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收》淬玉声

46、迷津渡（三） 心头莫名一

　　黑暗中，先落到眼前的不是天光。
　　是纷纷白雪。

　　视线从模糊中挣脱出来，姜辽发现自己站在个偌大的庭院中央。
　　院旁的梅树被积雪压弯枝桠，“啪”折断一枝，雪团全滑落到树下呼呼大睡的年轻人嘴里。

　　年轻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慌忙擦去嘴边的口水，噌地站起身，看见姜辽才松了口气：“头儿！你来啦？”

　　“又睡。”姜辽拿刀背拍他一把，“反正这会儿清闲，干脆回房里睡去。”

　　梦里说话总是这么自然。哪怕不知道身处何处，哪怕根本不知道对面是谁，也能像多年旧识一般随意交谈。

　　“当真？”

　　“你说呢？”姜辽斜睨他一眼，“当值期间打瞌睡，也不怕被其他人看见了笑话。扎一个时辰马步去。”

　　“啊……又是一个时辰？我昨天刚练过一个时辰！”年轻人沮丧起来，抱着头哀嚎不止，姜辽忍不住想踹他一脚，就见他忽然舒展了眉眼，目光越过姜辽肩头，笑嘻嘻地挤眉弄眼，“救星来了！”

　　说完，年轻人毕恭毕敬朝着姜辽身后行了个大礼，接着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参见殿下！卑职不打扰你们叙话，这就告退！”

　　“谭回！”姜辽唤道，想叫住年轻人。
　　名字出口的瞬间，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临水台旁那被一劈两半的身影，还有那个只说了一半的姓名。

　　谭回……原来他叫谭回。

　　姜辽默念这二字，瞧着年轻人连跑带跳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让他去吧。”
　　沉甸甸的披袄搭在他的肩上，貂绒蹭过脖颈，姜辽嗅到一股清冽的香。

　　“你身体不好，来这里做什么？”

　　“来同你一起赏雪。”华服男子笑意盈盈，走到姜辽身侧，却未看他，抬手去接飘落的雪花，目视着它们在掌心融化，“京城许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粉雕玉砌，真是可爱。”

　　“雪大可不是什么好事。无道那些疯子愈发猖獗，这样的天气，正是他们为非作歹是大好时节。”

　　“你呀，总是执着于此，终日劳碌于替百姓除掉祸患，却不知自己周围的人心险恶，叫我这个做朋友的，如何能安心？”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雪水从他指缝间流下：“你知道吗，近来朝中有了些声音，是关于你的。”

　　雪下得更大了，飞旋的雪花刮过脸颊，竟有些刺痛。

　　“清者自清，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姜辽望着那一树寒梅，在朔风中颤着，却开得热烈，似要燃尽这片素白。

　　“可是我在乎。太干净的人，总有不怀好意者想要将其拉入泥潭。身居高位时一呼百应，一朝跌落，便是墙倒众人推。”

　　对方轻叹一声，比冰雪更为寒冷的手，紧紧握住姜辽。
　　姜辽觉得一股寒意透进了骨血中，而庭中风雪也翻涌得更厉害了。

　　“我经历过，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你是我唯一的挚友，我不希望你也……”
　　对方未把话说完，忽然松开手。
　　漫天飞雪鼓动着他的发丝，朔风撕扯着他的衣袍和身躯，倏忽间，只剩下纷纷扬扬的大雪，打着旋儿从姜辽身边散开，融入满庭白茫茫。

　　“等等！”
　　他伸出手，想要在对方消散前抓住他，可留在指尖的，只有一片从枝头飘落的红梅瓣。

　　为什么……为什么想要铭刻在心的那些面孔，永远都看不清晰？

　　“恩人，恩人，醒醒！”
　　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呼唤他。

　　姜辽睁开眼，晏守微的脸近在咫尺，双眸满含关切。
　　他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依然沉重。

　　“能别坐我腿上吗？”

　　“啊，抱歉，一时心急。”晏守微道，眸中却没有半点歉意，他不慌不忙站起来，“小道刚醒过来，看到恩人的表情很痛苦，实在担心，所以才……”

　　姜辽四下看看，范卓英和谢逢摊在座椅上，阿黍趴在桌上睡得正沉，嘴里叼着半块猪肘，梦里还嘿嘿笑了两声。

　　唯独不见薛敬。

　　“薛镖头和小道差不多时间醒过来，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看出姜辽在寻找什么，晏守微轻叹道，“得而复失，任谁心里也不好过。”

　　得而复失……

　　梦中那瓣梅花又在脑海中浮浮沉沉。
　　所谓同伴、所谓挚友，都在记忆的空濛之中，化作留不住的指尖浮血，转瞬消逝。

　　心头莫名一紧，有种缥缈之物从他面前轻飘飘掠过。
　　是忧伤？是怀念？
　　他抓不住，任由它远走。

　　“恩人，你看起来……”晏守微仍在他面前晃悠，甚至又凑近几分，“有心事。”

　　“我没有。”

　　“恩人可别想糊弄小道。你的情绪藏不住，都在你的眼睛里了。”

　　“哪只眼睛？是看着你的这一只，还是被你和苏大夫写上‘替天行道’四个字的那只？”
　　姜辽反呛他一句，却下意识垂下眸，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恩人发现了？是小盈的主意，小道觉得甚是有趣，就……不对，你在岔话题。小道看得出来，从秣源那一事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
　　晏守微不依不饶黏了上来，收敛了笑容，神色认真。
　　“有些事情总憋在心里不好，若是有什么苦闷，不妨倾诉出来。那拟情花究竟有没有死透，那些怪人到底会不会回来，我们都不知道。万一拟情花还在你的身体里，万一它重新长出来……”

　　“我没什么想倾诉的。”
　　姜辽冷冷道，转而去唤醒范卓英二人。

　　谢逢先清醒，看着面前两人，道了声“惭愧”，便去推范卓英。
　　很快范卓英也醒过来，两眼一睁，便问候起江赊月的家人老小，被谢逢捂住嘴才作罢。

　　只剩下阿黍仍迷糊着，迷香的分量对小孩子来说太重，想来一时半会儿是不得清醒。

　　“先回客栈吧。”
　　被江赊月一搅和，大伙儿早都没了喝酒的兴致，满桌佳肴更是索然无味。

　　姜辽背起阿黍，率先朝楼下走去。

　　晏守微追上来，轻扯了扯姜辽的衣袖，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恩人，你……”

　　姜辽干咳一声，偏过头望向晏守微，将他的话挡了回去：“我叫姜辽，字尘远。不必再唤我‘恩人’，听着别扭。”

　　晏守微愣了一瞬，险些踩空台阶，随即眉眼弯弯，重绽出笑意。

　　“好。”

　　迷香威力大，酒楼内的掌柜伙计都四仰八叉躺着，范卓英往柜台上放了两枚银锭，心中憋闷，又忍不住骂了几句。

　　几人很快回到临江客栈，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大门敞开，其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姜辽抬头观天，估摸着已到亥时。

　　这个时辰，客栈早该打烊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

　　姜辽满心疑惑，挤入人群中一瞧，僵立当场。

　　大盗江赊月竟被人逮住了。

　　眼下，她正被五花大绑着顺地拖，粗麻绳从脖子缠到脚踝，扎得结实。她倒也不挣扎，笑吟吟地昂着头，惬意得很。
　　牵着绳子的正是那青衫男子，手里托着黄符包袱，准备穿过大堂，只是走得并不顺利。

　　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被人拖着，这场面难得，渡口周遭的人听到这消息，全聚了过来，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大堂围了个水泄不通，把青衫男子堵得走不动路。

　　“让让道，让让道！”
　　范卓英好容易从人群中钻出，回到姜辽几人身边，满脸兴奋。
　　“我刚打听到了，抓住鬼不觉的这个人，是藏锋门少主周扬！藏锋门以善使机关暗器闻名，可这位少主名传天下，不靠他那藏着九种暗器的扇子，靠的是他在江湖中数一数二的轻功。”

　　“早听闻‘踏云阶’周扬的名号，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谢逢抱着剑接口道，“他能追上江赊月，不奇怪。”

　　姜辽对这位“踏云阶”不感兴趣，眼里只有那黄符包袱，无奈相隔太远，难以接近。

　　“诸位——”
　　客栈内，周扬看着前面越挤越厚的人墙，索性停下步子，将手中包袱高举起来。

　　“这是不才从鬼不觉手中夺回的赃物。不才对身外之物不感兴趣，今日，便将此物送给在场诸位豪侠。至于谁能得到，凭本事说话。”

　　说着，将包袱朝自己身后轻轻一抛，拽着江赊月扬长而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没人再在意他们的去向，满室目光，皆聚于那奇怪的包裹。
　　鬼不觉盗的东西，定是稀世珍宝，千载难逢的机遇降到身边，谁不想去争一争？

　　包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还未下落，已有数道身影拔地而起，朝着它扑去。
　　站在外围的姜辽几人甚至没来得及接近，十几只手同时抓住了包袱。
　　不知何人扯断了系带，泛黄的符纸飞散开来。

　　里面的东西“咚”一声落地。

　　满堂喧哗也随之消失。

　　人群寂静片刻，随即，客栈内爆发出惊恐的嚎叫。

　　“人……人头！”

　　地上的人头披散着银发，乌青干瘪的皮肤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双眼圆睁，仍保持着生前惊恐的模样，嘴唇半张，口中隐隐衔着什么。

　　众人盯着那可怖人头，纷纷退却，只有几个胆子大的仍围在那里，晏守微也趁此机会挤进去，仔细端详着人头上的经文。

　　还没看清多少字，一个疤脸男人抓起人头，咧嘴一笑：“一群懦夫！不就是颗死人脑袋，难道是头回见？宝贝肯定就在它嘴里叼着呢，你们不要，老子要！”

　　“别碰！”晏守微叫道，冲上前阻拦。
　　可还是晚了一步。

　　疤脸男人的手指已经探入人头口中。
　　只一瞬间，他粗壮的手臂迅速干瘪下去，血肉被抽干，只剩青紫发黑的皮肤包着骨头。

　　“啊！啊！救……救命！”
　　疤脸男人惊恐惨叫着，拼命甩手，而那人头却像死死咬住了他似的，怎么也甩不开。
　　逐渐干枯的身体跌跌撞撞着，在大堂内四处乱窜，撞得桌椅东倒西歪。所过之处，众人一哄而散，唯恐避之不及。

　　姜辽冲上前，拔出晏守微背在身后的长剑，砍断疤脸男人的整条手臂。
　　手臂连同人头一齐掉落，终于分离开来。
　　可疤脸男人的变化却仍未停止，哀嚎声愈加嘶哑，在痛苦中缩成一具人皮骷髅，仰面倒在地上，再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