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迷津渡(一) 卞江的雾能 ...

  •   车夫是个谨慎的人,哪怕姜辽一路上都在想方设法套话,他也没透露任何消息。
      什么“刀口日”,什么“故人约”,什么“无道”,统统成了解不开的疑惑。

      “锯了嘴的葫芦,什么都不说,真是恼人。”
      两坛酒下肚,姜辽酣然斜倚在车厢壁上,说话都比平常随性了些。

      “你不也总这样嘛。”
      阿黍坐在一旁,托着腮小声嘀咕。
      姜辽没听到,倒是晏守微悄悄笑了笑,冲她眨眨眼睛以表赞同。

      后背又开始作痒。
      但阿黍现在已有了应付之法,指甲用力掐上几下,过一会儿便自消停了。
      那张人脸似乎是越长越大了,每次手指碰到那里,心中都一阵颤栗,忍不住想象着它的样子,越想越害怕,更别提照镜子看一眼。

      她想央人替她瞧一眼,然而这几日里,姜辽成了过江的泥菩萨,比她还遭殃,想是没有余力管她的,她也不好意思再火上浇油。
      至于苏承盈和晏守微,虽都待她极好,可欺天衣是皇宫里出来的要命玩意儿,她做贼心虚,哪里敢把这种杀头的事情告诉他们?
      到头来,只能是哑巴吃黄连,自己受着。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那张脸没再尖叫过。除了恶心些,目前还没有其他影响。
      到底是福是祸,她说不清楚。

      姜辽哪里知道这孩子的心思,酒意正酣,瞧她嘀嘀咕咕的样子很是可爱,竟如铁树开花,轻轻捏了捏阿黍的脸颊。
      他昏迷那几日,苏承盈和晏守微两人把这小丫头照顾得挺好,脸蛋都圆润了些,不像之前瘦巴巴的,硌手。

      “唔……挺好。”姜辽迷瞪着眼,含含糊糊道,嘴角扬起,兀自笑了笑。

      “什么挺好?”
      阿黍满头雾水,但瞧见姜辽这副迷迷糊糊傻乐的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稀罕光景,便如同捡了宝贝似的,嘿嘿笑起来,蹭进他怀里。
      姜辽胡乱拍了她几下。
      经这漫长的一夜,他早已体力不支,没多久便沉沉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安逸,姜辽悠悠转醒时,只见帘外金红云霞铺满天际,竟到傍晚了。
      马车已抵达卞江边。

      车夫勒停马车,把自己身侧一个大包袱递给姜辽,说里头装着衣物和银两钱票,是那单委托的报酬,过江的路引也替他们准备妥当。
      姜辽接过包袱,掂其分量,知道数目不小。正要道谢,车夫抓起缰绳,驱车离去。

      三人往码头边走去,落日熔金,光辉泼洒在开阔的江面上,满江碎金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江边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大都已经落了帆。码头上还有不少人,船工脚夫们精赤着上身,扛着货物往来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船妇们在岸边石阶上捣衣,歌声中飘来潮水的气息。

      阿黍头一回见到这副场面,“哇”了一声,映着浮光的眼眸都跟着璀璨起来。

      一个黝黑粗壮的汉子坐在码头边的木墩子上歇脚,姜辽上前询问:“船家,我们去千屿泽,可有船渡?”

      “去哪儿都不成。喏,瞧见了吗?”船夫摆摆手,朝着江面一指,“等日头一落,雾就起来了。卞江的雾能吃人,神仙来了也渡不过去。前儿出航的两艘渔船,便是碰上了雾,到现在还没回来!”

      姜辽抬眼望去,果见江面翻起层薄薄白雾,金灿灿的水面已暗了大半。

      “雾何时能散?”晏守微问。

      “少说也得到明儿辰时。几位寻个住处歇一晚吧,明儿雾散了,自能听到吆喝。”

      倒也不急这一时。
      姜辽道了谢,往码头附近的街市走去,一眼便瞧见了家临江客栈。
      这客栈外表虽老旧,规模却大,也足够干净宽敞。一层大堂里,酒客食客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谈笑风生。

      亏得那神秘兮兮的“刀口日”,姜辽现今手头阔绰了,要了顶楼两间房,顺便在掌柜的那儿化了些碎银铜板,留着路上使用。

      晏守微带着阿黍上楼休整,姜辽闻着大堂满溢的酒香,早按捺不住了,且不管自己模样多狼狈,先寻了个偏僻的空桌落座,招呼小二上了两坛酒。
      等明日上了船过了江,又要开始赶路,如今有喝酒的机会,他断不会轻易放过。

      客栈的酒寻常得很,味道远比不得马车里的“故人约”,凑合着自斟自饮,倒也足够了。

      可惜这份独酌的清净惬意没持续多久,便被个没眼力见的人打扰。

      “尘远兄,真的是你!”
      那人问也不问,拉开姜辽对面的长凳子坐下,顺手捞起姜辽桌上的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大大咧咧和姜辽碰了杯。

      姜辽抬眼瞧了瞧,是个青年剑客。身着白衣,背负黑剑,左边眉尖处有道一寸长的疤。
      “你是?”

      “泽阳范卓英啊。两年前在泽阳城北鼓楼上,咱们打过一架,尘远兄难道不记得了?”剑客抱了抱拳。

      姜辽又定定端详他一番,总算认了出来。
      “无常双剑”,在江湖中算是小有名气,眼前正是其中的“黑剑”范卓英,与他的确是旧相识。
      两年前他在泽阳做完一单任务,寻了家酒肆快意畅饮,正碰上这愣头小子和他的搭档“白剑”谢逢。范卓英多喝了二两酒,趁着醉意扬言要挑战在场所有人。
      姜辽本没理会,这混小子不知怎得在人群中一眼挑中了他,自己找上门,二话不说就动起手,姜辽只能应战。

      范卓英被姜辽打了个屁滚尿流,倒也不气恼,反请姜辽喝了七日的酒。一来二去,成了朋友。

      “原来是你。”
      姜辽道,忆起那段时日过得舒心,对眼前这没分寸的小子都多了几分和气,“你们不在泽阳待着,也四处闯荡去了?”

      “嗨,别提了!前些时候在泽阳待腻了,跑去荥泽待了一阵子。结果不凑巧,正碰上一群黑袍子的官差蝗虫似的涌进荥泽去,乱砍乱杀!”范卓英说到这里,紧张地四顾一番,半个身子探过方桌,凑到姜辽跟前低声道。
      “我和谢二哥看不过,本想着帮帮那些百姓,教训下那群狗官。可惜,他们人太多,且还会使些古怪手段,我们压根打不过他们,反而落了个袭击官差的罪名,只好赶紧跑了。这不是准备乘船回老家避避风头嘛!你呢,尘远兄?”

      “说来也巧。在荥泽杀了几个黑袍子的,如今也在逃。”

      “嚯!还得是尘远兄,替弟兄们出了口恶气!”范卓英顿时满目敬仰,举起酒碗就要敬姜辽,“难怪要写上‘替天行道’四个字,倒是与你极相配!”

      “什么‘替天行道’?”姜辽想起秣源那刀吏也说过同样的话,因问道。

      “尘远兄不知道?”范卓英一愣,看着姜辽的脸,紧抿着唇,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好一会儿才正了神,“就写在你眼罩上!”

      姜辽低头,借着酒碗上的反光,隐约看出眼罩上的确是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红字,像是蘸了朱砂写的。
      难怪那时在秣源客栈,晏守微和苏承盈两人会相视而窃笑,原来是在他身上使了这损招,想必已偷着乐好几日。

      “想是家妹闹着玩的。”姜辽默默记下这笔账,面上只是笑笑敷衍过去,仰头把酒灌了个干净。

      正要再斟一碗,大堂另一侧,铁锤砸碎木桌发出轰然巨响,引得所有人侧目望去,一个虬髯大汉指着个青衫男子破口大骂:
      “藏锋门的狗杂种!你他娘的有种再说一遍试试!”

      男子一手持茶盏,一手摇着把铁骨折扇,不紧不慢呷了口茶,冲对方微微一笑:
      “兄台没听清,不才便再说一遍。几位兄台在江边的比试,不才皆看在眼里,说句公道话,拙劣得不相上下,连三岁小童看了都要发笑,何必争个高低。难怪贵宗门日渐式微,原来门中皆是此等货色。”

      此话一出,大汉和他三个同伴齐齐变了脸色:“哼,只会耍嘴皮子的东西!有本事,跟咱比划比划!”

      “恭敬不如从命。”男子手腕一翻,茶盏打着旋落到隔壁桌上,滴水未洒,他站起身,铁扇在掌中一合,拱手道,“请兄台赐教。”

      再看回那席间,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眨眼的功夫,已叮叮当当打作一团。

      “哎呦喂,又打架!”
      掌柜的见怪不怪,抱怨几句,夹着账本子钻后厨避难去了。
      酒客们纷纷避让,怕事的轻车熟路抱住脑袋往外跑去,也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干脆钻到桌底,酒碗扣着头,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

      虬髯大汉抡动铁锤,虎虎生风。青衣男子不急不忙,飘忽身形闪避着攻击,铁扇开合间,四两拨千斤,化开大汉的猛烈攻势,几回合下来,大汉连他的衣角都没蹭上。
      其余三人见势不妙,一拥而上,刀剑棍棒齐齐招呼过去。

      “以多欺少,真不要脸!”范卓英义愤填膺,提剑便要去帮那青衫男子。

      姜辽将他一把拽住,按回座位上。

      男子在四人围攻下依旧从容,脚步轻点,衣袂翻飞,无人能近其身。
      一番周旋后,四人深感挫败,恼羞成怒起来,攻击愈加发了狠,男子含笑的眼神终是冷冽下来。
      他张开扇面,指间轻弹。机括轻响,寒芒乍现,数十片飞刃如骤雨般从扇骨中四散射出。

      飞刃无眼,险些扎破姜辽的酒坛子,姜辽皱了皱眉,起身便要离开,余光忽瞥见不远处竟有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妇人满脸惊慌,扶着桌沿艰难站起来,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撑着腰,四下张望,然而刀光剑影中,根本找不到安全的退路。

      范卓英顺着姜辽的目光,也看见了孕妇,连忙跑去,将她护在身侧:“大姐,我带你去外面避一避。”

      “多……多谢侠士。”妇人怯怯道。

      “大姐,没有人与你同行吗?这地方鱼龙混杂的,一个人可不安全呐!你还怀着……”
      范卓英絮絮叨叨着,没注意一道银光正朝他逼近。

      “当心!”姜辽喝道,情急之下将重新包裹严实的锈刀朝那里掷去,却差了分毫,没能拦截下来。
      掠起的一阵劲风扰乱了刀刃的方向,只在一瞬间,妇人隆起的腹部正中,被飞刃划开一道长裂口。

      范卓英下意识捂住眼睛,生怕下一秒瞧见个红殷殷的胎儿从裂口里滑出来。耳边没有响起妇人的惨叫,只有“咚”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滚到了他的脚边。

      范卓英松开手低头一看,从妇人肚子里滚出来的,是个圆形的布包袱,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泛黄符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迷津渡(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欢迎各位读者宝宝!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目前存稿16w+,大家放心食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