居然会碰到你——追杀令上排第一的姜尘远。”

      姜辽脚步一顿。

      追杀令?

      野狗坡假扮“鸮”的胖子,暗渠里试图偷袭他的人……那些不要命的疯子缠着他,是因为一道追杀令?

      “谁下的追杀令?”

      “原来你还不知道是谁要你的命,真是傻得可怜。”
      江赊月扳回一局,语气再次轻快起来,故意不回答姜辽的问题。

      瞧见薛敬抱着包袱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眸中杀意分毫未减,江赊月知道这包袱是夺不回了,痛快地做出决定,笑嘻嘻地后退两步,纵身跃入江中。

      “再会!”

      码头石栏边只剩一团空荡荡的雾气。

      姜辽是个旱鸭子,心知在水里讨不到便宜,没去追。
      而薛敬夺回货物,巴不得早早离开此地,以免江赊月贼心不死,再杀个措手不及。

      二人没多耽搁,寒暄几句,回到客栈。

      临江客栈大堂内,依旧狼藉。
      几个伙计愁眉苦脸地拾掇着,掌柜的已从后厨中钻出,叉着腰站在一堆破烂中,唾沫横飞地数落着打架的几人。
      “打打打,你们这些江湖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架!外头那么大地方不够你们大展身手?我这儿新换的桌子凳子,全让你们给砸了,连门框都不放过!”

      “对不住对不住!原是酒意上头……”虬髯大汉早没了方才的气焰,摸着后脑勺连连道歉,“我们赔,赔双倍!”

      “招笑。几个人加在一起凑不出一百文,还说什么赔双倍。打断留在这里端一年盘子吗?”青衫男子摇着折扇,面上挂着副事不关己的戏谑浅笑,解下腰间钱袋抛给掌柜的,“店家,你莫要同那几个穷鬼计较。这里面的物什,是不才的赔礼,你且收好。”

      “拿这么个小袋子打发……哎呦!”
      掌柜的打开钱袋,被里头的金光晃了眼。定睛一看,竟是满满一袋子金珠,顿时喜笑颜开,点头哈腰巴结上去。

      薛敬趁着掌柜的没注意,默默把插在门框上的拂柳棍拔下来,跟着姜辽,越过这片热闹,朝着大堂另一侧走去。

      早有几人等在那里。
      范卓英的搭档“白剑”谢逢也来了客栈,两年未见,仍是那副正经斯文的模样。
      他二人不知何时与晏守微和阿黍汇到一处,四人有说有笑,看来已彼此间报了门户,倒免得姜辽一一介绍。

      “恩人,方才我们下来找你,碰上这位范施主,说你追大盗去了。如何?”
      晏守微最先注意到姜辽的到来,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哥哥!”姜辽还没回答,阿黍兴高采烈朝姜辽蹦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你可算回来了!那两个大哥哥跟我说了好多你以前的事……咦,薛姨姨,你怎么在这里!你找到丢掉的东西了吗?”

      薛敬点点头,冷硬的眉眼难得柔和了些。她环视四周,低声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就是就是,这里乱糟糟的,待着不舒坦!我知道对面有家酒楼不错,既然大家都到了,不如去那里慢慢聊。”范卓英接了话,搭上谢逢的肩,笑道,“都是自己人,今夜我做东,不醉不归!”

      薛敬将怀中包袱又抱紧了些,似是想说什么,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我也该喝几杯了。”

      一行人出了客栈,跟着范卓英往酒楼走去。
      酒楼比方才的客栈气派得多,雕梁画栋,灯火辉煌。
      掌柜的见来了群持刀带剑的江湖人,不敢怠慢,招呼来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三楼雅间。

      雅间宽敞,窗外便是浩瀚江水,夜色中雾气翻涌,宛如云海滔滔。人站在窗外露台边凭栏俯瞰,倒像是腾云驾雾的神仙。

      几人围桌落座,小二端来几坛酒,添了菜肴,临走前点燃了墙角木架上的铜香炉。

      “这地方还挺讲究。”范卓英用胳膊肘碰碰相邻的晏守微,“你说是不是,晏道长?”

      “是不错。只是檀香不太正宗。”

      “晏道长还懂这个?我们这些大老粗,倒是闻不出门道。”范卓英嘿嘿一笑,端着酒碗站起身,“偶遇旧友,又结交新朋,算是喜事。这一杯敬在座各位朋友,我先干为敬!”

      热腾腾的菜肴香气四溢,炉中檀香腾起袅袅青白烟,散入暖黄灯光中。
      已许久未有如此安心的光景,能与三五友人相聚一堂举杯共饮,姜辽难得开怀,暂且抛却诸多烦心事,与几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晏守微和阿黍不沾酒,一个捧着茶饶有兴致地听其他几人谈天说地,不时插上几句;另一个如愿以偿见到了炖肘子和烧鹅,喜不自胜,闷着头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光。

      酒过三巡,姜辽放下酒碗,望向薛敬:“前辈,你是如何追到此处的?”

      薛敬沉默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

      原来那日玉屏山一别后,她寻遍山林未果,无奈之下带着失魂落魄的刘云止下了山,仍回到了东梁地界。
      刘云止的身体并无大碍,神智依旧不清,瞧了几个郎中,都摇头说这种疯病治不好。
      薛敬只能请附近一户相熟的人家代为照看他,自己则托了些关系,去那传闻中无所不知的织风堂碰碰运气。

      “没想到,织风堂的人居然真有镖货的消息。我花光了身上所有银两,买到了东西的下落:偷货的是绰号‘鬼不觉’的大盗江赊月,正往卞江渡口一带去。我便立刻赶了过来。跑死了两匹马,总算是及时追上。”

      “姨姨,这东西究竟是什么?看着好奇怪呀!”阿黍越过挡在中间的姜辽,好奇地往薛敬怀里张望着,看到密密麻麻的黄符,忍不住伸手想去揭一张。

      姜辽不动声色把阿黍拨回她的位置,拍了下她的手背。

      “我听闻‘鬼不觉’专偷些奇珍异宝,怎么会对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镖货下手?”姜辽压低了声音,凑近薛敬询问,“还有,她当时也在山里?倘若如此,到底是偶然碰上,还是……”

      “或许,从我接下这趟镖开始,就被她盯上了。”薛敬亦低声回答道,“事已至此,我没必要再瞒你。这趟镖的雇主,是大国师。若是出了差错,怕是整个镖局都会遭殃,否则我也不会如此执着。为了这趟镖,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不能再……”

      话未说完,薛敬忽然一阵眩晕。半举的酒碗“当啷”掉在桌面,身体开始发沉。

      “哈,薛镖头这么快就醉倒了?”
      范卓英看见薛敬骤然倒在酒桌上,不由笑起来,笑着笑着,忽觉自己的舌头有些发麻。这种麻木感很快扩散至全身,他试图站起,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无法动弹。

      “不对,怎么我也……二哥,你怎么样?”

      谢逢手抵着额头,说不出话来。

      “是熏香,熏香有问题!”晏守微恍然大悟,想去掐灭香柱,身体却已不听使唤。
      视线愈发昏暗,唯有角落里那盏熏炉依旧亮着点点火光,猩红的香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聪明。”一道身影缓缓步入雅间,还穿着店小二的粗布短衫,面容却变化成俏丽女子的模样,“放心,我从不为难人。这迷香是我特制的,一个时辰便会失效,不耽误你们过江。”

      说话间,江赊月走近薛敬,把她一直紧抱在怀里的包袱一把扯下,凑到她面前笑吟吟地摆摆手。
      “薛镖头,东西我就再次笑纳了。”

      姜辽忍着眩晕,抓住江赊月的胳膊,想把东西夺回。
      江赊月一把将其甩开,拍了拍他的脸:“姜大侠,我对杀你没兴趣,你也不要耽误我的好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莫要伤了和气。”

      言罢,扬长而去。

      “江……赊月!”薛敬咬紧牙关,撑起身,摇摇晃晃提起长棍,朝门外追了两步,却被门槛绊住,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回……”

      薛敬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身体彻底无法动弹,眼看着那身影朝酒楼外掠去。

      却在这时,江赊月身后,赫然出现一道青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迷津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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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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