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拟情花（六） 那种笑，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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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的锣声穿透夜色，将姜辽从恍惚中拉回。他原以为自己和那女人不过交谈片刻，可当那袭彩衣化蝶消散，竟已过去一个时辰。
姜辽再次低头看向玉牌，不消思索，手指稍稍用力，径自将玉牌掰成两截。
“啪！”
伴着姜辽的随手一抛，两片玉牌坠向地面，四分五裂。
不人不鬼的优伶，他才不想理会。
此等来路不明之物，直接扔在路边不太妥当，于是姜辽用匕首刨了个坑，将碎玉尽数埋在了那棵槐树下。
做完此事，才安心离开。
姜辽绕了几条巷子，确认那女人没跟上来，才拐进那条通往肉铺的暗巷。
猪肉铺早已收了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姜辽翻进后院，老屠户正摇着大蒲扇在藤椅上乘凉，听到声音，不紧不慢地起身，拨开院子边上挂着的两扇猪肉，打开其后藏着的暗门。
姜辽冲他点点头，矮着身子钻进门内，顺着幽深甬道往前走。
走着走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钻进鼻腔。
姜辽加快了脚步。
血腥味越来越浓，姜辽握着刀，冲进石室中。
石室内灯火摇曳，照得满室通明。红绡歪在美人榻上，一动不动。
靠近几步，只见其人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红绡？”
姜辽连忙上前，俯身察看，却见她已然没了气息。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嘴唇微张，似是有话来得及尚未说出口，便永远凝固在唇边。
致命伤在脖颈处。
那里插着一支银簪，簪子没得极深，几乎只露出一截雕着梅花的簪尾，看样式，正是红绡白日时簪在发髻上的那支。
银簪周围的皮肤上还有数个细小的空洞，正滋滋往外冒着血泡，鲜血顺着锁骨躺进衣襟，将桃红褂子晕出更深的暗色。
想来行凶者不止扎了一回，一直到她彻底断气才罢休。
榻边的矮几被踢翻，几案上茶盏碎了一地，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打斗痕迹，红绡似乎没怎么挣扎，便被夺去了性命。
姜辽蹲在红绡身边，沉默地看着这张不久前还与他悠然说笑的面孔，替她合上双眼，将自己外衫脱下，盖在了她的身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扫视石室内侧，心里猛地一紧。
方才他只顾着查看红绡的情况，却忽视了本该在此的另一个人。
阿黍呢？
石室内一片沉寂，他的目光掠过美人榻，掠过桌案，掠过四壁满满当当排布的木柜，始终见不到人影，心中漫上一种说不清的焦躁。
“阿黍？”他唤道，却未听到回应，忍不住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出的轻颤，“阿黍！”
美人榻背后角落里的木柜门被推开一道窄缝。
阿黍的脑袋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
“我……我在这里。”
她怯怯唤道，红肿的眼睛在确认眼前人是姜辽的瞬间再次盈满泪水，一把推开柜门，拖着仍不能动弹的腿，爬到姜辽身边。
看见阿黍平安无事，姜辽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他抱起阿黍，只觉得这孩子颤抖得厉害，小小的身体恨不得缩成一团。
“阿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绡姐姐……死了……”阿黍一头扎进他颈窝里，嚎啕大哭，口齿不清道，“被……被人用簪子……扎死了！”
他轻拍着阿黍的后背，等她慢慢平复下来，才继续问：“你都看到什么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边的走道里……有人来了。那脚步声和你的不一样，跺得很重很重……红绡姐姐问来的人是谁，那人也不说话。红绡姐姐脸色有些不对劲，就……就趁着那人没进来，把我塞进了那个柜子里。”
阿黍抬起头，举起皱巴巴的袖子抹了把泪，依旧抽抽噎噎着。
“他们交谈了几句，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没多久，我就听见外面叮叮咣咣，好像……有人在打架。我忍不住……把柜子推开看了一眼，就看到……来的那个人把红绡姐姐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扎进了她的脖子里……”
“什么样的人？”
“是个男人。个子很高，和你差不多，穿着灰色的衣服，蒙着脸。”她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声音依旧发抖，两手下意识死死攥着姜辽的衣襟，“他杀死红绡姐姐之后，就直接离开了，没干其他的事，也没拿任何东西……还好他没发现我，不然……呜呜……好可怕……”
“没事了，我在这里。”姜辽安慰道，擦去阿黍脸上的泪，将她背在身后，离开了石室。
出了暗门，老屠户已经躺回藤椅，掀起一扇眼皮觑着姜辽二人，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总算走了，这小祖宗来了之后没少闹腾，也该让红绡清静清静了。”
“红绡死了。”姜辽没接话，开门见山道。
老屠户的蒲扇停在半空。
姜辽把阿黍的话转述一遍，老屠户满脸诧异，从藤椅上站起来。
“有外人来过？不应该啊，我一直守在这儿，这两日除了你们，没有人擅自进去。”
“许是用了什么不寻常的手段。”
“我想不出有什么手段，能逃得过我的眼睛。”老屠户神色不悦，紧盯着阿黍，小丫头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躲到姜辽身后。
好在老屠户没为难他们，脸上的惊愕很快褪去，恢复了平静，叹了口气：“也罢也罢，追究无用，这里我会处理。赶明儿我联系总堂，让他们再重新派个暗梭来代替红绡，这事就算了了。”
“杀红绡的人还没查……”
“不重要。织风堂又不是什么避难所，能保护她这么久，已经足够了，还要做什么？”
老屠户摆摆手，打断姜辽，转身走入暗门，声音从甬道内传出，逐渐变得遥远模糊。
“她之前是‘七弦’的人，之后七弦解散，她就投靠了陵阳长公主。当年长公主府那场大火，她是唯一的活口。她知道连织风堂都挖不出的秘密，因此早就有人想要她的性命。能活到现在，算她赚喽……”
姜辽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把院子里栓了一天的马牵走，带着阿黍离开了肉铺。
街巷寂静无人，夜风拂面，终于吹去了身边缭绕不散的血腥味。
阿黍趴在姜辽肩头，沉默了很久，忽然小声问：“哥哥，红绡姐姐就这么死了，没人帮忙调查吗？”
“那个人是冲着红绡去的，想是有私仇。织风堂向来不处理个人恩怨，死了就死了，没人会管。”
“好可怜……”阿黍喃喃道，看着姜辽飞扬的发丝，哆嗦一下，“哥哥，那你……”
“我当然也一样。”姜辽道，“若是哪日遭人毒手，也会沦为乱坟岗里一具枯骨。”
“那我一定会替你收……呸呸呸！不对不对，哥哥不会死的！”阿黍小声道，像是怕姜辽突然消失，冰凉的手紧紧环住姜辽脖子。
姜辽笑了笑，低眸瞥了眼阿黍的手，便是这一瞥，他的脚步滞了滞。
阿黍的手腕处，沾着一星暗红的血痕。
“怎么了，哥哥？”阿黍察觉到姜辽的异常，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将那点浅淡的红藏进衣袖。
“没什么。”
大抵只是方才在据点石室内不小心蹭到了某处。姜辽摇摇头，不再多言，继续前行。
天边初泛白时，二人行至秣源南门。
与进城时的松懈守备截然不同，这会儿城门紧闭，戒备森严。十几个守卫手持长枪，列为两队，排布在城门两侧。
姜辽背着阿黍，牵着马退到街角，远远观望一阵。
天光渐明，城门迟迟没有打开的意思，赶早出城的百姓们三三两两站在不远处，却都不敢近前。
好一会儿，一个胆大些的货郎堆着笑凑上前去，对打头的守卫说了些什么，交谈不到几句，被连人带货一脚踹翻。
剩下的人哪儿敢再做什么，各自背着挑着货物，逃也似的跑了。
货郎在地上躺了许久才堪堪站起身，灰溜溜捡起自己的东西，一瘸一拐离开城门。
“有话就好好说，耍什么官威，把我的货都摔坏了，晦气！”
走至南门主街，货郎才松了口气，埋着头嘀嘀咕咕抱怨着，没提防撞上一人横在他身前的手臂。
拦在面前的是个背着奇怪白布刀的独眼男人，另一手还牵着个小姑娘。
“劳驾，城门那儿发生了什么？”独眼男人抱了抱拳，开口问。
“哎呦，别提了！”货郎看出对方是个江湖人，横竖不会同那些官差一伙儿，稍稍松了口气，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擦了把汗，凑近对方吐起苦水。
“说是京城里来了几位官爷，来调查城里最近那纸花案，现在全城封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京城来的？”姜辽心中一沉，不祥之感油然而生，“多少人？”
“这我哪儿知道啊，他们能跟我说这些？”货郎翻了个白眼，重新挑起担子，说话间，人已走远，“好像是叫……福什么司的，正在那几个死者家里调查呢！反正，我们躲远点就是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听到“福什么司”几个字，阿黍猛地哆嗦一下，紧张地抓住姜辽的手，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生怕某个阴暗处钻出刺眼的黑袍。
“哥哥……”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不用太担心。”姜辽安抚道，朝着远离城门的方向走去，心下早有了考量，“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天黑了，或许能想到办法翻出城墙。”
阿黍捣蒜似的点点头，她向来听从姜辽的安排，尤其在与祓厄司有关的事上。掉脑袋的风险，她可担不起。
秣源城南附近的街巷不如城北繁华，道路两旁多是些破落宅院和无人问津的铺子。灰扑扑的墙面压暗了天光，姜辽牵着马在坑洼的青石路上绕了一阵子，总算在犄角旮旯寻到一处小客栈。
红绡死了，这一趟的报酬没拿到，所剩无几的铜板只够他在这地方糊弄一日。
客栈门板松动，墙皮脱落，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愿意入住。老板是个半瞎的老头，收了十几枚铜板，就再也不闻不问。
姜辽倒是很满意，这样的客栈，恰是藏身的好地方，况且离城门不算太远，随时可以拔腿就走。
阿黍伤寒未愈，仍是喷嚏连连，冷颤阵阵。姜辽从行囊里翻出苏承盈此前专门配好的药，托店家帮忙煎了一帖。
“哥哥，你知道小盈姐姐他们去哪儿了吗？”在姜辽的威逼利诱下，阿黍不情不愿喝下药，瞧着空碗，突然想起苏承盈和晏守微两人来，不知怎得竟有些失落，询问道。
姜辽的动作停顿片刻。
“我们就这么不声不响把他们抛下，是不是不太好？”阿黍习惯了姜辽的沉默不语，用手指绞着被单，自顾自继续说道，“其实我挺喜欢他们的……”
姜辽打断了女孩的犹豫：“喜欢也没用。等你的事情解决了，你想和谁待在一起，就和谁待在一起，我管不着。但现在，你只能跟着我，没得选。”
阿黍扁扁嘴，知道姜辽是为她考虑，没再多话。
姜辽不是爱闲谈的人，客栈静下来后，他默默走至窗边，将木窗推开一道缝，看向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会留心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客栈。
可姜辽总觉得有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这让他回想起在玉屏山腹内看到那双巨大金眸时的感受，却又与其有着微妙的不同。
那双金眸的注视让人无法言明，甚至无法确切感知。
然而现在正盯着他的某个存在，却带着挑衅的意味，目光如细银针般直直扎遍他全身，似乎是要刺探他的一切。
是冲着阿黍身上的欺天衣来的吗？
他想起红绡歪在美人榻上鲜血淋漓的模样，不免有些后怕。
倘若阿黍当时没有及时藏身，是否也会像红绡一样，命丧黄泉？
他收回目光，将窗合上。阿黍已经缩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发呆。
姜辽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说什么。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还能护住她的时候，尽量护得周全些。至于那些他管不了的事，想也无用。
接下来这一日，姜辽几乎没有离开过房间，只在小贩挑着担经过时，下去买了几个包子和炊饼，给阿黍吃。
连着两日没合眼，他着实疲惫，因此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窗边靠着墙小憩，只偶尔侧身往窗外看一眼，确认祓厄司的人没有出现在附近。
自始至终，他都没说过几句话。
阿黍知道他心里藏着事，识趣地没打扰，时而安静地躺在榻上，摆弄自己的衣角；时而啃两口炊饼，咂摸着口里的余香；又或是支起半个身子，远远透过窗，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影。
看着看着，外头玩耍的孩子被自家爹娘拎回了家，摆摊的小贩各自收摊散开，连路边晒太阳的野花猫儿都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霞光被夜色一点点吞没，夜晚再次降临。
一天时间就这样悄悄溜走，阿黍打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白日零零散散睡了几觉，因此入夜后她睡得不沉，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便足以将她惊醒。
她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姜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姜辽的姿势很奇怪。
他背对着她，四肢僵硬，步伐缓慢，活像皮影戏里的小人儿，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门口前行。
“哥哥，你去哪儿？”阿黍试探着唤了一声。
姜辽没有回应。
他继续向前走，推开房门，步入走廊。侧过身的一瞬，阿黍看见他手上攥着块质地莹润的白玉牌。
此物简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此前她从未见姜辽有过此物。
阿黍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她挣扎着撑起困倦的身体，赶忙追上去，还没出房间，就被门槛绊了一跤，扑倒在地：“哥哥！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
姜辽还是没有回头。
“哥哥！尘远哥哥！姜……姜辽！”
阿黍不死心地高声呼喊。
姜辽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将他的脸切得半明半暗。
被光照得苍白的半张脸上，他的嘴角正被慢慢向上牵，形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那种笑，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姜辽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拟情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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