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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往事追(一) 他的脸已经 ...

  •   临水台立在荒草丛中。

      那是一个荒废多年的戏台,一切都凋敝破败。
      破烂的木板,倾斜的顶棚,四角柱子上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上面长着斑驳的青苔。野草从台底的缝隙里钻出来,长得足足有半人高。

      一束光照着空荡荡的台面。
      月亮被浓云遮蔽,这束光线不知从哪里来,好似天公将夜幕戳了个洞,不偏不倚正照着临水台。

      姜辽站在荒草丛里,远远盯着这座戏台,看了很久。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明明不久前他在靠在客栈的椅子上打盹,睁眼时,便已置身于此,手中还握着那块本该被他捏碎掩埋的白玉牌。
      心里凭空多出一个念头,这里是临水台。

      姜辽疑心自己仍在做梦,因此用力拧自己一把,痛得很清晰。

      他转身要走,身后只有一片浓雾。
      见他往前迈步,雾气纷纷围拢到他身边,雾里伸出无数冰冷的手,攀在他的身上,将他往回拉扯。

      也就是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锣响。
      “锵!”

      姜辽猛地回头。

      戏台上赫然多了几个人影。

      雾气涌上戏台,将他们裹入其中,他们站在雾做的纱幔后,露出影影绰绰的轮廓,看不真切。
      这群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似乎都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戏服,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半弯着腰,姿态各异,全都泥塑般一动不动。

      只有一个人从雾气中走出来亮了相。

      脑袋仍贴着脚跟,死白的脸仍晕着两坨朱红,冲姜辽呲了呲牙,表情分明带着挑衅。
      他的手朝上举起,握住两截鼓槌,敲响崭新的蜂腰鼓,声音越来越快。

      这阵鼓声并不像上次那样带有攻击性,但姜辽的左眼在听到这阵声响后,还是剧烈抽搐起来,在眼眶里疯狂跳动。
      他挣脱雾里那些手,紧紧按住左眼,生怕眼罩下的东西窜出来,指缝间很快渗出温热的液体。

      “哟,贵客可算来啦。”

      头顶上,响起女人尖细的声音。

      姜辽循声看去,声音来自于戏台旁一棵老树。那棵树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丫朝着夜空伸展。昨夜见到的彩衣人正坐在树上,朝他微微一笑,依旧看不清长相。

      “你们这戏班子,”姜辽面无表情,冷哼道,“看着真够穷酸的。”

      “足够招待你了。”女人嘻嘻笑起来,“看官请上座吧。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说罢,她拍了拍手。

      鼓声停了一瞬。

      戏台上,有个人走了出来。那人个头极矮,约摸只有三尺高,穿着件粗布常服,衣服并不合身,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灰。他的脸上没有涂粉,却是青灰,脸上焊着一抹笑,笑得很是僵硬。

      他走到最前面,跳下戏台,径直走到姜辽面前,踮着脚,高抬起胳膊,托着姜辽的手,将他往前领。

      姜辽想甩开他,但手却没能挥动,只好随着他的引导,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走,很快,走到了戏台正前方。

      那儿摆着张椅子。

      椅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姜辽记得在他上一次眨眼前,那里还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荒草地。
      朱漆剥落了大半,扶手磨得发白,椅子腿上遍布着刮痕,但还稳稳立着。

      姜辽落了座。

      “看官你可坐好了。今日上演的是我们张家班新排演的偃鼓戏,戏名——”矮个子说了一半忽然顿住,用力挠了挠头,直到把纸脑袋挠出个大洞,才冲着姜辽讪讪一笑。

      “抱歉,我不记得了。”

      说罢,他退入浓雾之中,只留下满头雾水的姜辽。

      “嗵嗵嗵嗵……”白脸人再次敲起鼓,急促的鼓点密密砸向姜辽,吵得他只想捂住耳朵。
      然而,自从坐上这个椅子后,他就没法儿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尝试着张了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

      “嗵!”
      最后一响落下,白脸人不再敲鼓,默默退到了台侧阴影处,眼睛仍直直盯着姜辽。那双纯黑的眼珠里,白色的瞳仁微微颤着。
      姜辽看出来了,那是喜悦,是兴奋,是幸灾乐祸。

      鼓声停歇后,其他各种乐器齐齐奏响,锣、钹、二胡、唢呐……声音从四面涌来,只是看不见演奏的人。
      树梢上的女人开腔唱起了曲儿。
      依旧是咿咿呀呀地哼,没有唱词,只有阴森森的调。那声音极尖锐,直往人耳朵里钻,躲也躲不掉。

      台上不断有人从雾气中出场亮相。

      先登台的是个翻跟头的武生,眉尾下垂,嘴角耷拉,脸上画着哭脸,但翻得很是欢快。
      无论怎么转身,怎么腾挪,武生脑袋始终在同一个位置,脸永远直勾勾朝着姜辽。

      接着是几个跑龙套,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扛着旗在台上绕圈跑,口中间或冒出些不明所以的词,偶尔彼此间拳脚交流一番。

      好烂的戏。
      姜辽看得云里雾里,不禁腹诽起来。

      唱词没有,连戏名也没有,内容更是不知所云,只是纯粹折磨人,难怪“张家班”这名号他听都没听说过。
      若非身体不能动,他早就连人带椅子跑路了。

      剩下的戏,他不想看,横竖没一段是正常的,却只能硬着头皮等,等着看这草台班子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接着登场的是个变脸的。

      他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子,单手不断挥舞着手里长刀,在台上每迈一步,就变换一副面具。喜、怒、忧、思、悲、恐、惊,一副接着一副,各种情绪的面孔轮番浮现又消失,却没有夸张的粉墨油彩,只有一张张真实的常人面容。
      他甚至看见石恭那张暴怒的脸一闪而过。

      那些面孔越来越近,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大,变脸之人已经走下台,来到了他的面前。

      最后的面具揭下,一张黑色的脸赫然跃入视线中。

      姜辽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张脸没有五官。
      脸上是数不清的坑洞,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实在令人作呕。往里看去,没有血肉,只有漩涡般的漆黑,明明不算深,却怎么也看不见底。

      有东西蠕动着,从那些坑洞里探出头来。

      一截灰白的藤缓缓伸出,微微弯曲着,两侧生长着白色细丝。它一点一点往外爬,顶端渐渐膨胀,绽开。
      最终开出一朵花。

      暗红色的花瓣薄如纸扎。

      是拟情花。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越来越多的细藤从那人的脸里钻出来,拟情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各种颜色杂乱簇拥在一起,花瓣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花在他脸上恣肆生长。他的脸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那些无风摇曳的花,开得热烈。

      这张脸离姜辽太近,花瓣蹭过姜辽的鼻尖,一阵古怪的香气扑入鼻腔,使他头晕目眩,眼前不觉黑了黑。

      耳边却在这时响起一阵激烈叫好。

      “好!”

      “彩!彩!”

      声音响起得太突然,待视线恢复,面前变脸的人已经不见,他立刻用尽力气,稍稍转了转脑袋。
      余光里,他看见了身后乌泱泱一片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不知何时出现,或站或坐,都看着戏台鼓掌叫好。
      他们的脸被戏台周围突然亮起的灯笼照亮,每张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

      戏台也在姜辽扭头的瞬间变换了模样。
      画栋雕梁,金碧辉煌,通明的灯火刺得姜辽根本无法正视戏台,只能勉强用余光去看,看见戏子们似乎都变成了寻常的模样,但越发模糊了。

      “什么情况……”这会儿,姜辽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当即拔高声音,对着戏台喊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没有传到戏台上,便被拍掌声淹没。

      身边的喝彩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人叫着,跳着,用力拍着手,最后发了疯似的,齐齐跟着树上的女人一起哼唱起歌谣。

      姜辽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开了。

      数百道歌声将姜辽缠绕,其间夹杂着几声诵经般的低语,全都钻进姜辽脑中,将所有的念头都挤了出去,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在回荡。

      耳中一阵湿热,好像有血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姜辽的肩上。

      手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四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也可以动弹了。

      他侧过身去看,只见身旁坐着个年轻男人。

      年轻人翘着腿,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姜辽处凑了凑,满脸不耐烦。
      “头儿,这破戏什么时候能结束?待会儿还要去子继家里吃饭,可别耽误了。他娘烧的鱼最好吃,我想早点过去,跟着学学手艺呢……”

      姜辽没搭话。
      他打量着对方,然而对方的眉眼融在那片刺眼金光之中,他什么也看不到。

      “唉,还是郭子继这小子命好,家就在京城,随时都能回去。哪像我,休沐日也只能在京城瞎转悠,没个归处。我都几年没见过我爹娘了……”
      对方并不在意姜辽的沉默,像是早已习惯,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说话间,把身子朝姜辽处又靠近几分。
      “头儿,你呢?我记得你老家在鄄阳,离京城也挺远的,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就你话最多,从没个消停时候。”姜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溜了出来,自然而然地与对方交谈,“安静些看戏吧。多少人挤破脑袋想看这一出戏却看不到,你倒不珍惜。”

      年轻人连连摇头,撇着嘴嘟哝道:“便让那些挤破脑袋的人看去吧,反正我不爱看。我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依我说,看戏还不如看头儿你舞刀。哥几个都爱看你舞刀,真他娘的潇洒。”

      “听听你这张嘴说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夸我还是挤兑我。看戏是细糠,看我练刀就是粗糠吗?”
      姜辽睨了他一眼,轻笑着伸出手,指节往他脑壳上不轻不重地一敲。

      只这一敲,年轻人的头顶顷刻裂开。

      缝隙还在延伸,不过一呼一吸间,他的身体从头顶到下腹,已然成为两半。
      一把亮晃晃的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体的正中央,沾着铁锈气息的血从刀尖滴落。

      戏台上,咚咚锵锵声响彻天际,可此刻姜辽耳中只能听到一种声音。

      滴答……

      滴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往事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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